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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歸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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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沈連卿出使蜀國月餘內, 林瑯的心便從未有過安寧。

這是很不尋常的,要知道在決定斷情之時, 她曾痛苦迷茫, 也心傷難免, 但卻不曾這樣焦灼難安, 只有在學習醫術時才能得到一絲平緩。

大約她的確是天生的植物殺手,藥材看過一次便能銘記於心, 藥方與病癥也能夠很快習得,司鏡也稱讚林瑯對醫術一道確實得心應手, 不過說起來, 林瑯也有些時日沒有見到司鏡了。

近些日子以來,司鏡頻頻入宮, 據說為了對付燕國突如其來的大戰,高殷越加勞心勞心, 只有司鏡過去方才願意歇息片刻,這樣一來,林瑯學醫的課程不得不先閑置, 於是她只能在家中覆習曾經所學,然而總會突然在某一刻停下動作,漠然發呆,一副有所念的模樣,她這一切反常的模樣都落在了蕙娘眼裏。

蕙娘每每站在門口望著發呆的林瑯,滿心的話語化作一聲嘆息,她的女兒身在局中不知自身,情已深陷卻以為斷絕。

終究是太年輕,看不破情關。

如同自己織了一張網,包裹困囿,毫無生路。

她的女兒,到底該怎麽辦呢?

******

這日,司鏡遣人到林瑯府上請她到奉天監。

多日不見司鏡,林瑯枯寂的心瞬間湧出一條活水,面上帶笑地去了,只是當見到司鏡時,她明顯能從司鏡的冰霜冷顏看出一絲清愁。

這對於鮮少露出情緒的司鏡來說是十分奇怪的。

林瑯默默收了一點笑顏,以為是司鏡出了事。

畢竟因為高殷只肯聽她的勸慰已經引起一些非議,雖然誰也不敢亂猜胡說,但林瑯都聽說,可見傳言已是許久,難免其中會有許多中傷之語到司鏡的耳朵裏。

林瑯心懷擔憂,走上前去輕聲問著:“司姐姐,你可還好?”

“你來了。”司鏡看向林瑯,隨後眼睫微垂,似是欲語還休,默了片刻側過身,“先進來吧。”

林瑯跟著司鏡進入房中,主動開口:“司姐姐心中有事,是否戰事情勢不佳,還是那位為難你?”她畢竟不好直問高殷之事,只是委婉問著,若是司鏡想說,自然順勢坦言,若是不願,也可避重就輕。

司鏡懂得林瑯的體貼,但她心憂之事並非林瑯所想。

“坐吧。”她淡聲道。

司鏡示意林瑯坐下後,她緩緩坐到對面的椅上,稍抿一下唇角後開口:“戰事的確艱巨,想必你也聽說了不少。”

得益於高秉的洩露,燕軍入申國十分得心應手,占足了天時地利,而申國如今無大將,即便如今請了雲大將軍助陣,終究是落於下風。

但好在還有沈連卿出使這條路,可這正是讓司鏡欲言又止的原因,“端王之事你應該知曉的吧。”

乍然聽到關於沈連卿的名字,林瑯渾身有點麻,表情瞬時一變,感應到了什麽。

可她沒有急迫發問,輕輕點了頭。

“我知你對他的情意,所以才想告知你,端王去蜀國的路上糟了埋伏。”

林瑯腦袋瞬間就炸了,馬上坐起身來。

司鏡擡手安撫,“你放心,人沒事,端王身邊的人都是精衛,性命無憂。”

“他受了傷?”林瑯開口時,才發覺自己的聲音在顫。

司鏡點頭,“因為一些緣故,他的行程耽誤了下來,林瑯你應該清楚,戰事是不等人的。”

聽到司鏡的話,林瑯的腦子嗡嗡響著,她的眼前突然浮現出山洞裏沈連卿的煞白臉色和顫抖的手。

“是不是他身上的毒發了?”

聽此言,司鏡微微一怔,“你竟知道他身上的毒?”

林瑯輕咬下唇,隔了片刻後回道:“嗯,他對我說過。”

司鏡眼眸一瞬清亮,心中已有思量,“端王待你看來的確情重。”面對林瑯的目光,司鏡微嘆,“我與端王相識多年,算是彼此都十分清楚對方的性情,端王外熱內冷,少年遭難後,於人世並無眷戀,更別說對人了。”

司鏡擡眼望著林瑯,緩聲道:“他肯主動將體內有毒之事告訴你,可見他對你是上了心的。”

有些傷口埋在心底,連被旁人隨意碰下都心痛如絞,可以想象自己主動揭開,又是怎樣的一片心傷。

可端王不僅揭開了,還主動告訴了林瑯,將自己的弱處全面剖開示給人看,那是需要強大勇氣與深切愛意的。

顯然,經過司鏡的點撥,林瑯立刻就明了。

本來壓抑的心情瞬間漲開,林瑯輕捂住唇,眼前已經模糊。

想起數月前沈連卿躺在榻上言說自己的身世,單薄話語下面是觸目驚心的血淋悲傷,他已經將自己的全部都展開給自己看,等同於將一顆心捧到自己面前,可她竟然拒了。

她竟然如今才察覺到他的心思!

林瑯自責懊悔,心中又有無限的擔憂,她淚盈的眼看向對面,抓住司鏡的衣袖,問著:“司姐姐,我能為他做些什麽?”

“我不想……就這樣無助的等著他的消息,我想見他!”

司鏡心頭一沈,心念果然如高殷所料,不必她說,林瑯就會主動請纓,但這是出自林瑯的意志,無論是情理或者道義,她都說不出一句阻攔的話,這才是她嘆息猶豫的原因。

片刻後,司鏡開口,“林瑯,這次端王出使是需要避人眼目的,暫時也不能確定埋伏之人到底是否來自燕國,因此我們不能輕易派人去給端王送藥,當下之際,最適合又不會引起人註意的人選就是你。”

司鏡肅容,言語將利弊講的十分清晰,不留人情:“你是趙帥之後,一直深居簡出,就算出了意外,想必暫時也不會有性命之憂。但此次行動若是暴露,一來你的名聲可以說是毀了,此生除了端王恐怕無人會向你提親,二來十分危險,朝廷不能派大量的精銳保護你,你需要喬裝打扮,如今戰亂,還會有性命之憂,很有可能再無法回到京城。”

“即便如此,你還要去嗎?”

林瑯剛要開口,手背就被司鏡微涼的手按住了,她深黑的眼眸對著林瑯,“不要急,你有一夜的時間考慮,別忘了你除了是趙帥的女兒之外,還有你的養母和義兄。”

林瑯一怔,隨即明白了,她抿了抿紅唇後點頭,“我明白了司姐姐,我會好好考慮的。”

司鏡:“那便好,若你願意,明日清早會有人去接你,若你不願,拒絕即可。”她拍了拍林瑯的肩膀,好似在減輕她的壓力。

林瑯知道,這一切的背後,司鏡要承擔的並不少,自從兩人相識,司鏡幫她解開噩夢之疑,數次幫助,甚至救了她的性命。

司鏡冰冷的外表下是一顆極致溫柔的心,林瑯心中突然生出離別時的感傷,她其實已經做好決定了,不僅僅是為了沈連卿,也是為了申國的未來。

那場夢境的開頭她記得的,國破家亡,草寇叢生,她死於流匪逼迫之下,那種絕望,她不想讓申國的任何一個子民經歷。

自從知曉了自己的身世,明白了父親的大義,她更不能親眼見這萬裏河山毀於燕軍的鐵蹄之下。

她是一個弱女子,無法像父親一樣廝殺戰場保衛國家,起碼在這臨危之際能獻出自己的一份力量,也不枉她的趙姓!

“司姐姐。”林瑯起身上前突然抱住了司鏡,鮮少與人親密的司鏡頓時渾身僵住了,但也同時明白了林瑯的心意,手指輕輕蜷動,她動作輕柔的將手放到林瑯的背上。

此刻無言勝過千言萬語。

林瑯眼眶濕潤,鼻端都是屬於司鏡身上的冷香味道,不同於以往,這味道中還摻雜著一股淡淡的龍涎香。

這股香味,她曾經在皇宮參見高殷時聞到過,心動默默一動,便明白了。

良久,她稍稍一動,司鏡將手放下,林瑯順勢退後一步,結束了這個擁抱。

她仰起頭露出一個明媚的笑來,不想讓離別充滿悲傷,最後的最後,她希望留給司姐姐的記憶是她的笑容。

“司姐姐,在林瑯心裏只有你一位姐姐,希望姐姐能多多保重身體,”林瑯聲音沈了沈,下定決心開口說:“我知姐姐是國師,身負重任,但出於私心,我還是希望姐姐能夠快樂一點,”她握住司鏡的手,輕聲說道:“姐姐所習一切都是為了申國,但偶爾,我希望姐姐能夠多為自己考慮,不要在意世間妄言。”

林瑯的雙眸緊緊望著司鏡,綻出一個花顏的笑,“世人所見的都是國師,在我心中你始終是我的司姐姐,就算我最後再求姐姐一件事,就請姐姐多想一下自身,好嗎。”

司鏡楞住了,看著真誠的林瑯,一時說不出話來。

最後一次所求,是為了她嗎?

一股熱燙之流盈滿胸膛,司鏡已經許久沒有過這樣的感受了,猶如被師傅收下為徒一般,那時她知道自己在世上不再孤單,而現如今,她也明白,自己有了猶如親妹一樣的友人。

司鏡不擅長親密之言,只點了點頭,可眼中情緒洩露,已是震動至極。

她緩緩又堅定地道:“我答應你。”

林瑯聞言眉梢一動,當真是笑顏如花,璀璨動人。

在得到司鏡的承諾後,林瑯終於能夠放了心,無論她與高殷這段緣是幸是孽,起碼若是司鏡真的動心,能夠由自己一次也好。

林瑯最希望的,是她的司姐姐能夠真正開心,不要一直活在國師身份的束縛之下,成為一個活死人。

現而今,她得償所願,可以安心的回家了。

家中,還有她的母親和哥哥,林瑯心頭不是沒有憂愁的,母親孱弱,哥哥剛強,還好如今再無人會欺辱他們,皇上也會善待,但讓她最難以割舍的,還是跟他們的別離。

******

是夜。

林瑯等到林懷瑾歸家才召了飯菜。

林懷瑾如竹挺拔的身影出現在廳內,見室內燈火通明,母親與妹妹都在飯桌前等著自己,心頭盈起一絲暖意。

他曾經最希冀的平淡安樂的團圓生活,如今已經實現了。

“我回來的晚,母親、蓁蓁不必等我的。”嘴上雖這麽說,但林懷瑾的口吻是十分柔和的,與對外的冷厲大有不同。

“是我想等哥哥回來一起吃的。”林瑯鮮少的上前撒嬌,輕輕的拽了下林懷瑾的衣袖。

林懷瑾眉眼柔和了下,並未多語,跟著林瑯一同到了桌前。

一家三口和美安逸的吃了晚飯,到了最後林瑯心中突生感恩,如今戰火四起,能夠一家人平安的一同用飯,對於許多家來說已是奢侈,因此她更堅定了心中的信念。

見蕙娘放下玉箸,林瑯微微擡頭,喚人撤下飯菜後,聲音提高:“娘,哥哥,我有話說。”

蕙娘與林懷瑾不約而同的看向了林瑯,見她面色中帶著緊張,不僅心也同時提了起來。

是蕙娘先開口道:“蓁蓁有話便說,一家人不必顧忌什麽的。”

林瑯點了一下頭,整頓好情緒,緩聲開口:“娘,哥哥,我要去做一件事,一件能夠幫助如今大戰的事,具體我並不能說,但我必須要做,今夜之後我就要……離開家了。”

蕙娘的臉上浮現驚訝之色,張口道:“你要去哪、怎麽這樣快……”

“我知道擅自做下這樣的決定又要離開娘是我不孝,但我一定要去。”

林瑯臉上露出堅定的神情,站起身來跪到蕙娘面前。

蕙娘立刻去扶,林瑯卻不肯起,雙手搭在蕙娘伸向她的手上,溫熱的手心是屬於母親的溫度,林瑯的聲音已經帶有哽咽了,“娘,這麽多年您待我如親生女兒,愛我重我,女兒感激於心。此番離去,我無法承諾能否回來盡孝,請您原諒女兒的任性。”

“還有哥哥,”林瑯側頭看向林懷瑾,燭光下,哥哥面容清冷,然而一雙眼中盛滿了不舍的柔情,“以後要哥哥辛苦照顧娘親了。”

語畢,林瑯深深地俯下身跪了下去,蕙娘有心去攔,卻被走過來的林懷瑾輕輕按住了肩膀,讓她接受林瑯這一跪。

蕙娘低頭看著林瑯,心中沈痛,曾經小小一團的嬰孩,已經長大成為了能夠獨當一面的女郎了,甚至能夠像她的生父一樣,保家衛國,果然,她的蓁蓁,身體裏流著趙帥的血啊。

她不該哭,可是眼淚依舊留不住,淚水滴到地上,正落在林瑯小小的頭前面,一滴一滴的圓形淚跡。

蕙娘的手伸了過去,輕輕撫摸著林瑯的頭發,略帶哽咽的語調開口:“蓁蓁,你是真心實意的要去做這件事的嗎?不是有人逼你的?”

林瑯擡頭,一雙眼也是紅了,看向蕙娘堅定的點頭。

蕙娘抿住唇,想起這些日子林瑯的失意模樣,再看眼前堅定的她,一時間心頭感嘆。

她伸出手去,林瑯心領神會的驅身過去,蕙娘便將林瑯抱在懷裏,摸著她的長發,輕嘆著:“娘不攔你,娘明白的,蓁蓁做的決定一定是對的,娘相信你。”

“謝謝……娘。”林瑯將臉埋在蕙娘的脖頸中,她已經許久沒有和娘這樣親近了,長大以後她羞澀這樣的親密,如今才知道,她思念這個溫暖的懷抱很久了。

片刻後,蕙娘又道:“家中有你哥哥,萬事放心,若是辦完了事又不便回來,給娘捎個口信就行,娘等你。”

林瑯心中熨帖一片,沈沈的嗯了一聲,手上又用了幾分力氣抱住蕙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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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蕙娘之後的千叮萬囑中,兩人不得不分開,林瑯回了寢室,拿出收拾好的行李,最後送她出門的,是林懷瑾。

一路上林懷瑾依舊沈默,只在離別時輕輕摸了摸林瑯的頭發,沈聲道:“路上一定要小心。”

這動作令林瑯感傷,記得她千山萬水的從渝鎮到京城時,初見便是哥哥摸了摸自己的頭發,如今離別,他還是這樣,對他而言,兄妹之間如此動作已是最親密的了。

林瑯突然抓住林懷瑾的手,在他微微僵硬時,將自己的額頭抵在他的手背上,眼淚不經意的滴到他的指間,“哥哥要保重。”

“……好。”

“我會想哥哥的,還有娘,若是我此行順利,能夠盡快結束此戰,等國泰民安,哥哥要娶一個好嫂子,再生幾個孩子,我回來的時候,成了姑姑,家裏熱熱鬧鬧的,想想都開心呢。”

林懷瑾從林瑯手裏抽出自己的手,在林瑯的頰邊掐了一下,帶了幾分無可奈何道:“小丫頭。”

林瑯手背在臉上抹了一把眼淚,再仰起頭,月光下,眼睛亮的如同明珠,她笑了笑,驅走了方才的感傷,“說定了哦。”

林懷瑾輕輕牽起唇角,露出淡淡的笑容,應道:“好。”

承諾,代表希望。

他會娶一個心愛的女人,生下自己的孩子,他的妹妹有朝一日會平安歸來,他的孩子能夠甜甜的喊上一聲姑姑。

無論多久,總會有那麽一天的。

林瑯帶著笑轉身離開了自己的郡主府。

只是沒料到,竟然還能有意外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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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後門有一輛不起眼的小馬車,黑馬在前,見到林瑯就歡悅的開始刨蹄子,如同見了主人的熱情大狗,正是毛豆,而駕車的人是平叔。

林瑯連忙過去,先是摸了摸毛豆的頭,好好地親近了下,平叔也下了馬車,站到林瑯身邊,又趕緊餵了毛豆幾顆豆子,示意它要安靜。

林瑯側頭問道:“平叔你怎麽也來了,你的傷不是還沒好全麽。”

“那是對外說的,為了不打草驚蛇,”平叔小聲道,“小姐,事情我都知道了,你要去找那位,路途遙遠的,平叔我哪能放心啊。”所以在那些神秘人一找上他,他立刻就答應了,反正就是帶著他家小姐去找人嘛,他去總比別的馬夫強,起碼安全啊。

林瑯心中感動,但也不禁露出愧疚之色,她本不想將這件事牽連到家裏人的,平叔之前為她受了那麽嚴重的傷,年紀又大,總該在家裏養老,怎麽能還讓他跟著自己走這條路。

“小姐你可別要哭啊,平叔沒事的哈,來京的時候是我帶你來的,走的時候也得是叔啊,來,上車吧。”平叔頓了一下,“哦,對了,還有一位。”

平叔話音一落,馬車裏傳來一個男聲,“人都到了還磨嘰什麽,生怕別人不知道麽。”一只大手掀開車簾,一張秀正的臉露了出來,竟然是王鴨子。

一如以往的嘴毒,先是上下打量了林瑯,而後露出嫌惡的表情,“我說郡主大人啊,咱們是趕路,你怎麽還一身女裝啊,是不是生怕不能給土匪當丫鬟啊。”

林瑯驚訝,“你怎麽在這?”

“我是負責你一路安全的,別廢話了,趕緊上車趕路,晚了出不了城門。”

林瑯知道時間緊迫,不再多語,動作輕巧的跳上車,倒是讓王鴨子挑了下側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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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中,京中大部分人都已經進入睡眠,不起眼的馬車噠噠出行走在街上,很快到了城門,顯然已經經過商議,特地開了門讓林瑯一行人離去。

他們是偷偷出京去找出使隊伍的,自然要小心謹慎不要被人發現或跟蹤。

期間除了毛豆偶爾的噴鼻聲,三人都沒開口說話,生怕驚動他人,引起註意。

直到出了城門,林瑯才掀開車窗的縫隙朝外看了看,朱色城門緩緩閉上,像是真正的告別。

她離開京城了。

真想不到,當年千辛萬苦的來到京城,以為這輩子都會在京中度過,如今竟然會離開,世事真是無常,可林瑯並不感到後悔。

小心翼翼的合上窗,林瑯看了王鴨子一眼,她早在不崀山相遇時就知道他是皇上的人了,只是沒料到皇上會派他來保護自己,然而一想到他的身份和母親有關,心中不免生出好奇,說起來也算是有淵源的熟人,想必這也是皇上的一番心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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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京城,林瑯才知道起了戰火的世道到底有多亂,即使他們駕著的只是一輛不起眼的小馬車,依舊被三四批團夥盯上了,好在王鴨子警惕性高,總能提前發現,毛豆又是擅跑的高頭大馬,匪人們根本追不上。

每次都能將匪人甩到後面,這時候王鴨子往往要感嘆一番毛豆的“大材小用”,若是在戰場,毛豆絕對是匹屢現神勇的良馬。

聽多了這話,林瑯心裏也不是滋味,總會懟上一句,就怕敵方甩出一把豆子,毛豆就跟著豆子跑了。

當年不崀山時,她就是用豆子引的毛豆,自家的馬,她能不了解麽。

聽到林瑯這話,王鴨子就憋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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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京城邊緣的危險之地後,三人到了一個鎮子落腳,王鴨子去成衣鋪特地為林瑯買了男裝,又喬裝一番,林瑯這才知道王鴨子出神入化的易容本事。

她本是稀有的美貌,經過王鴨子的手,徹底成為一個矮個的滿臉雀斑小子,擱在人堆裏毫不起眼。

連毛豆都被妝點了一番,本來在京城養的皮毛光滑,膘體壯健,出了小鎮後,儼然成為一匹高個子的雜毛灰馬,在一眾群馬,如同一個傻大個,土的不能再土了。

王鴨子喬裝變成普通相貌男子,平叔就不必易容了,他本就是下田的漢子,說話腔調和樣貌和平民一樣,反而是最容易混入人群的。

這樣一來,路上打劫的人瞬間少了一半,有時候在必要情況時,王鴨子還能將自己易容成一個臉色慘白身患疾病的年長婦人,身上塗上一種藥草,泛著酸臭味道,逢人都離得遠遠的。這樣他們就成了趕路求醫的隊伍,如今兵荒馬亂之際,更加不會引起人註意。

只是見識到王鴨子神乎其技的易容術,林瑯心裏總是犯嘀咕,後來還是王鴨子自己說漏了嘴,林瑯這才知道當年不崀山上刺殺沈連卿的人竟然是他。

就是這個人,將自己推下山崖的!

面對林瑯的質問,王鴨子連連擺手,表示自己當時打得是沈連卿,林瑯是被他撞下去的,要找也得找端王去。

當時他自己是受命於五皇子才不得不行刺沈連卿,也不能全怪他,最後還笑著對林瑯說:再說了,你這不是身有神運,大難沒死麽。

林瑯總算知道之前他說自己幸虧沒死在不崀山是怎麽回事了,當時他閃爍其詞,後來又說起了她的身世,她根本沒註意,這下全明白了。

面對林瑯的怒火,王鴨子的辦法是禍引東墻,讓平叔加快行程,趕緊追沈連卿的隊伍。

“罪魁禍首是端王爺啊,郡主不能都怪我吧。”王鴨子嘿嘿笑著。

現在又是郡主了,這一路上他以不引人註目的名頭可是一直叫她瘋丫頭的。

林瑯沈著臉,才不搭理他,坐到車廂前面去和平叔說話,王鴨子落了個沒趣,嘖了一聲幹脆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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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出京也有月餘了,掀開車簾外面的景色已是淡黃,這不禁令林瑯想起當年從渝鎮出來的情形,那時,也是一車一馬,樹林山間,偶有鳥啼,只是終究還是有些不一樣了……

平叔回頭看了一眼林瑯問道:“小姐,是不是累了,要不休息會兒?”

“沒有,”林瑯惦記著沈連卿,周遭的安靜只會讓她陷入胡思亂想,何況此次行程攸關國事,她怎麽會吃不了苦,“我沒事,繼續往前走吧。”

“那行,小姐喝點水,這有幹糧,先對付下吧。”平叔拿出之前在鎮子裏買的幹糧,就這點吃的可花了他們不少銀兩,因為戰亂如今物價飛漲,人心惶惶,三十年前那場大戰依舊影響著申國人,可以說申國與燕國的這場戰是輸不起的。

林瑯接過幹糧,掰了一半塞到平叔手裏。

平叔沒說什麽客氣話,嘿嘿笑了下接過去了,咬了一口,真是沒滋沒味的,突然就嘆了一聲,“哎呀,要是杏兒那丫頭在就好了,真想吃她那口蜜雪糕啊。”

後面一句話不禁咽了下去:可惜啊,再也吃不到了。

林瑯沈默了片刻,道:“等事情都完了,我給平叔做,之前杏兒跟我說過怎麽做的。”

“那敢情好呀,平叔等著啊。”

林瑯微微一笑,心中的雖感傷卻不再像之前那樣悲痛了,逝者縱然離去,曾經的痕跡也會存留,甚至繼續影響著,只要生者不會忘記,就如同對方始終陪伴在身邊一樣。

林瑯擡頭是還未見黃的青翠枝條,越過便是瑩藍碧天,交錯中透下暖色的日光,美得讓人不由自主的彎起唇角。

這大好景色如此璀璨,杏兒,你也看到了,對嗎。

為了這美景,她也絕不會任由鐵蹄將其踐踏。

******

又是接連趕路數天,這日,王鴨子接到一個信鴿,在讀過上面的消息後臉色一凝,表明沈連卿的隊伍就在不遠處了。

林瑯心中既忐忑又焦灼,有些害怕見到沈連卿,卻又有一種莫名的急切。

在加緊趕路的兩日後,林瑯一行人終於見到了出使隊伍。

比起動輒千人的出使隊伍來說,沈連卿這次去往蜀國的隊伍只有數百人,不過可以看出是精良隊伍。

前來迎接他們的就是端王府的徐誠,對方單膝跪下向林瑯行禮:“參見安平郡主。”

林瑯示意他起身,囁嚅了下嘴唇道:“我是來給端王送藥的,端王……身子可好?”

徐誠起身,沈郁的臉色並未有絲毫緩解,頓了頓才道:“請郡主先隨我進營。”

林瑯心頭一沈,跟著他進入營中,王鴨子一直跟在她身後負責她的安全,平叔和毛豆都太勞頓,被安排下去休息了。

大營並不是很大,卻守衛森嚴,林瑯走了好一會兒才走到中心處的營帳。

在徐誠的示意下,帳篷門口的守衛放行,讓林瑯進入,光亮一下子暗了下來,但林瑯最先感覺到的是鼻端下熟悉的香氣。

她曾經在端王府上聞過,司姐姐說過,這種焚香的味道可以緩解沈連卿毒發時的痛楚。

她迫不及待的找尋他的身影,再上前幾步,她腦子轟的一下,腳步隨之停下。

在見沈連卿之前,林瑯其實在心中想過無數遍他的反應,或是微微驚訝,或是促狹淡笑,但絕不是如今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模樣。

徐誠走了上來,聲音低沈,“在行進此處時,我們突然中了埋伏,對方不知用火燒了什麽東西,味道極大,將士們聞了並未有異,可王爺一聞到當時就變了臉色……”

王鴨子突然一頓,想起了曾經五皇子給他用來偷襲沈連卿的香粉,他緊皺眉頭,沒想到五皇子竟然連這種事都告訴了燕國的密探!

徐誠繼續道:“即使王爺捂住了口鼻還是很快汗如雨下,這還不算最糟的,對方竟然派了一群只有七八歲的孩童,我們一時驚到,沒能及時撲殺,其中一名孩童輕功極好,闖入隊伍向王爺射了暗器……”

林瑯聽得心驚肉跳,十指嵌入掌心,呼吸都頓了頓。

對方為了行刺,竟然連七八歲的孩子都訓練成殺手,縱然是訓練有素的士兵也不免會驚詫猶豫。

難怪沈連卿會被刺中,林瑯思及此,心中銳痛。

徐誠嘆了一聲:“好在有薛禦醫,及時用銀針入穴,將暗器上的毒克制住,沒能走遍全身,王爺的性命暫且無憂,卻也陷入了昏迷中。”

“當時並未能馬上察覺到暗器上的毒,只以為是那煙氣引起了王爺的舊疾,消息送到京城後,薛禦醫漸漸發覺有異,那時郡主您已經出發了。”

林瑯聽完原委,眼眸低垂,並不像尋常女子般崩潰痛哭,她上前幾步,站在沈連卿身邊服侍的人顯然已經草木皆兵,因不熟識林瑯露出嚴厲之色,林瑯並未註意到,她如今眼中只有緊閉雙眼的沈連卿了。

徐誠微微擡手,示意他們退下,其他人露出驚異之色,到底沒再言語,微微欠身退了出去。

徐誠小聲吩咐:“將薛禦醫請來。”

隨後他走到門口,背對著林瑯,王鴨子想了想,也跟著他一起站著了。

林瑯坐到沈連卿的身側,望著許久未見的他,心潮起伏。

他瘦了許多,面目堅毅的線條突了出來,依舊俊美的令人心動,可讓林瑯更加心神不寧的是他蒼白的臉色,如同一個病入膏肓之人,連嘴唇都毫無血氣。

林瑯摸了摸他的手,上面還纏著一層白布,大約就是之前徐誠說過被暗器所傷的地方。

“連卿……”她低聲默念,躺在床上的人毫無反應。

帳外傳來腳步聲,一人進入,在林瑯身前跪下,“薛同參見安平郡主。”

林瑯恍惚了一下才側頭過去,反應了下才開口:“您就是徐誠說的薛禦醫吧,快請起身。”

薛禦醫頭發染霜,胡子花白,顯然已是花甲之年,這般年紀跟在出使大隊中,可見他的重要性與能力,薛禦醫慢慢起身,道:“郡主折煞老朽了。”

林瑯站起身來,有些欲言又止,低頭看了眼沈連卿,開口問道:“薛禦醫,我帶來了國師給端王的藥,請您過目。”

林瑯將司鏡給她的藥丸遞上前,薛禦醫躬身接過,用布帕包裹手,小心翼翼的倒出藥丸,在仔細望聞過後,卻是搖了搖頭。

林瑯的心口微微開始發涼。

“此藥是不可多得的良藥,但對如今的端王而言,已是杯水車薪,”薛禦醫將藥丸重新放回瓶中,看向林瑯道:“想必郡主也是知道端王的情況,他本就身重劇毒,此藥只能延緩他體內的毒性,卻無法徹底解除,如今端王體內的毒已被催化,又中了另一種奇毒,兩種巨毒在體內交織,除非大羅神仙轉世,否則異難以回天。”

“你什麽意思?”

薛禦醫花白的眉毛緊緊皺著,似乎在斟酌能夠讓林瑯接受的委婉語句:“端王爺已入絕境,我們已派人去往京城,讓皇上定奪之後,也許要再派一位使君來。”

這話,幾乎是指沈連卿無救了。

林瑯卻不肯信,肅容道:“我在問端王情況如何。”

薛禦醫嘆息道:“如今,只能用藥吊著,能過一天,便是一天了。”

林瑯久不能言,回過神時,用最後的力氣讓薛禦醫退下。

******

她並不是不明事理之人,若薛禦醫能夠救回沈連卿,斷然沒有冒著她暴怒會殺人的危險說出這的話來。

再多的怨懟憤怒都是無益的,她轉身坐回到沈連卿身旁,等到身邊清凈了,身上一直繃著的那股勁頓時消去了一半,她緊緊凝視著沈連卿。

混蛋。

林瑯在心底默念,他怎麽能就這麽死了。

申國的戰事怎麽辦,還有……她。

她該怎麽辦。

林瑯握住沈連卿的手,涼的像冰,就像從前的山洞裏一樣,他慘白著臉發抖,連手都一顫一顫的,她於心不忍,主動握上了他的手。

然而現在,可她握的再緊,也暖不了他冰涼的掌心。

林瑯啞了嗓子,聲音恨恨:“沈連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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