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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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夜風, 還有些悶熱。

大狗吐著舌頭,低聲的咆哮著,露出一口尖銳的牙齒, 目光狠狠的盯著大門的方向,後肢在地面刨動著, 卻不敢再往前半步。

它身後的年輕女子,穿著紅色短裙, 一張臉稍顯稚嫩, 卻有著女人的風情,原本的短發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波浪卷。

長長的睫毛卷而上翹,有著黑色眼影相稱,反而讓人忽略掉了她那雙原本長的就漂亮的眼睛。

她這麽一打扮,和之前十七八歲的少女形象,差距十萬八千裏。

木魚站在臺階上,對身後劇烈的砸門動靜視若不見, 將身上的披肩整理好:“詹小姐, 這個點葉記可不做生意?”

詹子溪安撫著腿邊的大狗:“這個時候了, 你還有心思關心葉家的生意?”

“沒辦法。”木魚神色淡淡, 像是只是站在門口跟人寒暄, “拿人工資, 忠人之事,誰叫我幹的就是這份活。”

詹子溪視線定格在木魚臉上,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麽, 卻連一絲一毫意料中的害怕都沒有看見。

她歪著頭,有些好奇:“你也沒有什麽特別的,為什麽葉寒寧可葬送自己的未來也要把你送出去?”

木魚居高臨下的看著詹子溪,聽了這話,眨了眨眼睛:“可能因為我長的好看。”

詹子溪笑了起來,她聲音清脆有穿透力,尾音上揚,能讓人清晰的聽出她笑聲中的嘲諷:“姐姐,你還真是幽默。”

“過獎。”

……

木魚一邊跟著這中二少女亂七八糟扯著,一邊感受著身後陣法的流動,直到封印最後一個術式結束,她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細微的松動。

“說實話,我們跟葉記少東家的帳,原本就要留著以後慢慢算的,所以也不在意小姐姐你拖延時間。”詹子溪一張年少的臉頂著濃妝,笑的角度並沒有變化,卻也沒有往日故作的純真,“這一趟,我是特意來請小姐姐去做客的。”

木魚靠在門上,輕笑:“請?”

“自然是請,對太衡新一代的司量,我們該有的禮數還是有的。”

木魚已經很久沒有被年輕的小姑娘懟過了,這半年連遇兩個,突生一種自己老了的感慨。

於是擡腿從臺階上下來:“走吧。”

詹子溪楞了一下,她來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強行帶走木魚的準備,沒想到她居然是這麽個反應。

木魚每往前走一步,黑色的大狗就往後倒退一部,等到木魚走到詹子溪跟前的時候,大狗已經往後倒退了幾米有餘,帶著拉繩將詹子溪也拖著後腿了半步。

詹子溪回過神來,木魚已經繞過她,朝著巷口的方向走出去。

她胡亂的安撫了大狗幾下,幾步追了上去。

葉記周遭,十餘道黑色的身影陸續閃出,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只餘有葉記大門內葉寒生,還在劈裏啪啦的砸著堅不可摧的大門。

***

夜已深,慶典依舊熱鬧。

老人和孩子已經散了大半,空出了一半的空間,街上的氣氛卻沒有冷卻,反而愈加熱烈起來。

後半夜,是年輕人的狂歡。

無數樂隊在架起了簡陋舞臺上隔空比拼,街上充斥著各式各樣的音樂聲,觀眾們在臺底歡呼著,隨著音樂隨意擺動著。

樂隊的風格鮮明,臺下的觀眾立場卻不太堅定,那邊某個吉他手炫技一波就呼啦啦的圍了過去,這邊某個主唱嗓音迷人顏值逆天,就又呼啦啦的圍了過來。

氣氛濃烈且和諧。

就在這個時候,街邊臺上所有的樂隊,在同一時間不約而同的停了下來,鼓手敲著節奏應和著主唱們的倒計時:“十、九、八、……三、二……”

“轟!”

最後的一字被淹沒在了漫天的煙花之中,所有的樂隊炫技似的演奏著各自的樂器,音樂將零點的氣氛,進一步推進了高潮。

“十二點了。”詹子溪視線落漫天的煙花中,“又是一年了。”

木魚和詹子溪並肩而行:“你這話,像是過年說的。”

詹子溪沒料到木魚這麽好說話,原本尖銳的棱角用收了不少:“對我們而言,今天跟過年差不多了,都是往日翻篇的日子。”

兩人說話間,對面一對情侶走了過來,手挽著手有說有笑。

他們走到木魚和詹子溪面前,提前往左走了幾步,繞過了木魚,卻像是對詹子溪視若無睹。

穿過詹子溪的身體,毫無反應的走了過去。

木魚猛然回過頭,那一對情侶似是完全沒有察覺到什麽,依舊手挽著手,笑容甜蜜。

詹子溪看著木魚的反應,咯咯直笑:“是不是很有意思。”

木魚回過神來,眼底的神色慢慢湧出些許驚駭來,卻又被自己瞬間鎮壓下去,恢覆到了之前的淡然:“你指的是?”

詹子溪倒是沒有隱瞞。

“明明是同一個地方,卻有重疊著兩個城市。”

“一個是正常的江南小城,一個是不存在在地圖的城市,生活在後者的人,只要活著的日子,都無法踏出城市地界線一步。”

“每年今夜,兩個城市會進行剝離,像是分割成了兩個完全互不幹擾的世界他們看不見我們,我們也觸碰不到他們……一直到天亮才會恢覆。”

詹子溪歪頭看了一眼木魚:“這樣還不算有意思?”

“聽起來的確挺有意思。”木魚像是想到什麽,“今天的班車,是‘出去’的唯一途徑?”

詹子溪看著終於變臉的木魚,似是很有成就感,笑道:“是啊,不然你還真以為我在院子裏跪的是你呀?我跪的是葉寒聲手裏的‘車票’。可惜葉寒聲寧願把你送出去,也不願把票給我,真是茅坑裏的石頭。”

“小老板——葉寒聲他自己沒想過出去?”

“他那樣的人,大概在哪活著都一樣吧。”說著,詹子溪牽著她的大狗,左轉進了一個巷口,“啊,到了。”

木魚跟在詹子溪身後,她立在巷口,看清對面的情形,眼中的瞳仁下意識的收縮了一下。

她只有百米不到的距離,巷子兩旁掛著一排排大紅色的燈籠,在夜色中,透出一種詭譎的喜慶。

但是木魚並沒有在意這些,她的視線定格在了巷子的盡頭。

哪裏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一點點的翻過來,無論是樓房,還是樹木,無論是公路還是橋……整體傾斜了三十度有餘。

城市的變化並未到此為止,還在不斷的傾斜。

仿佛頃刻間,就會天翻地覆。

詹子溪咧開嘴笑:“歡迎來到離楠。”

***

十五年前,夏。

“雙城,陰陽之地,由輪回執掌。”

“鎮妖塔,鎮妖之地,由禮樂執掌。”

“千佛,度化之地,由節氣執掌。”

“楠城,流放囚禁之地,由……”

司量的聲音很好聽,在煩躁的夏日,像是能把清涼沁入人心。

年少的木魚卻依舊一臉煩躁,她的臉上還有著些許嬰兒肥,皺起眉的時候,眉頭會突起一個小疙瘩,十分有意思。

她單手在草稿紙上刷刷算著奧數,順口接到:“由度量執掌?”

司量手中的報紙卷成圓筒,狠狠的敲了敲木魚的腦袋,見到木魚齜牙咧嘴的樣子,眼中透出些許笑意:“你倒是會給你師父攬事兒。”

木魚看了一眼自家師父,翻了個白眼:“師父,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哈。”

司量重新回到搖椅上:“說。”

“你給我起名叫木魚,是不是已經盤算好了,每天沒事就敲敲我腦袋,就跟敲木魚似的……”

哐當——

角落裏,有茶具被打翻的聲音,木魚回過頭看了一眼,正在沏茶的司度,居然把茶杯碰翻了。

她咧著嘴,正想笑上幾句,就被司量先逮住,伸手又是敲了一下:“凝神,靜心,一心一意。”

非挑她寫題的時候授課,這不是師父自己搗亂在先麽?

這年頭,做徒弟的不容易呀。

木魚感慨著,伸手劃掉剛剛算錯的步驟:“師父,您繼續。”

司量了清了清嗓子:“剛剛說到哪了?”

“說到南城,流放之地,由……”

“南城,流放之地,由司度執掌。”

木魚寫題的筆一頓,再次擡起頭來,以為自己聽錯了:“師父?”

度量向來互為搭檔,分工明確,卻形影不離,在某種意義上,這兩個身份是一體的。

怎麽可能會出現執掌一城的時候,會只出現司度一人?

司量像是聽見了木魚的疑惑,又像是沒有聽見,搖椅重新咿呀作響起來。

“南城,又叫離楠城,諧音離難。”

“這個地方,除了司度,沒有第二個人能夠自由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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