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三章

關燈
女子卻好似毫無所覺, 右手上下翻轉,像是閨閣的女子在做著繡活。

“一卷卷,一針針, 自難了卻。”

女子慢慢擡起頭,從繡榻上起身, 露出一張扮相絕美的臉來,眼光流動, 顧盼生姿, 活脫脫一個古代閨秀杜麗娘。

“簾外秋千架,瓶內少瓊花,明知春已到,苦糟深閨閣”

……

趁著換場的間隙,木魚抓了一把爆米花,將爆米花桶遞給一旁的司樂:“能科普下麽。”

“這戲杜麗娘的主演換了,原本定的是現任臺柱於晴,現在上臺的是前任臺柱周蝶。前浪大概沒死透, 勢頭還在, 壓住了後浪。”

司樂三言兩語就解釋完了, 木魚卻腦補了幾十集職場勾心劇, 評價道:“這戲外或許比戲裏還精彩”

“噗——你說的很對。”司樂有些樂, “不過你有耳福, 雖說都是臺柱,可周蝶的水準高了於晴不止一丁半點。”

一路聽下去,就連木魚這個偽戲迷也不得不承認, 杜麗娘的主演戲曲的深厚功底,無論是嗓音、還是身段、無論表演、還是神情……收放自如,多一分則溢,少一分則虧。

一旁丫鬟春香的表現,原本也可圈可點,只是在杜麗娘的爐火純青的演繹下,小丫鬟活潑的表演,顯出幾分刻意來。

牡丹亭的故事,原本就是家喻戶曉,就是同樣的劇,場上的觀眾看過幾遍的不再少數。

就是這樣一個沒有任何懸念的故事,觀眾還是被周蝶帶入了其中。

看到官門閨秀杜麗娘,在游園中夢入幻境,邂逅書生柳夢梅時——眾人眼中掛著笑容,似是為了這一對情竇初開的情侶的純情所打動。

等到兩人幽會而情起,後因夢醒不見情郎,杜麗娘情思過度離世時——不少人喉頭哽咽,悲傷難耐。

看到柳夢梅因一夢之緣,訪遍千裏,陰差陽錯來到杜家,見到杜麗娘畫像和鬼魂,了解緣由後,開墳破棺,替杜麗娘覆生,最終美滿一生時——不少人喜極而泣,一直到幕布落下,眼眶依舊泛紅。

觀眾情緒之飽滿,就像是受到了什麽影響一樣。

木魚的表情越來越嚴肅,她側過頭看了司度一眼,落幕後劇院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勾勒出他緊繃的下頷,和微皺的眉頭。

她拿起位子上的棒棒糖,對司樂說:“爹,走吧。”

司樂明知故問:“嗯?”

“你今天不是帶我來看戲的麽,這好戲要開場了——”

***

戲已經散場,觀眾卻仿佛還沈浸在戲裏。

後排的兩個年輕的姑娘大概是第一次現場聽越劇,直到觀眾席頭頂的大燈亮起來,才回過神來,擦了擦臉上的淚,眼神還有些恍惚。

長發的妹子低頭拿包,感慨道:“這戲真好,杜麗娘的主演叫什麽,我要回去關註她。”

“我看看。”短發的妹子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宣傳單,視線掃過主演那一欄,“於——”

“今天杜麗娘的主演,是周蝶。”後面路過的老年夫婦恰好聽到兩人的對話,大叔笑瞇瞇的插話,“你們呀,運氣好,周蝶已經差不多一年沒有登過臺了,原想著,三天不練手生,但是她一開嗓我就知道,不虧是周蝶。只可惜因為耍大牌被雪藏……”

一旁的阿姨拉了拉大叔的袖子,大叔反應過來,停了原來的話茬。

“我也就隨口一說。”他話鋒一轉,“時候不早了,我們先下去了。”

看著夫妻倆離開,長發姑娘還在思考大叔的話,手中漫不經心的調著的包帶,被同伴用肘撞了撞,醒了過來。

短發姑娘:“陳倩,怎麽了?”

陳倩搖了搖頭,看著周圍走了大半的觀眾:“曉琪,咱們回去吧。”

田曉琪皺了皺臉,揉了揉肚子:“我要去趟廁所——你進來的時候,看見了廁所在哪麽?”

回憶了一下,陳倩也有些不太確定,指了一個方向:“我們找個工作人員問問?”

兩人找了一圈沒有找到工作人員,反倒把自己給繞暈了,走廊九曲十八環,兩人來時一直擡頭標志,卻沒有怎麽記路,這樣回去說不得花更多時間。

田曉琪已經蹲在了地上,抱著肚子,臉色發白,一臉生無可戀:“陳倩,明年的今天你來祭奠我吧,我要被憋死了。”

“你說什麽呢。”陳倩又是急又是好笑,她掃視了一眼四周,“你先呆在這,我跑到前面看看,要是碰到人……”

她話還沒說完,走廊的另一個方向,走進一對年輕男女來。

女人長著一張娃娃臉,黑色的衛衣領子蓋住了大半張臉,手中拎著一支比她臉還大的棒棒糖,看著越發顯小。

女人的外貌如果勉強算得上不錯的話,那麽她身邊的男子,無論是外貌和氣質,都太過突出。

年輕男子穿著一件淺灰色的休閑外套,黑色的短發打理的清爽舒服,一只耳朵塞著白色耳機,另一只耳機懸蕩在胸前,微微側過頭,彎起的眼睛讓原本就立體的五官,顯得柔和了不少。

陳倩感覺到自己褲腿被別人拽了拽,下意識低頭看去,田曉琪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正拽著她的褲子:“我說大姐,能不能先救救你的閨蜜,再來看帥哥?”

陳倩臉轟的一下紅了,她低聲回答:“你別嚷嚷,我去問問——”

就看著陳倩紅著一張臉,冒冒失失的跑過去,對著對面年輕男女詢問著什麽,臉越來越紅,最後居然草草的鞠了一躬,掉頭就跑回來。

田曉琪要不是五谷輪回之地正在鬧騰,肯定已經噴笑出來了,但是這會兒已經顧不上這些,見陳倩往男女身後的走道指了指,也來不及聽清楚她具體說什麽,捂著肚子拔腿就跑,把陳倩的話扔在了背後。

“前面右拐……”

木魚看著兩姑娘,一前一後的跑遠,感慨:“年輕真好。”

司樂嘆氣:“閨女,你要快點長大。”

木魚不忍直視他慈父般的神情,擡腿就走。

——她還是早點把司樂上交給司禮吧。

走廊盡頭,木魚轉了個彎,看到了掛著“後臺重地,閑人勿擾”牌子的大門。走到近前,發現門虛掩著,裏面嘰嘰喳喳,有交談聲,有嬉笑聲,有搬動道具的聲音……嘈雜成一片。

木魚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不緊不慢跟在身後的司樂。

司樂越過木魚,擡起手,跟進自己家一樣,推開了大門。

門內的人似是也沒料到會有外人進來,而且還是男人,瞬間陷入了詭異的沈寂,隨後聽見女人的驚叫聲,和各種衣服道具扔過來的聲音。

“劈裏!”

“啪啦!”

“哐當!”

……

司樂頭頂著一套裙子,腳勾著一件中衣,面無表情的退了回去,順手把人的門給關了。

然後對著木魚忍笑的臉,面無表情的將腦袋上的裙子拿了下來,然後轉向墻壁的方向。

——垂頭面壁。

他忘記這是越劇團了。

越劇團的特色,後臺清一色女演員,沒有男性生物出沒的地方,自然會隨意些,有的人嫌棄麻煩,幹脆當眾脫下戲服換上常服,也有人穿著內衣從更衣間走出來,去自己的位置上拿忘記拿的拖鞋……

木魚也知道這會兒嘲笑司樂會有些不厚道,但是還是忍不住自己勾起的嘴角,見司樂鴕鳥式裝死,彎下腰準備去揀妹子們扔出來的衣物道具。

指尖剛剛觸碰到一頂布帽,身後的方向,傳來女人尖銳的叫聲。

“啊!!”

和剛剛羞憤居多的喊聲不同,這一聲——

驚懼而歇斯底裏。

***

楊杏替周蝶卸下頭面,替她將盤在頭發裏的發卡一個個卸下,金屬的發卡敲擊著桌面,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鏡子裏的這一張臉,面如桃花,美艷的宛如杜麗娘重生。

“蝶姐——”

“嗯?”周蝶卸著妝,尾音微微上挑,帶著疑惑卻不會像於晴那樣冷傲。

“今天您唱的真好。”楊杏真心感慨道,不知道想到什麽,她撲哧一笑,“您是沒看到觀眾,你一開嗓,掌聲雷動。”

周蝶神色自然,將耳環卸下:“於晴一開嗓,也會掌聲雷動的…”

楊杏笑容僵在了臉上,吶吶的說:“那不一樣——”

觀眾的掌聲,是對臺上演員的最大回饋。

一個是例行類似於禮貌似的鼓掌,一個是發自內心的喝彩,當然不一樣,楊杏在臺上都能看見底下觀眾炙熱的眼神,和之前只是單純的聽戲,氣氛迥然不同。

今晚原本要出演杜麗娘的於晴,接了個電話,就匆匆從後臺跑出去了,一直到快開場了都不見人影。

團長出差了,叫其他組的人來救火時間又趕不上。

在場的演員中,能唱的了杜麗娘的你年紀不符合了,年紀符合的,比如有她這樣的小一輩,還挑不起大梁。

正當大家急的像是熱鍋上的螞蟻的時候,出演杜父的大師姐,穿著一身男裝,胡子都沒貼正,像是想到什麽突然站起來,椅子翻了也沒在意:“去看看周蝶還在不在!”

這才把剛走出大門的周蝶叫了回來。

“你知道的,我對這些不是特別在意。”

周蝶語氣依舊平淡,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眼神恍惚了一下:“我只是喜歡唱戲而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