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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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好久不見
已經入夜，湛藍天幕被黑夜遮蔽，嵌著彎彎的月和淺淺雲層下散布的辰星，勇士車停靠在昆明一處住宅小區外面，燈火萬家，盡皆通明，行人絡繹往來，清涼的裙裝還在追逐暮夏最後一點餘存的溫熱。
雲哲拎著一個卡其色的行囊包下了車，小曦順著後排座椅往外一鉆，包一上肩，左手將小曦抱起，雲哲合上車門，“劉陳，等我一會兒，馬上就下來。”
“沒事兒，不急。”等著小曦下了車，劉陳才從兜裏取出那包小白塔，叼在嘴裏，含糊著聲音對著車外雲哲說道，火還沒上煙，就聽見小曦在外面喊道，“劉陳叔叔，吸煙有害健康的。”
劉陳尷尬一笑，掏著打火機的右手忙從兜裏抽出，將煙從嘴裏撚下來，放進煙盒，“知道了，劉陳叔叔不抽煙的！”夠著頭，跟小曦擺了擺手，“小曦再見啊！”
“劉陳叔叔再見。”小曦抿嘴一舔，笑著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先上去了。”雲哲側過頭說了聲，然後抱著小曦往小區裏面走去。
李可諾開門的時候，還用毛巾包著盤在頭上濕漉漉的頭發，工作時候穿的黑色正裝已經換了樣，稍顯寬大的白色T恤被水沾濕了一些，半遮著深藍色的牛仔短褲，腳上穿一雙粉色拖鞋，臉上濃妝卸去，露出清純素麗的容貌，有些驚訝，“這麽快？”
“可諾媽媽！”小曦朝著李可諾甜聲喊道。
“簡單交待了一下，那邊兒比較急。”雲哲一邊將小曦放下，輕輕推著她往屋內走去，一邊取下肩上的行囊包，有些歉意地對李可諾笑了笑，“可諾，先在你這兒待幾天，等我回來……”
“好啦，我照顧得了小曦的。”李可諾撅著嘴，似乎有些埋怨，“又不是第一次了。”說著將毛巾搭在肩上，彎下腰，“小曦，跟可諾媽媽進屋！”
“可諾……”雲哲欲言又止。
“怎麽了？”李可諾望著雲哲，嘟著嘴，頭上不時滴下來一點水珠。
“哦，沒什麽，”雲哲將行囊包靠墻放好，“小曦的東西都在裏頭，先走了，劉陳還在下面等著。”
“嗯，知道了。”李可諾撅著嘴，眼眸怏怏，然後咬了咬嘴唇，神情有些幽怨，“早點兒回來啊……”
雲哲用食指蹭了蹭鼻尖，“嗯，這次任務頂多一個月，先走了！”隨即折身把門帶上。
“爸爸再見！”小曦露出她招牌式的小酒窩，對雲哲擺擺手，門縫之間，見著雲哲微微的笑和上揚的右手。
“每次都是這樣……”哐當一聲響，鐵門合上，李可諾喃喃嘟囔著，也聽不大清，然後瘋也似的高叫一聲，“小曦，今晚可諾媽媽給你做超級養顏美容水果沙拉！”
“怎麽，沒多留會兒？”劉陳嘴裏叼著煙，一只手搭在車窗口，享受著街道上往來行車掠過的輕風，還有行人投諸而來夾雜著各種神色的目光，驀地聽見車門打開的聲音，轉頭過來對雲哲問道。
“拿支煙，每天偷著抽，憋壞了。”雲哲關上門，迷彩服一敞開，接過劉陳遞來的紅塔山跟打火機，車內氤氳一片，煙霧繞著窗口往外散去，猛吸了兩口。
帶著小曦，這煙也怕抽，那小丫頭，鬼精鬼精的，看他看得緊著呢，這打火機一響，她就立馬蹦跶著出來，把你煙給拿走。
當初哦，怎麽就帶了這麽一個鬼機靈。
劉陳踩著離合，正準備打火，突然又停住了，“可諾姐沒說啥？”
“她又不是不知道，小曦擱她那兒好些時候了，再說了，小曦是我閨女，她是我女人，怎麽著也是小曦她媽吧？”
“搞不懂你啊，哲哥，當初……”劉陳盯著窗外，把煙屁股往綠化帶裏頭一拋，“唉，算了。不過哲哥，我得說一句啊，可諾姐是好，但再怎麽她也是女人啊，女人是需要哄的，這你一天到晚待在部隊不說，還帶一孩子，人沒結婚就給當媽了……哲哥，別怪兄弟我沒提醒你，趕緊把事兒給辦了，到時候人跑了可別後悔啊。”
雲哲微瞇著眼，盯著窗外樓樹燈車印刻的繁華，有些楞神，過了半晌，才淡淡開口說道，“開車吧。”
劉陳也沒說話，油門兒一踩，那輛綠皮勇士，一頭紮進霓虹川流的車潮之中。
一路上隧道比較多，劉陳一直打著雙閃，油門卻沒有下過一百六，雲哲坐在副駕上一直在發呆。
小曦，可諾，退伍，成家……思緒飄飛，恐懼開始蔓延，雲哲不知什麽時候突然打了個寒戰，側過頭望著一臉嚴肅盯著前路的劉陳，用略帶沙啞的聲音打破了兩人之間良久的沈默。
“到哪兒了？”這條道雲哲不知走過多少回，閉著眼也知道現在已經到了大田，神色微睱，卻不知怎麽就開了口。
“還有半個小時。”劉陳減了減車速，掏出煙遞給雲哲，又自己點了一支，沒來由一笑，“也不知道黑鬼現在在幹嘛，多半在那兒給團長的大嗓門訓呢。”
雲哲勉強一笑，腥紅的煙絲隨著他的呼吸灼燃，逐漸變成黑白相間的灰燼，“團長沒叫派個帶車幹部？”
“叫了，”劉陳把煙夾在手中，朝窗外抖了抖煙灰，“我給絕了，就剩個李燦能動，叫他，我還不如找抽呢。”
“那家夥沒啥啊，”雲哲想了一想，對視著劉陳投來的目光，最終無奈笑了笑，“太娘了，逼逼叨叨的……”
一條直道，坡度平緩，不算太陡，高速上往來的行車沒有太多，月籠依稀，算是看得清兩側景物的輪廓。
“好像有人車壞了，”劉陳笑著超前努努嘴，對雲哲說道，“還是輛寶馬，”又頓了頓，“嗯，香車美人。”
“得過去看看，幫個忙，誰叫我們是解放軍不是？為人民服務。”劉陳洋洋得意的神色有些飄飄然，讓雲哲不由嗤笑一聲。
一個身材高挑，穿著大概是白色長裙的女子站在高速路右岸一處較寬的空地上，高跟鞋，長發微卷，末梢帶有一絲淺淺的波浪，不時向著路上零星的車輛招手求助，旁邊一輛白色寶馬i8打著雙閃。
劉陳踩著剎車，右轉方向盤，有點兒Z型飄移的感覺，在那輛寶馬車車後一個急剎，瞬間停下。
又給秀了一把，劉陳這家夥，見著女人就喜歡顯擺，尤其是漂亮女人……雲哲搖了搖頭，旁邊兒把放在儀表盤右側的墨鏡小心戴上的劉陳，問了他一句，“哲哥，你不去？”雲哲無奈撇了撇嘴，坐在副駕上，“你的菜，再說了，要是我去了，你連湯都撈不著”。
“吹牛逼了你，哲哥，咱下去比劃比劃？”
“去去去，我有老婆有娃的人，能跟你們這些小年輕比？想當年你哲哥追風年少的時候……”
“追風年少，順風尿沾鞋！”劉陳哈哈一笑，把身上迷彩一脫，點著煙，吊兒郎當，一副兵痞模樣，穿著體能服就下了車。
迷彩鞋拖拖踏踏，劉陳用手抹了抹自個兒沒幾根長毛的頭發，朝站在車頭前望向自己這輛霸氣勇士車的女人緩步走去，想著是不是吹個口哨，又覺得太顯輕浮跳脫，於是稍微低了低頭，裝出一點兒所謂的深沈。
這不叫擺譜，這叫寂寞。
“誒，美女，車壞了？”劉陳取下墨鏡，打量著眼前這個瓜子臉，容貌姣好的白裙女子，眼神中流露出一絲不經意的讚賞，故作低沈的聲音聽起來有一種成熟男人的韻味。
魏曼第一眼見到劉陳的時候嘴角浮現的是一抹不經意的嘲諷和輕笑，哪兒冒出來的大頭兵，戴著墨鏡叼著煙，一看就是老兵油子，再說難聽點兒，跟地痞流氓啥區別？
魏曼沒理會劉陳，但又見著那人眼神上瞟下瞄，心中還是有些微惱，最讓她無語的是，這人還賴著臉等自個兒回話。
什麽人吶？魏曼裝作不在乎的冷淡神色，開口對劉陳說了句，“哦，沒事兒，等人。”
聲音有些冷，拒人千裏之意不外如是。
劉陳或是察覺到自己這樣的舉動給美女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呵呵一笑，“美女，碰巧我學過修車，不介意的話我幫忙看看，沒必要等著不是？”
劉陳自來熟一個，說完朝這那白色寶馬走去，“哪兒壞了？知道不？”劉陳轉過頭對那女子問道。
“不用，車沒事兒，我在這兒等人。”女子再次拒絕了劉陳的好意，左手微垂向內，纖長的右手指搭在左臂，晚風拂過發梢，微波蕩漾，搖擺著暮夏夜的輕暖。
說實話，來個正經人，她不介意讓人碰下車，但這人，算了吧，萬一死皮賴臉纏上自己，那不自找麻煩嗎？
感覺這美女很不樂意啊，劉陳把燃到一半兒的香煙從嘴裏拽出，扔在地上，膠鞋抹了抹火星，去他妹兒的，我劉陳跟女人打招呼什麽時候這麽不受待見的？
真特麽晦氣！劉陳暗自嘀咕了一聲。
正準備扭頭回去，看見雲哲打開車門，手裏頭拿著他放在車上的諾基亞1110，朝著這邊走了過來。
“劉陳，那邊兒在催了。”雲哲的聲音傳來，“你這邊兒怎麽樣了？要不要幫忙？”
劉陳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轉身朝雲哲走去，接過他遞來的電話，隨意翻了翻，搖了搖頭，聲音有些低，“那兒等人呢。”說著就要拉著雲哲往回趕路。
寶馬雙閃的尾燈和勇士車前燈的光將這處區域照的有些亮堂，那女子側過身瞅著又走來的另一個大頭兵，眉宇微蹙，癟了癟嘴，這些臭當兵的……
劉陳跟雲哲擦肩過後，露出他整個人影兒。雲哲站了會兒，朝車那邊兒望了一眼，燈光有些閃，他示意性地一笑，也算是見過了。
魏曼瞇著眼，瞧著前頭的身影有些熟悉，思緒一下子有些恍惚，是他嗎？
等著雲哲聳聳肩，正打算反身的時候，魏曼還是忍不住喊了一聲，“雲哲！”
魏曼朝後撐在車前蓋上的雙手垂了下來，像個小學生似的直直站在原地，望著雲哲，有些不敢確定地等著那人的回音。
是他嗎？這麽多年杳無音訊，他也到昆明來了？希望是他吧。
雲哲一聽那人喊他名字，也楞了神兒，停下反身，瞇著眼朝那女人看過去，或許站在的位置不對，燈光顯得有些刺眼，瞧不清那女人究竟長什麽模樣。正在前頭沒幾步的劉陳也轉了過來，側臉盯著雲哲，有些疑惑，“哲哥，你們認識？”
“呃，不知道。”雲哲敞開迷彩後，顯出脖頸略長，張著嘴，他搖了搖頭，也是一臉茫然，“等會兒，我過去看看。”
雲哲的腳步不快不緩，神情猶疑。
這聲音，似乎應該並不熟悉才是……
等到他能夠大致看清那女人的輪廓時，魏曼已經驚呼出來，“雲哲，真的是你！”魏曼搖了搖頭，自嘲般又笑了笑，偏耷著腦袋，捋過耳畔青絲，再抿了抿薄唇，“好久不見了，雲哲。”
“呃……”雲哲盯著那張臉，看了半天，有些呆，突然倒吸口暮夏夜的暖風，灌入心脾，再呼出胸腔的濁氣，聲音有些顫抖，“好久不見，魏，魏曼。”
風有些涼，晚來時更入柔腸，靠坐在微斜的車前蓋上，雲哲朝劉陳擺了擺手示意他先回車上等會兒。
原來真認識。劉陳可就納悶兒，哲哥這些年來不沾女色的，身邊除了可諾姐一人，再沒有其他人，怎麽這時候冒出這一女神級的人物。難不成哲哥是想找個小三兒？
不會吧，可諾姐不差啊。雖然說身材相貌和跟前那位沒得比，但賢妻良母肯定是差不了的。
雲吉吉啊，雲吉吉，你小子可別魔楞了，到時候丟了西瓜連芝麻也撿不到。劉陳想歸想，還是回到車裏頭，給那兩個男女留足了空間恩恩愛愛，別震就好，那車裏窄的很……
劉陳自個兒把煙點上，吐了個圈兒，把小拇指頭伸進鼻孔裏。
這邊兒車上，魏曼跟雲哲倚坐在車前蓋兒上，說話的聲音很輕，沒有那種久別重逢後的欣喜若狂，一種淡淡的味道，如同梔子花香。
“前些年聽濛濛說你當了兵，”片刻的沈默，魏曼一直低下來的頭突然擡起，望了望前方呼嘯駛過的車輛，想了一會兒，說道，“沒想到這麽久了，還在當兵啊？”
然後斜著眼瞥見雲哲敞開的迷彩服領子上那道粗枴，遲疑後還是忍不住問了一下，“不是軍官？”
晚風吹過，漾起魏曼的白色裙褶，雲哲看了她一眼，有些驚訝地問道，“嗯，你也懂？”
“有個朋友的朋友，好像是個軍官，多少了解一點。”魏曼點了點頭，聲音清澈，隨即爽朗一笑，似乎不願糾纏這樣的話題，“結婚了嗎？”
“單著呢，”雲哲搖了搖頭，突然岔開了話題，“怎麽停這兒？車壞了？”
魏曼突然撅起嘴，搖搖頭，“不知道，好像是沒電了，打不燃。”
“沒讓剛才那人修？”
“你戰友？”魏曼想起劉陳剛才裝逼的神色，突然一笑。
雲哲點了點頭，“嗯，一個班的。”
“看著不像好人。”魏曼聳了聳微露的香肩，竟是輕輕吐了吐香舌，有些俏皮地笑了。
“也許吧，”雲哲癟癟嘴，“那讓我看看，怎麽樣？”
“當然樂意之至。”
雲哲離開車蓋，朝魏曼擺擺手，示意她暫時下來，然後打開車蓋，支好撐桿兒，瞧著電瓶那地兒光線較暗的周圍摸著擰了兩下，轉過頭對魏曼說，“上去打打，看行不行？”
魏曼將信將疑，回車擰動鑰匙，撲哧兩下，車竟然真給打燃了。
“怎麽做到的？”魏曼跨下車，腳跟踩在地面上磕磕作響，爽朗一笑，問道。
“靠這手藝吃飯呢。”雲哲將車前蓋蓋上，玩笑說道。
魏曼又理了理耳廓前微垂的發絲，抿著嘴似乎是在猶豫接下來該說些什麽，又沖著雲哲笑了笑，“你們這是去哪兒呢？”說著指了指寶馬車後那輛勇士越野，自然也包括車內那個先前讓她稍稍有些厭惡的男人。
“出個任務，不好說，你懂的。”
“嘿嘿，我知道，是秘密。”魏曼掩嘴，甜甜一笑。
雲哲做了個搞怪的模樣，撇著嘴示意無奈，“就是秘密咯。”
魏曼盯著雲哲，大概猶豫了一秒半鐘，還是沒忍住，“現在在哪兒當兵？”
“昆明。”雲哲搖搖頭，保持著臉上的微笑。
竟然也在昆明，魏曼有些驚訝，沒想到不期而遇的多年之後兩人竟然又走到了一個城市，“好巧，我也在。”
“哦，真巧。”雲哲沈吟片刻，有些木訥地說道。
再然後又陷入沈默，直到雲哲挪動步子，“事兒急，先走了，回聊。”
雲哲邁開步子，在與魏曼長裙錯身的瞬間，聽見耳畔傳來她清澈的聲音，“留個電話吧，既然……”魏曼頓了一下，“回聊……”
雲哲回到車上，看著手機上顯示的響了兩聲的未接來電，遲疑著點開，備註了簡單一個“曼”字，然後將那個制式的諾基亞黑色小手機往左側衣兜裏一揣，順著略帶傾斜的座椅一靠躺，朝著夜色朦朧的窗外望去。
“相好？舊愛？”從雲哲回來就一直沈默的劉陳側過臉突然問道，然後將一盒煙並著打火機甩到雲哲懷裏，“哲哥，要是可諾姐知道……”
“別告訴可諾。”雲哲將煙塞進劉陳嘴裏，斜著身子點上，又給自己來了一根，便沒再說其他。
劉陳只是在一旁點了點頭，沈默著也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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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入夜，湛藍天幕被黑夜遮蔽，嵌著彎彎的月和淺淺雲層下散布的辰星，勇士車停靠在昆明一處住宅小區外面，燈火萬家，盡皆通明，行人絡繹往來，清涼的裙裝還在追逐暮夏最後一點餘存的溫熱。
雲哲拎著一個卡其色的行囊包下了車，小曦順著後排座椅往外一鉆，包一上肩，左手將小曦抱起，雲哲合上車門，“劉陳，等我一會兒，馬上就下來。”
“沒事兒，不急。”等著小曦下了車，劉陳才從兜裏取出那包小白塔，叼在嘴裏，含糊著聲音對著車外雲哲說道，火還沒上煙，就聽見小曦在外面喊道，“劉陳叔叔，吸煙有害健康的。”
劉陳尷尬一笑，掏著打火機的右手忙從兜裏抽出，將煙從嘴裏撚下來，放進煙盒，“知道了，劉陳叔叔不抽煙的！”夠著頭，跟小曦擺了擺手，“小曦再見啊！”
“劉陳叔叔再見。”小曦抿嘴一舔，笑著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先上去了。”雲哲側過頭說了聲，然後抱著小曦往小區裏面走去。
李可諾開門的時候，還用毛巾包著盤在頭上濕漉漉的頭發，工作時候穿的黑色正裝已經換了樣，稍顯寬大的白色T恤被水沾濕了一些，半遮著深藍色的牛仔短褲，腳上穿一雙粉色拖鞋，臉上濃妝卸去，露出清純素麗的容貌，有些驚訝，“這麽快？”
“可諾媽媽！”小曦朝著李可諾甜聲喊道。
“簡單交待了一下，那邊兒比較急。”雲哲一邊將小曦放下，輕輕推著她往屋內走去，一邊取下肩上的行囊包，有些歉意地對李可諾笑了笑，“可諾，先在你這兒待幾天，等我回來……”
“好啦，我照顧得了小曦的。”李可諾撅著嘴，似乎有些埋怨，“又不是第一次了。”說著將毛巾搭在肩上，彎下腰，“小曦，跟可諾媽媽進屋！”
“可諾……”雲哲欲言又止。
“怎麽了？”李可諾望著雲哲，嘟著嘴，頭上不時滴下來一點水珠。
“哦，沒什麽，”雲哲將行囊包靠墻放好，“小曦的東西都在裏頭，先走了，劉陳還在下面等著。”
“嗯，知道了。”李可諾撅著嘴，眼眸怏怏，然後咬了咬嘴唇，神情有些幽怨，“早點兒回來啊……”
雲哲用食指蹭了蹭鼻尖，“嗯，這次任務頂多一個月，先走了！”隨即折身把門帶上。
“爸爸再見！”小曦露出她招牌式的小酒窩，對雲哲擺擺手，門縫之間，見著雲哲微微的笑和上揚的右手。
“每次都是這樣……”哐當一聲響，鐵門合上，李可諾喃喃嘟囔著，也聽不大清，然後瘋也似的高叫一聲，“小曦，今晚可諾媽媽給你做超級養顏美容水果沙拉！”
“怎麽，沒多留會兒？”劉陳嘴裏叼著煙，一只手搭在車窗口，享受著街道上往來行車掠過的輕風，還有行人投諸而來夾雜著各種神色的目光，驀地聽見車門打開的聲音，轉頭過來對雲哲問道。
“拿支煙，每天偷著抽，憋壞了。”雲哲關上門，迷彩服一敞開，接過劉陳遞來的紅塔山跟打火機，車內氤氳一片，煙霧繞著窗口往外散去，猛吸了兩口。
帶著小曦，這煙也怕抽，那小丫頭，鬼精鬼精的，看他看得緊著呢，這打火機一響，她就立馬蹦跶著出來，把你煙給拿走。
當初哦，怎麽就帶了這麽一個鬼機靈。
劉陳踩著離合，正準備打火，突然又停住了，“可諾姐沒說啥？”
“她又不是不知道，小曦擱她那兒好些時候了，再說了，小曦是我閨女，她是我女人，怎麽著也是小曦她媽吧？”
“搞不懂你啊，哲哥，當初……”劉陳盯著窗外，把煙屁股往綠化帶裏頭一拋，“唉，算了。不過哲哥，我得說一句啊，可諾姐是好，但再怎麽她也是女人啊，女人是需要哄的，這你一天到晚待在部隊不說，還帶一孩子，人沒結婚就給當媽了……哲哥，別怪兄弟我沒提醒你，趕緊把事兒給辦了，到時候人跑了可別後悔啊。”
雲哲微瞇著眼，盯著窗外樓樹燈車印刻的繁華，有些楞神，過了半晌，才淡淡開口說道，“開車吧。”
劉陳也沒說話，油門兒一踩，那輛綠皮勇士，一頭紮進霓虹川流的車潮之中。
一路上隧道比較多，劉陳一直打著雙閃，油門卻沒有下過一百六，雲哲坐在副駕上一直在發呆。
小曦，可諾，退伍，成家……思緒飄飛，恐懼開始蔓延，雲哲不知什麽時候突然打了個寒戰，側過頭望著一臉嚴肅盯著前路的劉陳，用略帶沙啞的聲音打破了兩人之間良久的沈默。
“到哪兒了？”這條道雲哲不知走過多少回，閉著眼也知道現在已經到了大田，神色微睱，卻不知怎麽就開了口。
“還有半個小時。”劉陳減了減車速，掏出煙遞給雲哲，又自己點了一支，沒來由一笑，“也不知道黑鬼現在在幹嘛，多半在那兒給團長的大嗓門訓呢。”
雲哲勉強一笑，腥紅的煙絲隨著他的呼吸灼燃，逐漸變成黑白相間的灰燼，“團長沒叫派個帶車幹部？”
“叫了，”劉陳把煙夾在手中，朝窗外抖了抖煙灰，“我給絕了，就剩個李燦能動，叫他，我還不如找抽呢。”
“那家夥沒啥啊，”雲哲想了一想，對視著劉陳投來的目光，最終無奈笑了笑，“太娘了，逼逼叨叨的……”
一條直道，坡度平緩，不算太陡，高速上往來的行車沒有太多，月籠依稀，算是看得清兩側景物的輪廓。
“好像有人車壞了，”劉陳笑著超前努努嘴，對雲哲說道，“還是輛寶馬，”又頓了頓，“嗯，香車美人。”
“得過去看看，幫個忙，誰叫我們是解放軍不是？為人民服務。”劉陳洋洋得意的神色有些飄飄然，讓雲哲不由嗤笑一聲。
一個身材高挑，穿著大概是白色長裙的女子站在高速路右岸一處較寬的空地上，高跟鞋，長發微卷，末梢帶有一絲淺淺的波浪，不時向著路上零星的車輛招手求助，旁邊一輛白色寶馬i8打著雙閃。
劉陳踩著剎車，右轉方向盤，有點兒Z型飄移的感覺，在那輛寶馬車車後一個急剎，瞬間停下。
又給秀了一把，劉陳這家夥，見著女人就喜歡顯擺，尤其是漂亮女人……雲哲搖了搖頭，旁邊兒把放在儀表盤右側的墨鏡小心戴上的劉陳，問了他一句，“哲哥，你不去？”雲哲無奈撇了撇嘴，坐在副駕上，“你的菜，再說了，要是我去了，你連湯都撈不著”。
“吹牛逼了你，哲哥，咱下去比劃比劃？”
“去去去，我有老婆有娃的人，能跟你們這些小年輕比？想當年你哲哥追風年少的時候……”
“追風年少，順風尿沾鞋！”劉陳哈哈一笑，把身上迷彩一脫，點著煙，吊兒郎當，一副兵痞模樣，穿著體能服就下了車。
迷彩鞋拖拖踏踏，劉陳用手抹了抹自個兒沒幾根長毛的頭發，朝站在車頭前望向自己這輛霸氣勇士車的女人緩步走去，想著是不是吹個口哨，又覺得太顯輕浮跳脫，於是稍微低了低頭，裝出一點兒所謂的深沈。
這不叫擺譜，這叫寂寞。
“誒，美女，車壞了？”劉陳取下墨鏡，打量著眼前這個瓜子臉，容貌姣好的白裙女子，眼神中流露出一絲不經意的讚賞，故作低沈的聲音聽起來有一種成熟男人的韻味。
魏曼第一眼見到劉陳的時候嘴角浮現的是一抹不經意的嘲諷和輕笑，哪兒冒出來的大頭兵，戴著墨鏡叼著煙，一看就是老兵油子，再說難聽點兒，跟地痞流氓啥區別？
魏曼沒理會劉陳，但又見著那人眼神上瞟下瞄，心中還是有些微惱，最讓她無語的是，這人還賴著臉等自個兒回話。
什麽人吶？魏曼裝作不在乎的冷淡神色，開口對劉陳說了句，“哦，沒事兒，等人。”
聲音有些冷，拒人千裏之意不外如是。
劉陳或是察覺到自己這樣的舉動給美女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呵呵一笑，“美女，碰巧我學過修車，不介意的話我幫忙看看，沒必要等著不是？”
劉陳自來熟一個，說完朝這那白色寶馬走去，“哪兒壞了？知道不？”劉陳轉過頭對那女子問道。
“不用，車沒事兒，我在這兒等人。”女子再次拒絕了劉陳的好意，左手微垂向內，纖長的右手指搭在左臂，晚風拂過發梢，微波蕩漾，搖擺著暮夏夜的輕暖。
說實話，來個正經人，她不介意讓人碰下車，但這人，算了吧，萬一死皮賴臉纏上自己，那不自找麻煩嗎？
感覺這美女很不樂意啊，劉陳把燃到一半兒的香煙從嘴裏拽出，扔在地上，膠鞋抹了抹火星，去他妹兒的，我劉陳跟女人打招呼什麽時候這麽不受待見的？
真特麽晦氣！劉陳暗自嘀咕了一聲。
正準備扭頭回去，看見雲哲打開車門，手裏頭拿著他放在車上的諾基亞1110，朝著這邊走了過來。
“劉陳，那邊兒在催了。”雲哲的聲音傳來，“你這邊兒怎麽樣了？要不要幫忙？”
劉陳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轉身朝雲哲走去，接過他遞來的電話，隨意翻了翻，搖了搖頭，聲音有些低，“那兒等人呢。”說著就要拉著雲哲往回趕路。
寶馬雙閃的尾燈和勇士車前燈的光將這處區域照的有些亮堂，那女子側過身瞅著又走來的另一個大頭兵，眉宇微蹙，癟了癟嘴，這些臭當兵的……
劉陳跟雲哲擦肩過後，露出他整個人影兒。雲哲站了會兒，朝車那邊兒望了一眼，燈光有些閃，他示意性地一笑，也算是見過了。
魏曼瞇著眼，瞧著前頭的身影有些熟悉，思緒一下子有些恍惚，是他嗎？
等著雲哲聳聳肩，正打算反身的時候，魏曼還是忍不住喊了一聲，“雲哲！”
魏曼朝後撐在車前蓋上的雙手垂了下來，像個小學生似的直直站在原地，望著雲哲，有些不敢確定地等著那人的回音。
是他嗎？這麽多年杳無音訊，他也到昆明來了？希望是他吧。
雲哲一聽那人喊他名字，也楞了神兒，停下反身，瞇著眼朝那女人看過去，或許站在的位置不對，燈光顯得有些刺眼，瞧不清那女人究竟長什麽模樣。正在前頭沒幾步的劉陳也轉了過來，側臉盯著雲哲，有些疑惑，“哲哥，你們認識？”
“呃，不知道。”雲哲敞開迷彩後，顯出脖頸略長，張著嘴，他搖了搖頭，也是一臉茫然，“等會兒，我過去看看。”
雲哲的腳步不快不緩，神情猶疑。
這聲音，似乎應該並不熟悉才是……
等到他能夠大致看清那女人的輪廓時，魏曼已經驚呼出來，“雲哲，真的是你！”魏曼搖了搖頭，自嘲般又笑了笑，偏耷著腦袋，捋過耳畔青絲，再抿了抿薄唇，“好久不見了，雲哲。”
“呃……”雲哲盯著那張臉，看了半天，有些呆，突然倒吸口暮夏夜的暖風，灌入心脾，再呼出胸腔的濁氣，聲音有些顫抖，“好久不見，魏，魏曼。”
風有些涼，晚來時更入柔腸，靠坐在微斜的車前蓋上，雲哲朝劉陳擺了擺手示意他先回車上等會兒。
原來真認識。劉陳可就納悶兒，哲哥這些年來不沾女色的，身邊除了可諾姐一人，再沒有其他人，怎麽這時候冒出這一女神級的人物。難不成哲哥是想找個小三兒？
不會吧，可諾姐不差啊。雖然說身材相貌和跟前那位沒得比，但賢妻良母肯定是差不了的。
雲吉吉啊，雲吉吉，你小子可別魔楞了，到時候丟了西瓜連芝麻也撿不到。劉陳想歸想，還是回到車裏頭，給那兩個男女留足了空間恩恩愛愛，別震就好，那車裏窄的很……
劉陳自個兒把煙點上，吐了個圈兒，把小拇指頭伸進鼻孔裏。
這邊兒車上，魏曼跟雲哲倚坐在車前蓋兒上，說話的聲音很輕，沒有那種久別重逢後的欣喜若狂，一種淡淡的味道，如同梔子花香。
“前些年聽濛濛說你當了兵，”片刻的沈默，魏曼一直低下來的頭突然擡起，望了望前方呼嘯駛過的車輛，想了一會兒，說道，“沒想到這麽久了，還在當兵啊？”
然後斜著眼瞥見雲哲敞開的迷彩服領子上那道粗枴，遲疑後還是忍不住問了一下，“不是軍官？”
晚風吹過，漾起魏曼的白色裙褶，雲哲看了她一眼，有些驚訝地問道，“嗯，你也懂？”
“有個朋友的朋友，好像是個軍官，多少了解一點。”魏曼點了點頭，聲音清澈，隨即爽朗一笑，似乎不願糾纏這樣的話題，“結婚了嗎？”
“單著呢，”雲哲搖了搖頭，突然岔開了話題，“怎麽停這兒？車壞了？”
魏曼突然撅起嘴，搖搖頭，“不知道，好像是沒電了，打不燃。”
“沒讓剛才那人修？”
“你戰友？”魏曼想起劉陳剛才裝逼的神色，突然一笑。
雲哲點了點頭，“嗯，一個班的。”
“看著不像好人。”魏曼聳了聳微露的香肩，竟是輕輕吐了吐香舌，有些俏皮地笑了。
“也許吧，”雲哲癟癟嘴，“那讓我看看，怎麽樣？”
“當然樂意之至。”
雲哲離開車蓋，朝魏曼擺擺手，示意她暫時下來，然後打開車蓋，支好撐桿兒，瞧著電瓶那地兒光線較暗的周圍摸著擰了兩下，轉過頭對魏曼說，“上去打打，看行不行？”
魏曼將信將疑，回車擰動鑰匙，撲哧兩下，車竟然真給打燃了。
“怎麽做到的？”魏曼跨下車，腳跟踩在地面上磕磕作響，爽朗一笑，問道。
“靠這手藝吃飯呢。”雲哲將車前蓋蓋上，玩笑說道。
魏曼又理了理耳廓前微垂的發絲，抿著嘴似乎是在猶豫接下來該說些什麽，又沖著雲哲笑了笑，“你們這是去哪兒呢？”說著指了指寶馬車後那輛勇士越野，自然也包括車內那個先前讓她稍稍有些厭惡的男人。
“出個任務，不好說，你懂的。”
“嘿嘿，我知道，是秘密。”魏曼掩嘴，甜甜一笑。
雲哲做了個搞怪的模樣，撇著嘴示意無奈，“就是秘密咯。”
魏曼盯著雲哲，大概猶豫了一秒半鐘，還是沒忍住，“現在在哪兒當兵？”
“昆明。”雲哲搖搖頭，保持著臉上的微笑。
竟然也在昆明，魏曼有些驚訝，沒想到不期而遇的多年之後兩人竟然又走到了一個城市，“好巧，我也在。”
“哦，真巧。”雲哲沈吟片刻，有些木訥地說道。
再然後又陷入沈默，直到雲哲挪動步子，“事兒急，先走了，回聊。”
雲哲邁開步子，在與魏曼長裙錯身的瞬間，聽見耳畔傳來她清澈的聲音，“留個電話吧，既然……”魏曼頓了一下，“回聊……”
雲哲回到車上，看著手機上顯示的響了兩聲的未接來電，遲疑著點開，備註了簡單一個“曼”字，然後將那個制式的諾基亞黑色小手機往左側衣兜裏一揣，順著略帶傾斜的座椅一靠躺，朝著夜色朦朧的窗外望去。
“相好？舊愛？”從雲哲回來就一直沈默的劉陳側過臉突然問道，然後將一盒煙並著打火機甩到雲哲懷裏，“哲哥，要是可諾姐知道……”
“別告訴可諾。”雲哲將煙塞進劉陳嘴裏，斜著身子點上，又給自己來了一根，便沒再說其他。
劉陳只是在一旁點了點頭，沈默著也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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