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關燈
說真的, 蘇漾在聽到林木森說了情況以後,整個人都是懵的。

沒有看到現場的情況,像素不高的監控視頻看上去觸目驚心, 網絡上的各式評價如同潮水一樣湧來。有人在罵蘇漾, 有人在罵施工單位。因為大樓掉落玻璃, 引起了人們對建築玻璃幕墻激烈的討論。對於公眾安全感來說,也是極其負面的一件事。

蘇漾沒想到, 有一天,她的設計,居然會以這種方式“出名”。

在所裏同事的指點之下,顧熠帶蘇漾走了消防通道。從二十幾層下樓梯, 沒有窗,因為密閉, 每下一層樓,都能聽見腳步的回聲,和因為疲憊急促喘息的聲音。

在辦公室裏的時候,所裏所有的設計師和助理們, 幾乎都擠到了蘇漾的辦公室。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在出著主意。

沒有一個人落井下石, 也沒有人幸災樂禍, 大家都是出於對蘇漾的關心和愛護,一心只想護她安好。

可蘇漾的腦子裏,依舊是一片空白。

她低著頭,麻木地跟著顧熠下著樓,嘴裏仍是念叨著:“怎麽會這樣?這中間那麽多步驟, 就算我的設計不行,林木森是最好的結構師,他怎麽可能不提出來?就算他也出錯,後面審圖的還有別人,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蘇漾一遍遍的呢喃著不可能,可是這事兒還是出了,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問題,她真的百思不得其解。

即便他們十分小心翼翼,還是被有心蹲守的記者抓了個正著。

蘇漾下意識地擡起頭的時候,鎂光燈刺得她幾乎看不清前面的來人。

那些攝像機、照相機幾乎要貼到蘇漾臉上,話筒甚至要砸到她的頭。她一個普通的建築師,居然像明星一樣,被記者重重包圍。

不管是以前跟著曹子崢,還是如今跟著顧熠,這都是她不曾“享受”過的待遇。

記者們的提問尖銳刺耳,問題太多,來得也太快,蘇漾來不及思考,也根本不知道該先回覆哪一個。

天地旋轉,眼前時明時暗,好像一個手無寸鐵的小兵,突然被投入全副武裝的戰場。敵軍都騎著高壯的戰馬,伸著長長地刺刀對著她,她赤手空拳,還要與人搏命。除了無助,還是無助。

“蘇大設計師,你有在聽嗎?你現在是去醫院看傷者嗎?”

“聽說那位無辜的行人至今沒有脫離生命危險,能回應一下這件事嗎?”

“……”

“夠了!”

蘇漾耳邊傳來顧熠出離憤怒的聲音。

一貫沈默守禮的顧熠,看著那些長槍短炮這麽伸過來,眼中幾乎要冒出火來。

他一把將蘇漾的抱進懷裏。以寬大的手掌遮住蘇漾的眼睛,不讓攝像機拍攝她那茫然而無助的表情。

“抱緊我。”他低聲對蘇漾說。

蘇漾腦中一團亂麻,像機器人完全聽從著顧熠的安排,擡手抱住了顧熠的腰。

顧熠的抱著蘇漾,以蠻力沖出重圍,任憑別人怎麽騷擾,一句話都不說,徑直走出消防通道。

林鋮鈞早就把車開到了大廈側面的小路,顧熠開了車門,根本不給蘇漾任何反應的機會,直接把蘇漾塞了進去。

面對不依不饒的記者,顧熠只冰冷著面孔說,對跟得最近的那個記者說:“我警告你,不要再跟著我。她的身份,除了是建築師,還是我的女朋友。作為她的上司,我不應該在真相不明的時候替她辯白,但是作為她的男朋友,我完全應該揍你了。”

……

林鋮鈞車技了得,完全開賽車的水準,在N城覆雜的路況中行駛,很快就甩開了跟著的車。

放緩了速度,林鋮鈞開著車,匯入了正常的車流。

這一路,蘇漾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吃飯了嗎?”林鋮鈞自後視鏡看了一眼顧熠和蘇漾,故意用很輕松的語氣說:“我知道非常多好吃的館子。”

蘇漾直挺挺地坐著,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節都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了。

她頭也沒擡,只是盯著自己的膝蓋:“我想回家。”

……

送到蘇漾家,蘇漾什麽都沒說,直接進了房。顧熠送林鋮鈞下樓,林鋮鈞擔憂地抿了抿唇,很語重心長地說:“好好勸勸她。”

“公關的人怎麽說?”

“對方是網絡上募捐的民間公益機構,他們的公關能力比我們強了太多,事情一發生,網絡上第一時間就有人帶節奏了。”

“稍微懂一點的,就應該很清楚,建築出問題,是建築師出問題的可能性,有多麽小。要經過那麽多道手,要是有問題,早就發現了。”

“大部分人,都是一點都不懂的。”林鋮鈞嘆息:“很明顯,現在就是別人找了蘇漾來背鍋。”

顧熠皺眉:“是原建築太老不堪承力,還是材料出問題?”

“現在什麽都不知道。”

……

回到蘇漾租住的房子,顧熠在廚房裏找了找,家裏竟然除了泡面,沒有一點新鮮的食材。

在事務所裏吃食堂,在家裏吃外賣和泡面。

一年接了三個項目,全是低預算、工期短的項目。她平均一周就要通宵一兩次,太忙碌了,所以對自己實在疏忽得很。別說精致的生活,她連正常的生活都沒有過過。她在夢想的路上奔命,完全拼命三娘的姿態。

顧熠雖不舍她辛苦,卻也明白,這個行業就是這個工作性質,他自己也是這麽過來的。

在蘇漾家的廚房轉了轉,看來看去,最後拿出鍋子,煮了一鍋泡面。

顧熠去叫蘇漾,雖然她人出來了,卻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拿著筷子,什麽都吃不下。

顧熠看著她那副樣子,覺得心疼極了。

“放個假吧。”顧熠說:“你最近太累了。”

“慶城森林的項目,我必須親自跟進,不然不能按期開工。”蘇漾低頭看著桌面,過了一會兒說:“我想去醫院看看傷者,還想去兒童之家了解一下情況。”

顧熠想到林鋮鈞的話,提出了反對:“現在不是時機,不要把事情弄覆雜。”

“真的是我的設計出問題嗎?”蘇漾對於這個答案十分執著:“出了這麽嚴重的事,我以後還能做建築師嗎?”

“別想了,先吃東西。這只是一份工作。”顧熠皺眉,定定看著蘇漾:“就算你從此一無所有了,你還有我。”

蘇漾腦子裏亂得厲害,從前也聽說過建築師的設計事故,卻沒想到有一天這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直到現在,她依舊手腳冰涼。

她擡起頭,臉色慘白。

說話的時候,嘴唇都在顫抖。

“顧熠,到這一刻,我才發現,原來我這麽害怕不能再做建築設計。”蘇漾說著說著,眼眶便紅了:“我喜歡被人喊蘇工,這就是我的名字啊。”

蘇漾無助的眼神刺痛了顧熠的內心,胸口瞬間積蓄了一口難以傾吐的氣。

“別怕,”他伸手抓住蘇漾的手,篤定地說:“不管發生什麽,我們一起面對。”

……

關於網絡上的流言蜚語,蘇漾不敢搜索也不敢看,她害怕被影響狀態。最近她的手機號也用不了了,總有記者打過來想要采訪,她知道這些人不關心真相,只是想要一個爆點,她沒有興趣,也不知道能和他們說什麽。

在短暫的放了兩天假後,她又繼續手頭“慶城森林”的設計項目。這個項目參與的人眾多,財政部門親自撥款,算是重中之重。

慶城森林的項目要開會,顧熠擔心蘇漾,不讚成蘇漾這時候離開他,畢竟他在圈內還是說得上話,能替蘇漾抵擋不少風雨,但她還是帶著小橙,離開N城,去慶城開會。在她看來,“慶城森林”是她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是能讓她翻身、證明自己的機會。

小橙有點事耽誤,臨時改的那一班飛機又晚點,蘇漾和小橙趕到的時候,整個會議室裏已經坐滿了人,所有的人都等著蘇漾風塵仆仆從機場趕來。

蘇漾跟顧熠在一起久了,很多習慣都改了,太久不遲到,這冷不防被人等,還覺得挺抱歉的。

“對不起各位,今天遇到一點事,來晚了。”蘇漾解釋道。

眾人對於她的道歉,並沒有表現出正常的寬容,而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在一片竊竊私語聲中,有一個自以為幽默的男人,大喇喇靠著轉椅,謔笑道:“我知道蘇工是為什麽遲到,她肯定是去撿玻璃去了,聽說掉得滿地都是。”

他的話音一落,現場幾乎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小橙年輕氣盛,見蘇漾被那人揶揄,一時也氣不過。突然一拍桌子就站了起來,那架勢,一看就是要懟那個男人,被蘇漾攔了下來。

蘇漾看著眾人冷漠諷笑的表情,內心只覺世事涼薄。

她想,顧熠大約就是擔心這樣的場面發生。她年輕,資歷淺,卻通過競賽得到設計權,在這個按資排輩的圈子裏,本來就會惹來很多人眼紅。

設計的好壞,本來就是一個主觀的東西,再牛的大師,他們的作品也有人認可,有人吐槽。更何況是蘇漾,她根本沒辦法做到被每個人滿意。

可是慶城森林,是她事業上一個極大的嘗試,她大膽把“山水園林”的概念,用到了現代城市的建設之中。她設計慶城森林的那一段時間,她一直住在一片老式園林裏,真正用最放松的狀態,設計了慶城森林。她渴望慶城森林,成為真正的城市森林。

面對眾人別有深意的表情,她強撐著笑意:“我沒事。”

……

會議進行得不算順利,慶城森林在細節上被很多人質疑,蘇漾解釋得口都幹了。

晚上回到酒店的時候,顧熠的電話就來了。編謊話騙人是辛苦的,可她還要揚著笑臉,和顧熠編造一個眾人力挺的會議。

掛斷電話,蘇漾帶著滿腔的疑惑和委屈,終於忍無可忍,撥動了林木森的電話……

林木森已經好幾天沒有去上班了。

家裏的煙灰缸裏已經塞滿了煙頭,廚房的水池裏堆得碗沒有洗,電腦上的軟件還開著,做了一半的項目還沒有保存。

蘇漾出事,他也陷入了人生中最艱難的時刻。

她在電話那端,努力裝著堅強,可是他依然能聽出她說話聲中的顫音,那分明就是要哭的樣子。

她說:“林木森,你是這一輩最王牌的結構師,我一直覺得我們倆是黃金搭檔,那麽難的項目我們都完成了,為什麽兒童之家會出這個問題,到底是我的問題,還是後面的問題?我們能不能參與調查?我需要知道真相,如果真是我的問題,以後當不了建築師,我也認了。”

為了蘇漾,林木森去過兒童之家,也去了最初促成這件事的,林木森的老師家。

他的老師是建院的一個老工程師,蘇漾只做前期的概念設計,後期都是他們建院和林木森合作完成的。

林木森的工作非常嚴謹,他工作多年,從來沒有出過錯,更別提他的老師,在沒有電腦計算輔助的年代,老師是以真功夫立足於行業的。

比起林木森火急火燎,急於得知真相的態度,老師的態度可以說平靜得有些詭異。

“老師,到底是怎麽回事?是不是施工方面出了什麽問題?結構沒有問題,審圖也沒有問題,為什麽會出這種事?”

老師坐在沙發上,矍鑠的眼睛中閃過一次心虛,他沈默許久,最後說道:“預算沒有加過。”

林木森皺眉:“什麽意思?”

“最後施工方用了比較差的材料,蘇漾太軸,就沒有和她在探討這個問題。”

林木森瞪大了眼睛:“那您為什麽不反對?!”

“我以為應該沒事,施工方都這麽幹,我們也控制不了。他們每年得到很多捐款,卻只肯拿那麽點用來修樓。這裏面,水太深。” 老師清白半生,此刻,他愧疚地低下頭:“發生這樣的事,我很抱歉。”

“不!”林木森氣憤地說:“您應該站出來說明情況,為什麽要任由對方的危機公關,把問題都轉到蘇漾身上?”

“我們只是幾張嘴,這種民間募捐機構,引導輿論的能力,足以毀掉我們。”老師沒有擡頭,只是呆呆看著面前的桌子,良久,他才緩慢地說:“木森,老師快退休了。還有半年。”他用很疲憊的聲音說著這些話,仿佛蒼老了好幾歲:“老師只想安安穩穩地退休,不想惹上任何事,讓我這大半生的名譽,毀於一旦。木森,你是我最得意的學生,請你幫幫我。”

……

渾渾噩噩地走出老師的家。

林木森坐在自己的車裏,一根一根抽著煙,整個車廂裏煙霧繚繞,幾乎全是煙味,嗆得林木森自己都開始咳嗽。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蘇漾又打來電話,聲音十分焦急。

“林木森,兒童之家那個負責人,現在不接我電話了,你能聯系到他們嗎?”說完,蘇漾又問:“對了,你說去找你老師,怎麽樣?他有沒有說什麽?”

林木森頹然地靠在方向盤上,腦海中想起這麽多年來,老師諄諄的教誨,和那個祈求的可憐眼神,最後,握緊了拳頭。

“老師什麽都不知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