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恩跟在冬日戰士後頭，維持著幾步之外的距離。他能感受到身後註視著他的那個眼神小心翼翼且充斥著擔憂，盡管明白原因所在，但他無心去理會。

頭痛欲裂，不停有著什麽東西在腦海中閃爍而過，夾雜著各式各樣的聲音，在他腦中炸開。他嘗試去拼湊那些畫面，卻僅是換來更深沈的疼痛。

無論是難以忍受的頭痛，亦或者是胸口像是被狠狠擊中般，沈悶的劇痛。

這感覺令他陌生也不安、恐懼，他感到焦躁，卻也無來由的憤怒。

他太想砸毀眼前這一切。

「我們可以像小時候一樣，把沙發墊鋪在地板上，這會很有趣的。」

「有時我覺得你就是喜歡挨揍。」

「那個來自布魯克林的小個子，被人打從來不知道跑，我得看著他。」

熟悉卻又陌生的聲音再度於他腦中閃爍而過，他急促的喘著，身體猛地搖晃了下。艾恩很快發現到異狀，她迅速走向前，趕在對方幾乎要癱軟之前站至他身側，擡起雙手試著要扶住他。

他卻迅速側過身，在艾恩碰觸至他前閃躲開來，同時朝她低聲警告：“別碰我。”

艾恩楞了下，她的雙手僵在半空中，尷尬地維持著原先動作。她望著眼前臉色非常糟糕的男人，抿了抿唇，只好緩慢放下自己的手。

她知曉他的戒備與混亂，她也明白原因所在。

“你頭是不是很痛？”她放柔聲調，在對方狠戾的目光下，她安撫的道：“或許不該那麽著急，先停下來休息一下吧，Barn──”

“我不需要。”他低低的說，同時防備的後退一步。在艾恩幾乎就要喚出那名字(他以為的那名字)時，他強硬地打斷她未完的話：“也別那麽稱呼我。”

感覺到對方強烈的排斥，艾恩再次抿了抿唇，說：“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引起你反感……”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她註視著對方難看的臉色，最終還是沒忍住而又出聲：“可是，你真的需要好好休息──”

“──我說了我不需要！”他大聲咆哮了起來。

這聲怒吼徹底終結艾恩所有話語，她眼睛睜得大大的，眼底有著清晰可見的驚愕，以及隨之彌漫開來的，一些他不明白的情緒。

他自然未忽略掉這些，他全看在眼裏，而她這莫名的轉變，更令他煩躁不堪。

他聽從她的建議，進到史密森尼博物館。

他在裏頭見到那張熟悉卻也陌生的臉孔，無論是那看向前方的目光充斥著自信與堅定，亦或者微微挑起的嘴角，意氣風發的模樣，種種一切都在向他鄭重地宣告著，他們有多麽不同。

“別再這樣盯著我！”他低低的吼著：“他們說的那些我他媽完全不記得，我也根本不認識你！”他幾乎是咬牙切齒，一字一頓的把話說下去：“我不是他！”

艾恩瞠著眼眸看著他。

她忽然意識到，他為何如此強硬的拒絕，並且頑固的與這些記憶做著抗爭。

艾恩未轉移開目光，相反的，她更是定定地凝望著他，接著再次邁開腳步向他走去。

瞧見如此，他後退了一步。

“我說了別靠近我！”

艾恩卻絲毫沒有讓步的想法，她雙眼直盯著對方，並且持續緩慢前進，爾後在離他幾步之外的距離，停了下來。

她看了眼他用力聳著的拳頭，目光掃過他緊抿成一直線的嘴唇，以及像是要掩蓋什麽的兇狠神情。

艾恩又靜靜地註視著他。

許久，她垂下眼，說：“我知道你不認識我。”

冬日戰士緊咬著牙不發一語。

睜開眼，艾恩端詳他好一會，才輕嘆口氣道：“我也知道你不是他……即便從某些方面來看，你們確實是同一人。”

“我會知道你，知曉你的狀況，你正在面對與克服的問題，就如同你會帶走我一樣，全都是因為巴基。”深吸了一口氣，她將話說下去：“所以，我不敢完全否認，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我，對你說的話，做出的種種舉動與行為，絲毫未受到巴基影響……而我想，這或許就是你為什麽會如此抗拒的原因。”

冬日戰士擰起眉心，冷著臉看著她，見狀，艾恩揚起一個淺淡的笑意。接收到這笑意，冬日戰士先是一楞，隨後沈下眼直盯著她。

艾恩也未閃避，在對方審視般的眼神下，她凝視著對方的眼睛，表情無比認真的道：“但我從來就沒將你當作是他……我清楚你們之間的不同，況且，你就是你，恣意將你當成什麽人，對你來說都是一種負擔──我想幫助你，而讓你更感沈重，絕非我想見到的情景。”

“那你為什麽要幫我？”冬日戰士一邊死死盯著她，仿若想從她的表情中瞧出些端倪，一邊沈著聲：“你完全沒有理由這麽做。”

哇，這咄咄逼人的說話方式與對白可真夠熟悉的呀。

眨了眨眼，艾恩沒忍住的輕輕笑了起來，而她這一笑，登時讓對方更感困惑，他瞇了瞇眼睛，嘴角下聳，面露不悅。

“你綁架了我你還記得嗎，先生？我現在被你掌控著所有行動呢，我還能怎麽辦呢？”抿著笑，艾恩說：“打也打不過你，跑也跑不過你，還不如順從些討好些……況且，你特地把我從那個地方帶出來，不就是想找回一些你遺失的東西嗎？”

冬日戰士：“……”

好像很有道理，可這莫名的別屈感是怎回事。

艾恩望著眼前嘴角更加下聳的男人，感受到對方的不開心，她只好趕緊收斂了下笑意──盡管她仍覺得想笑，特別是察覺到對方的覆雜心思。

艾恩徐徐垂下眼，嘴角夾著沒有全數藏匿起的笑，說：“不過，這些都算不上真正的理由。”重新擡起眼迎向冬日戰士，艾恩率直的將話說下去：“我想幫助你，不是因為將你當成他所以幫助你。你正在承擔的這一切，那些煎熬與痛苦，是任何人都無法理解也永遠無法體會的……我想幫助你，是因為你看起來需要幫助，這才是真正的理由──哪怕我所能做的微乎其微，但我還是想試著幫助你。”

望著對方專註的眼神，以及那般正色的口吻，有股令他陌生的，不自在的感覺，悄無聲息地彌漫開來。

冬日戰士皺了皺鼻子，在這片刻的眼神交會中率先移開目光。頭痛在不知不覺中緩解許多，不過隨之而來的這些情緒讓他疑惑。

艾恩又再度打量起他，確認到對方的表情有所緩和後，她嘴邊的笑意頓時又加深。她不動聲色的朝著他向前一步，正想再說些什麽時，冬日戰士忽然臉色一變，緊接著動手扯過她右手臂，拉著她就往前走去。

毫無防備被這麽一扯，艾恩腳步踉蹌了下幾乎跌倒，只得扶在對方身上，借力站穩腳步。她被動的跟隨著對方前進，楞楞地仰起臉，既錯愕也不解地看向他猛地緊繃的側臉。

“我們被監視了。”他簡短地說了句，沒有停下動作。

過於接近的距離，使得對方低沈的嗓音，宛若貼著她的耳朵響起，這使得艾恩臉頰不由自主逐漸熱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她定定神，出聲詢問：“神盾局？”

冬日戰士暗下眼回應：“不是。”

“九頭蛇？”這個猜測讓艾恩緊張起來，她不自覺收緊扶在冬日戰士身上的手掌。“是他們嗎？……不行，你千萬不能跟他們回去。”

冬日戰士低頭瞥了眼艾恩，她的眼眸流露出清晰可見的慌張。他默不作聲的凝視著她，直到對方沒聽見他的聲音，神色更為焦灼的看向他時，他才出聲：“我沒打算跟他們回去。”

這沒有太多情緒起伏的話語，卻是讓艾恩松一口氣。她放松身體，跟上他的腳步，同時反手握住那只擒住自己手臂的手掌，更加湊近他。

手掌間的溫度讓冬日戰士微微僵了下。

只是艾恩並沒有發現到這點，她小心翼翼的靠著對方，急切的說：“我們得快點離開──”

冬日戰士倏地停下腳步。

“兩邊都有他們的人。”在艾恩納悶的眼神下，他語氣平靜地把話接下去：“他們包圍了這裏。”

於是，如同他所想的那般，面前這人的表情，再度變得焦急。

“你肯定有辦法的對吧？”艾恩臉色蒼白的問。

冬日戰士沒有回答這問題，他只是往旁瞥了眼，接著莫名的說了句：“深吸一口氣。”

艾恩困惑的望著他：“什麽？”

還未得到答案，對方已然將她從原地抱了起來。

感覺到對方的手臂繞過自己雙腿的後膝蓋，另一手臂則撐著她的後背，艾恩震驚的直瞪著眼。正想張嘴說話時，對方卻搶先一步：“現在。”

艾恩更錯愕了：“現、現在？”

什麽現在呀？！現在要幹什麽呀？！

冬日戰士沒有多做解釋。

作為回應，他將她狠狠往外拋出。

驀地失去支撐，艾恩瞬間感覺到自己垂直掉落。失重感讓她驚恐，她張嘴想大叫，喉間卻像是被什麽哽住般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只得睜大眼，難以置信的凝視著那個與自己離得越來越遠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的男人。

比起空氣更加冰冷的湖水瞬間漫過頭頂，盡管浮力減緩沖擊，但從高處被扔進湖內，還是讓艾恩感覺到疼痛。毫無防備的嗆了幾口水，她蹙起眉心掙紮著浮出水面。

才剛感受到新鮮空氣重新進入肺部的舒適感，上方隨之響起一連串的槍聲。子彈擊發而出現的火光四起，艾恩倉皇的擡頭看去，倏地一個物體掉了下來，落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激起不少浪花。

槍聲還持續著，艾恩呆呆的望著眼前徐徐浮出的物體──那是一個身著裝備，攜帶武器的男人，他面部朝下，毫無動靜的飄浮在水面上，鮮血從他身體緩慢往外滲出，漸漸染紅他四周的湖水。

望著面前這個看起來已沒生命跡象的人，艾恩失措的瞠著眼，不知該如何是好，就在這時，一個人影陡然又跳下。還未判斷那是否為另一具屍體時，她感覺到有只手掌握住她的腳踝，猛地將她往下扯去。

來不及驚呼出聲，艾恩再次沈入水底。她驚慌的低頭看去，看清對方是冬日戰士，才冷靜下來。冬日戰士瞥了眼驚魂未定的艾恩，將她更往下拉，接著松開她腳踝，左手轉往握住她手臂，帶著她往更深更遠的地方潛去。

期間不停有著什麽東西落入水中，艾恩定眼一看，驚覺到那是子彈。冬日戰士持續拉著艾恩閃避，湖面的景色越來越遠，同時艾恩也感覺氧氣即將耗盡，胸口沈悶且痛苦。她一手捂著嘴，嘗試去阻止更多空氣從嘴裏流失，但未有太多成效。

求生本能讓艾恩開始扯著對方手臂，但冬日戰士僅是擰著眉頭不為所動。縱然明白對方快到極限，然而他們還未完全脫離敵人的攻擊範圍，他只得用著更大力道擒住她，不讓她掙脫。

即將要溺斃的恐懼令艾恩更是劇烈掙紮，她抓拉著對方手臂，驚惶且懇求的看著他，指甲幾乎嵌入他的肌肉之中。

只是，隨著時間過去，艾恩的掙紮力道亦漸趨微弱，直至她再也無法支撐，吐出最後一口氣──

──冬日戰士冷不防擡起右手，扣在艾恩後腦杓，將她壓向自己。

毫無任何反應時間，艾恩只感覺眼前已然模糊的輪廓忽然間湊近，在她逐漸失焦的目光中，封住她的嘴唇。

艾恩僵住身體，掐在對方肩上的雙手下意識收緊。

※

爬上岸後，冬日戰士隨意的在路旁撬了輛車子作為交通工具，便帶著艾恩往公路駛去。特殊時期無法考慮太多，艾恩一邊在心裏如此對自己解釋並安撫，一邊安靜的坐在副駕駛座上。

夜晚的氣溫顯得冷涼，加上身上衣物全數濕透，凍得艾恩直打冷顫。

只是，寒冷並沒有持續太久，艾恩很快便感覺到，前方的出風口拂出溫暖的風。她好奇的擡頭瞥了眼駕駛座上什麽表情都沒有的冬日戰士，眨了眨眼，並沒有多說什麽。

一路上無人出聲，默契的對不久前發生的事情只字不提。

兩人一同來到一間位於公路旁的汽車旅館，透過車窗，艾恩望著設立在路旁的巨大招牌，以及那一旁平房形式的房間。

人煙稀少的環境，荒涼寂靜到令人感到陰森，讓她感覺自己仿如置身於那發生過多起慘案，卻無人知曉的貝茨旅社*1。

“下車。”

這個聲音讓艾恩驚醒過來，她顫了顫，望著不知道何時出現在門邊，早已將副駕駛座車門拉開的冬日戰士。

抿了抿唇，艾恩猶豫片刻，才慢慢移動身體。沒了暖氣，迎面而來的冷風讓艾恩又是哆嗦。

她要是感冒了，就是這個人害的。

無法控制的打了個噴嚏後，艾恩揉了揉鼻子，狠狠瞪了眼走在前頭的冬日戰士，直接怪罪到眼前的人身上。但對方根本沒理會她，徑自大步走著，沒有任何要等她的想法。

雖然有些氣悶，但艾恩也只能加快腳步跟上去。

慶幸的是，盡管這個旅社顯得有些老舊，但內部的設施仍是應有盡有。匆忙換下濕透的衣物，穿上旅社提供的浴袍，艾恩將褪換下來的衣物放進烘幹機，才走出浴室。

冬日戰士正坐在床角，他原先穿在身上的防彈背心扔在一旁，僅留下裏頭的黑色皮衣。艾恩好奇的看了他一眼，赫地發現到他左肩有一道口。

“你受傷了？”

冬日戰士瞥了她一眼，沒有做出回應。

見狀，艾恩只好自己走過去查看，而這一靠近，她便更確定這點。

皮衣連帶著底下的皮肉一同被劃破，鮮血順著傷口往外溢出，將原先就深色的衣物染得更加深沈。

艾恩站到冬日戰士前頭，想瞧瞧傷口嚴重程度，但手才剛伸過去，還未碰觸到就被閃躲開來。

“你肩膀在流血。”艾恩勸道：“你脫下來，我幫你處理下吧，傷口放著不管，會感染發炎的。”

“不需要。”冬日戰士毫不猶豫的拒絕。

艾恩莫名覺得有些惱怒。

但她仍堅持的直看著他，然而，對方只隨意瞥她一眼，依舊沒有要處理傷口的打算。

這下艾恩真的生氣了。

她憶起這幾個小時的經歷。

被綁架到陌生的地方。

被威脅生命安全。

被恐嚇，被發脾氣。

被扔進水裏差點淹死，幸存下來後又差點被冷死。

即便這樣，她還是好聲好氣的說話，也一直替他著想了！但他依然冷冰冰的，活像她欠他什麽似的！

傷口那麽嚴重，卻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總是面無表情的木魚腦袋！

這一切的一切，都太令人生氣了！

“你到底脫不脫？”艾恩又問了次。

冬日戰士又不說話了，他僅是再瞟了她一眼，便垂下眼。

艾恩氣呼呼的瞪著他，瞪著瞪著，怒極反笑。

察覺到這詭異的轉變，冬日戰士重新擡起眼，困惑的挑了挑眉。

艾恩揚起微笑，在他不解的註視下，許久，才緩慢將話給說下去：“你不脫的話──”

“──我就自己動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冬兵：臥槽。

艾恩：寶寶的怒火，你承受不起！

吧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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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貝茨旅社：取自驚魂記（Psycho），一部1960年美國驚悚恐怖電影裏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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