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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表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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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表彰

連續好幾天的物資轉移,整個倉庫忙得不可開交,老尚領著頭,誰要是敢偷個懶,那絕對是一陣雷霆咆哮。雲哲從叉車地下轉出來,對著劉炳雷吼道,“雷子,行了不?”

劉炳雷粗厚的聲音伴著發動機的轟鳴傳來,“喔,好嘞!”晨光未醒,還依稀有些朦朧,劉炳雷呼哧開著叉車,又開始忙碌。

“早些時候就想找團長把你要過來,他一直不放,我說倉庫這邊這麽多車,沒人修咋辦,他屁話不跟我說,一頓罵就把我甩了出來……”老尚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雲哲身後,神不知鬼不覺,到讓人一陣害怕。

“現在一樣大嗓門罵人,全團哪個幹部沒被他甩過……”雲哲聳了聳肩,示意老尚節哀。

“跟你說件事兒。”

“什麽?”雲哲轉過身,望著老尚故作低落的神情。

老尚緩緩擡頭,深吸口氣,“團裏好像……”然後搖了搖頭,發出一聲長籲,“反正就是……”

“到底怎麽了?”雲哲心裏一急,“你說黑鬼又要整我?我都已經被發配到艱苦偏遠地區了他還要幹嘛?把我趕出A團?還是……”

“呃……好像我這裏也不能算作艱苦偏遠地區吧……”老尚似乎覺得有些怨,“還是要跟你說,準備一下,馬上就有車過來接你……”

“真走啊?”雲哲瞪大了眼睛。

老尚癟了癟嘴,也是一臉無可奈何,“真走,”過了半晌方才說道,“去基地,表彰你的二等功,還有上次任務好些人。”

“我嘞……”雲哲想爆一句粗口,但覺得是在老尚面前,生生忍住,那感受著實有些不爽,“誒,主任,你下次別這麽嚇人好不?”

“嚇什麽人?你小子又不聽我把話說完……”老尚一臉無辜,“再說了,你把我這兒看作艱苦偏遠地區,這賬我倆可得好好掰扯掰扯……”

“呃,主任,好像除了鐵路營,咱這兒真就團裏最偏的地方了……”雲哲故作憨厚撓了撓頭,“叫個小面包到市區要一個多小時……這日子……”

“好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這幫小子天天晚上翻墻去昆都……”老尚在雲哲錯愕的眼神中輕聲一笑,“遠是遠,可這兒舒服啊……誒,大哲,聽說你要上去發言。”

“沒演練?走個過場啥的?”雲哲一聽,倒也不是說怕,只是無端感覺被人捅了一刀似的。

老尚的臉也是一沈,“有,基地那邊有過兩次,黑鬼找人替了你,說你在鐵路營出任務,還在柳州,正往回趕……”

“團長……”

“團長在武漢……政委跟黑鬼的關系,你該知道……”

“我擦!”雲哲頓時有些惱了,“合著我們這些大頭兵就是被人整的,幹個雞樅!”

老尚看著雲哲,瞪了瞪眼,照雲哲的性子,似乎也不會因為這種事兒就怒了啊,有失身份這不是……

接著又聽到雲哲說道,“哈哈,雞樅也是不錯的。馬上就走嗎?”

“八點,團裏派車來。”雲哲哢嚓擰了擰一直躺在車下有些僵硬的脖頸,正準備回去收拾一下,突然又聽到老尚的聲音,“小心點兒,黑鬼在團裏整了好多人了……好像跟你關系都不錯。”

“我知道,劉陳跟我說過了……”雲哲淡然一笑,“放心,老尚,我是從汶川出來的,命大著呢……”

“這小子……”老尚搖了搖頭,望了會兒雲哲的背影,轉過身,朝庫區走去。

張明開著勇士車過來的時候剛好八點,雲哲正巧把胡子一剃,就聽到樓下按喇叭的聲音,“誒,大哲,下來拿禮服,趕快換上,別遲到了!”

林虎坐在車上,抽著煙,推開車門,跟著走過來的老尚攀談起來。兩人說話還沒多久,雲哲咚咚咚下樓,領帶一紮,便往後車位一鉆。

勇士車在喧囂的初晨揚起漫天灰煙,老尚不由朝著逐漸灼熱的晨日笑了笑,這小子,這特麽出去一趟就立了個二等功。

還發配?你黑鬼腦子燒了吧?

基地大院的會場已經準備就緒,表彰大會十點鐘準時開始,現在已經九點半,也就雲哲一人沒到。

作訓處的謝參謀已經找李泳說了好幾次,其中不乏威脅的語氣,最後只有選擇在雲哲確實沒有出現的情況下用演練時的那人代替。

“真特麽操蛋……”謝純不由在心中罵喝兩聲,誰特麽知道總政那邊會突然來人,據說還是專門沖雲哲來的,大老板還親自去安排接待,這規模……擦,特麽的李泳幹的什麽事兒!

因而當雲哲跑著進入會場後臺的時候,謝純心中那才叫是久旱逢甘霖一般,“快快快!雲哲,你是最後一個,先進會場再說,稿子熟悉了沒?有沒有把握啊?”

“稿子?”雲哲一楞,還沒說話,就被謝純拽著進了會場。

林虎在一旁獨自沈默,稿子?指望李泳把稿子給雲哲,笑話……

他甚至已經猜到雲哲上臺之後的表現,含糊不清的口舌,戰戰兢兢的神色,汗如雨下,如惶如懼。還是觀望一陣再說,要是雲哲沒有那個能力,也就不用找上他了。

林虎正準備把煙點上,一名女戰士走了過來,“您好,首長,後臺不允許抽煙……”林虎笑了笑,沒吱聲,轉身離去。

一切順利,謝純想著等到會議一結束,他應該會得到參謀長的幾句誇獎,第一次籌辦這麽大的表彰大會,他的能力也該有了體現,或許位置不多久也能挪一挪了。

一直到雲哲上臺,朝著首長跟滿座戰友敬禮完畢,“尊敬的首長,親愛的戰友們,我是來自A團的雲哲,在我輾轉七年的軍旅生涯裏……”

停,怎麽回事?稿子不是這樣的……謝純坐在會場邊緣,冷汗已經滲出。這特麽搞機嗎啊!

謝純看到列席臺上的基地常委所露出的疑惑神色,一時間竟想上臺把雲哲狂扁一頓。

牛逼了你,搞特麽的即興演講,當你誰啊!馬丁路德金?還是希特勒,丘吉爾?我勒個擦!

謝純已經能夠猜到會議結束後會發生什麽了,參謀長要是不剝了他的皮,他把純字倒過來寫……

雲哲!咱們走著瞧……

王夕玥捧著她的單反,仔細聽著從主席臺上傳來的聲音,渾厚低沈如鼓,從容自信。

想起四年前在成都采訪雲哲那次,也是像現在這樣吧,那種從他身上流露而出最為純粹的軍人本色,當是令每個接觸他的人著迷所在。

記得四年前雲哲被直升機轉運到成都華西醫院,作為深入汶川的記者,若非她稍顯張揚的背景,僅僅才從軍校出來,怕是根本無法接觸到那樣的英雄人物。

帶銹的鋼筋平滑落下,雲哲從斜側沖出,推開了那時茫然站在原地的一位戰友,那根嵌在水泥板上的鋼筋幾乎是從他稍稍後仰的臉頰劃過,生生鉆進他的胸膛,就在右臂不遠的地方,一直往下,直到雲哲的小腹。

若不是他倒下,若不是他手中的撬杠還下意識地撐在地上擋住了一部分水泥石板落下地巨大沖擊,雲哲會怎樣?被生生貫穿直到碾碎腿骨。還是下半身粉碎性骨折最終癱瘓。

他明明可以不用這樣的,明明可以從那次意外的餘震中安然折返……

別人的生死,真的有那麽重要?

一直到後來,那個被雲哲救出來的人又死在救災的餘震現場,同樣也是為了拯救另一位戰友的生命時,王夕玥才真正明白,軍人的意義所在。

當兵這個詞,從來都不是那麽簡單……

雲哲頑強地在醫院同死神掙紮了七天七夜,才真正從死亡邊緣撤回。王夕玥陪伴記錄了這七天乃至以後一段時間的一切,當她采訪問道雲哲為什麽會做出那樣的選擇時,雲哲竟是笑著問她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假話是,身為一名軍人,我不會放棄任何一個戰友。

至於真話——我特麽腦抽了……

雲哲當時爽朗的笑聲還停留在王夕玥耳畔,那是她第一次接觸到真正的軍人,不同於軍校中那些鎖在深閨的驕子。

責任與生死,如此鮮明的告白。

一個羞澀靦腆卻自信沈穩的大男孩,當時王夕玥是這樣評價雲哲的。但是對雲哲的口才,她一直很是佩服,措辭與連貫性,整體構思與即興能力,一直以來伴著那張帥氣堅毅的臉龐,刻在她的腦海。

竟然消失了四年……

那次采訪的幾個月後王夕玥專門申請到山鷹做一次特種兵專訪的時候,才知道雲哲已經離開那個令人恐懼與羨慕的地方。

若非無意間在總部看到這次赴疆任務中立功受獎的名單,或許一輩子,都見不到臺上那個身影了吧。

還是那樣侃侃而談,還是那樣充滿睿智與激情,還是那樣能夠表達最細膩真摯的感情。

完美的演講,還是如他當初接受自己采訪時一樣。

當雲哲作為壓軸完成了他的匯報演講時,臺下掌聲雷鳴,就連謝純,也不知是該喜該憂,坐了小半晌,才猛地從座位上起來,到後臺安排接下來的授獎事宜。

“嘿,雲哲!”雲哲跟著大隊伍準備返回團機關時,王夕玥突然出現在眾人身後,瞧見王諾王政委投來的目光,大方一笑,朝他走來,敬了個禮,“首長好,我是總政宣傳處的幹事王夕玥,這次專門到雲南來采訪雲哲同志,希望能給他做一次專訪……”

王諾盯著王夕玥胸前副營的資歷章,嘴角一哂,朝雲哲說道,“雲哲,跟王幹事去吧,有什麽事兒給你們主任打電話,要是晚了叫倉庫直接派車來接……”

雲哲從隊列裏出來,應了聲是,一直到政委跟大隊伍離開,才回過身來沖王夕玥一笑,“你好,王幹事!”

其實雲哲自個兒也沒想到會得這次二等功,以前在汶川是玩兒命,現在去新疆看的是技術,要不是他力排眾難,指出導彈彈體裏存在的那個問題,這次演習,不光是導彈車在路上動不了,連發射都是個問題。

這下倒好,一來二去,自個兒又成了風雲人物。

王夕玥脫下軍帽,夾在手臂與腰間,盯著雲哲,看的他有些尷尬,突然沖雲哲噗嗤一笑,“雲哲。我們見過的,還記得嗎?”

雲哲蹙著眉,顯然若是說不知道顯得太過失禮,他努力回憶著,想要記起一些模糊的回憶,突然恍然大悟,“你是……”說著錘了錘自己的額頭,“你是王記者吧?”

然後又想了想,“以前好像是短發的……變了。”

“你也是啊,雲哲,以前可沒這麽能言善辯的。”王夕玥調侃道,突然又是展顏一笑,“去我招待所的房間裏談吧,我要給你做一個專訪。”

雲哲點了點頭,跟王夕玥一路閑談這次赴疆任務的事兒,一直到基地招待所,王夕玥把盤著的頭發一松,宛若流瀑一般的長發落下,更加光彩照人。

“喝點兒什麽?”王夕玥走到專為她們這種總部機關幹部配置的小冰箱前,“啤酒怎麽樣?”說著取出一罐啤酒。

“都行。”雲哲倒是沒什麽挑剔,接過來,坐在木椅上,咕咚咕咚就喝了起來。

“還真不客氣……”王夕玥笑著說道,“這幾年過得怎麽樣?”

“還行,反正在哪兒都一樣。”雲哲含糊著回答道。

“怎麽離開山鷹了,本來還去了你們單位采訪,結果人說你調走了,傷沒痊愈嗎?”王夕玥關切問道。

雲哲笑了笑,又灌了一口啤酒,冰涼絲絲,很是暢快,“倒不是這,帶了個孩子,山鷹那邊,你知道的,不怎麽方便……”

“所以找了個後勤單位……”王夕玥不由惋惜道,“當年照著那樣,你應該已經提幹了啊,而且你一個特種兵,到什麽後勤單位,當年給我打個電話……”

雲哲盯著王夕玥,似乎想知道當年要是打了那個電話,究竟又會發生什麽,王夕玥悻悻一笑,沒再說話,隨即聽見雲哲的聲音傳來,“也不知道自己能在部隊幹多久,要是提幹了,萬一走不了了咋辦?至於說後勤,還不錯,靠技術吃飯,都不賴。”

“誒,你剛才說帶了個孩子,怎麽?結婚了?”王夕玥似乎捕捉到了什麽,語氣竟然有些酸。

“你采訪我的時候我還是光棍一條,怎麽可能幾個月就結婚有孩子……”雲哲突然沈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老趙的……”

“老趙?”王夕玥有些疑惑,雲哲這樣說應該是兩人都認識的才對,但她確實回憶不起來了。

“我們部隊後來犧牲的那個三期士官。”雲哲提醒道。

王夕玥恍然大悟,“哦……就是你救的那個戰友?”

“嗯。”雲哲點了點頭,“老趙走了過後她媳婦兒沒幾個月就生了,還在坐月子的時候突然把娃送到部隊,一聲不響就走了,杳無音訊……然後我就認領了小曦……”

“還以為都是海誓山盟,結果呢,還不是……”王夕玥的聲音突然有些凝重,帶著淺淺的傷感。

“不怪她,孩子得了病,老趙媳婦兒沒能力治好她的病……”

“陣亡的撫恤金也不夠嗎?”王夕玥追問道。

雲哲的酒已經喝完,抿著嘴唇,用中指抵了抵鼻梁,“總要生活不是……”

“然後你花錢治好了她?”

雲哲點了點頭,卻聽見王夕玥接著傳來的聲音,“你就帶著她,婚也沒節……有女朋友嗎?”

“有一個。”雲哲突然覺得這個王夕玥的神情有些古怪,怎麽籲長問短就到了他的個人問題上,“呃……王記者,咱們不聊聊任務嗎?或者其他?”

白了雲哲一眼,卻還是因為剛才那句話心裏突然一酸。王夕玥不由想起那年他在病榻上一直叫著的那個女生的名字,以死相伴的執著,而今是否已經斬斷牽掛?

當時提及時他有些尷尬的神情讓王夕玥知道,他們之間的愛情故事,已經成為回憶裏的碎片,那時候天真地以為自己能夠進入到這個男人的視線之中,然而一晃,四年如瞬,就這樣平淡過去……

他還是有女朋友了,當初那樣離開,手機也莫名換了,天南海北,杳無音訊,“還是叫我夕玥吧……”王夕玥想了一會兒,接著說道,“打算就這樣了?我的意思是就這樣過下去了?”

“還能怎麽過?”雲哲聳肩一笑,“等明年退伍吧,現在的女朋友還好,不嫌棄我女兒,說的是退伍過後就結婚,我再做點兒小生意,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

突然間覺得自己幾天前見到雲哲這個名字是一種錯誤吧,冥冥中的註定,又何必相逢?

“不留三期了?”王夕玥拿著自己手中的冰啤,也是抿了一口,追問道。

“不留了,老了,幹不動了……好多戰友都退伍了,我熬在這裏……”雲哲搖了搖頭,“有一天是一天吧。”

王夕玥盯著雲哲,半晌沒有說話。退伍……也許那樣之後兩人就不會再有交集了吧?也許……

可是雲哲,我找了你四年啊!王夕玥終是沒有開口,將酒送入唇中,那一身橄欖綠,被斜透窗欞而來的陽光照的異常鮮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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