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DC，反恐指揮總部。

清醒後十二小時，作為案件關系人，艾恩被轉移至此。

同行的正是菲爾德先生──或者應該稱呼他為安格斯探員才對。對此艾恩倒也安心，有一個她認識的人陪同自己，她也不至於那麽緊張。

總部大樓人員設置不少，艾恩能感受到籠罩在此的緊繃的氣息，而原因顯然正是因為巴基，他就在此處，在那個被層層戒備，守衛最嚴密的地方。

“恐怕得讓你在此稍待一會，克倫威爾小姐。”莎倫道。

“我明白。”艾恩點了點頭，帶著一絲歉意的出聲：“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她並未表現出任何異議，相反的，她極為乖順的按照對方指示，走進了這間僅有她一人的休息室，沒有露出任何不滿神情。

內部的擺飾極為簡單，中央處設置一張長桌，周圍擺放數張椅子，角落處有臺飲水機，除此之外空蕩蕩的，並未有其它物品。

她並不清楚她得在此處待多久，但她知道她沒有選擇。知曉這點，艾恩偏頭向著帶領她前來的安格斯道聲謝後，她便進入到裏頭，隨意的挑選一張椅子就坐。

接收到對方的回覆，莎倫楞了下，不禁揚起了個淺淺的微笑。

應付過官僚主義以及諸多的冷言冷語和諷刺，如今出現了個不需要去與對方周旋，甚至溫柔的會顧慮著他人想法，如此溫婉和善的人，令她原先繃緊的情緒，不由自主放松下來。

在前來與艾恩做接觸時，莎倫早已大致聽說事情經過，此時一見，她不免帶著一絲好奇，細細打量起她來。

她先是端詳了會艾恩的模樣，因為那場襲擊造成的深深淺淺傷口，猙獰的留在她臉頰以及手臂上，她那頭淺金色的長發披散於肩頸，襯得臉頰更顯蒼白。

接著，莎倫迎向艾恩那雙因為視力問題而失去神采，迷茫且渙散的綠色眼眸上，難以聚焦的雙眼，仿若失去靈魂般空洞、無神。

見此，莎倫不由自主感到些許遺憾。

若是這雙眼睛能夠散去那層迷霧，恢覆它本該有的明亮，那肯定是一雙更加會讓人流連忘返，情不自禁被吸引的美麗眼眸。

想到此，莎倫的神情不禁染上些許同情。

“……你需要些什麽嗎？”她凝望著靜靜的坐在位置上的艾恩，放柔語調道：“若是有什麽需求，盡管告訴我一聲，我會盡量協助你。”

艾恩張著眼看向莎倫方向，她聽出對方語氣中帶著誠懇和真摯的關切，這令艾恩不由自主揚起微笑。

抿著笑，艾恩回應：“我想，不要緊。”

“──謝謝你。”

※

當那輛車子載著他們駛離住處，逃離九頭蛇的襲擊後，特戰部隊便迎面而來，同時還有一名身穿黑色緊身衣，來歷不明的男子跳上車頂，嘗試要將巴基扯出車外，兩人因此搏鬥起來。

然而車內空間有限，加上有所顧忌，動作霎時受到局限，即使有史蒂夫的協助，一時之間卻也難以逆轉局勢，恰巧身著飛行裝備的山姆趕來，準備將車頂的黑衣男子給踹下車。

沒料到對方迅速做出反應，他反手抓住山姆的腳，憑借著手臂在半空中爬至他身後。山姆幾乎失去平衡，飛行方向踉蹌了下，才好不容易又穩住，他頓時有些氣惱的翻轉著想甩開對方，而黑衣男子卻搶先一步，借力一躍，彈出尖利的爪子，滿是敵意的從車窗撲向車內的巴基。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史蒂夫瞳孔緊縮，在關鍵時刻，他猛地搶過方向盤，狠狠打了一圈，以著一種幾乎會讓車子翻覆的動作，將整輛車體原地打圈橫轉。

此舉使得黑衣男子未成功穿透車窗，但他亦沒落得撲空的窘境，利爪抓上側門留下清晰可見的印痕，連帶著輪胎摩擦著地面，一同發出刺耳的噪音。

眼見又要一輪交戰，耳畔倏地響起另一種異樣的聲響，由遠至近呼嘯而來，身著動力裝甲的戰爭機器羅德單膝跪地從天而降，同時舉起掌心間的集束炮對準車內一行人。

安格斯無計可施，只得緊急煞車，慣性將扯在門邊的黑衣男子甩了出去，但並未對他造成傷害。從車內可以清楚看見他沈靜的起身，轉頭看向出現在此的羅德，接著註視著他們。

警笛聲驀地刺耳揚起，數十輛警車將他們團團包圍，車上下來的人員各個裝備精良，將所有具有殺傷力的武器瞄準他們，蓄勢待發。史蒂夫瞧見這狀況，用著後照鏡與後座的巴基對上眼，好一會才放慢速度走下車。

他將盾牌別於身後，高舉雙手示意不做任何抵抗。特戰部隊提槍緩慢靠近，對準後座的巴基以及駕駛座上的安格斯，以及那名身著黑色緊身衣的不明男子。黑衣男子冷靜的環視一圈所有人，片刻，他收回利爪，摘下頭罩，以真面目示人。

帝查拉，瓦幹達的年輕國王。

他會繼任王位，也正是前任國王──他的父親，於維也納爆炸事件中喪生。

所有證據都指向此事件為冬日戰士所為。

他正是為了覆仇而來。

巴基沈著臉註視著所有對準他的槍口，在他們厲聲要求下，最後望了眼身後已經失去意識的艾恩，才緩慢步出車外。一走出車外，特戰部隊立即前去將他壓制在地。

被壓制在地，雙手反銬，巴基註視著看著他的史蒂夫，以及被擡上擔架，送上救護車的艾恩。他最後無聲的凝望著她，但她雙眼緊閉，沒有任何反應。

車門在他眼前關上，在閃爍著的警示燈與鳴笛聲中逐漸遠去。

爾後他被粗暴的從地上扯起，在層層戒備下被押送上車，來到這裏。

巴基低頭望著身上堅硬的金屬環扣，胸口以上被牢牢釘於身後，他僅能扭動脖子卻無法做出太大動作，雙手亦被緊緊鎖在兩側座椅，巨大的金屬鎖沈甸甸的仿若那難以抹滅的過往，深沈的壓迫著他。

四周一片漆黑，一股壓抑的氣息籠罩於此。

他被關押於這個為他量身訂做的囚牢中，子彈都難以貫穿的強化玻璃隔絕了他與整個世界，交流只能透過設置在裏頭的通訊設備。只要他稍有動靜，設置在座位上的電流會立即觸發，同時周圍部署著無數名裝備精密，荷槍實彈的警備人員，嚴格把關監控。

盡管身陷此種局境，但巴基神情卻是極為平淡，並未露出太多情緒。他望著前方，他明白那些人正在遠方觀察著自己，用著不諒解的眼神，譴責著他這一生的種種罪行。

他沈默的低下頭來，不與他們做目光接觸。

他知曉他們對他的恐懼和憎恨。

他明白，這是他的罪孽，他畢生也難以償還。

他清楚沒人會相信他。

因為他從不無辜。

他也沒有任何借口。

想到此，巴基忽然有些恍惚。

這幾個月的平靜生活像香檳酒上的泡沫，當他抿過嘶嘶作響的第一口，就消失殆盡。

又仿佛僅是一場，不真實卻令人難以忘懷的夢境。

可他所感覺到的安寧是那麽真切。

還有那許久未擁有過，曾經令他難以適從而焦躁，卻又留戀的種種感受。

記憶倏地湧上，他憶起那間佇立在郊外的房屋，那個溫柔的金發女人，那條活潑的黃金獵犬。

柔和的燈光，舒適的環境，圍繞在四周的聲音，客廳裏的沙發，廚房裏的擺設，還有放置在料理臺上，他們一同從超市買回來的，還未來得及收拾的那些物品。

最終卻因為他的緣故，連帶著她的平靜生活也一同化為虛無。

“你好，巴恩斯先生。”猛地一個聲音突兀揚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巴基頓時從回憶中抽離，他神情黯淡的看向前方，隔著警戒線之外有張桌子，桌子的對面站著一名身著正裝，臉上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手提著公文包，打扮的一絲不茍的男人。

他瞥了眼掛在那公文包上的識別證。

──布魯薩德博士，聯合國工作人員。

“聯合國派我來給你做心理評估。”他說明了自己的來意：“介意我坐這嗎？”

巴基瞥了對方一眼，隨即別開目光，並未給予回應。自稱是布魯薩德博士的心理醫生也未在意，徑自拉開座位，放下手邊的公文包，坐了下來。

“你的名字是，詹姆斯？”布魯薩德開始詢問。

巴基仍是緘默不語，布魯薩德停頓了片刻，便出聲：“我不是來這裏審判你的，我只是想詢問你幾個問題。”這次他未等待巴基給予答覆，就又問了句：“你知道你在哪裏嗎？詹姆斯。”

巴基一言不發。

他應該在哪裏？

從火車上墜落時，他就該死去。

他不想再重蹈覆轍，可他應該去哪裏？

“你不說話我可幫不了你，詹姆斯。”

──「巴基。」

猛地浮現出來的畫面和聲音讓他怔楞。

他忽然明白到，他還未全都失去。

徐徐收攏手指，巴基垂下眼眸，終是打破沈默，冷靜且低沈的說了句：“……我的名字是巴基。”

縱然他滿身傷疤，手染鮮血，還有人一如初衷從未放棄；縱使他一無所有，靈魂殘破，仍有人一如既往接受這樣的他。

即便他死不足惜。

※

結束簡短的對話，莎倫便離開休息室。

恢覆到獨自一人，在沒人註意的地方，艾恩緩慢褪去臉上的表情。

被門板隔開的世界極為寂靜，靜到艾恩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她顯得失神，呆坐在原地好一會才徐徐擡起頭來。

她環視四周，隨即神情茫然。

她什麽也感受不到。

在模糊的視野裏，她感受不到任何她所熟悉的事物。

她見不到她想見的人。

她見不到波莉。

這裏什麽都沒有。

她突然無來由感到心慌和仿徨。

眼前的一切，陌生的讓她害怕。

她很想回家。

但她卻已無處可去。

意識到這點，艾恩眼底情緒開始積累，她感覺眼眶緩慢發熱發燙，但很快她垂下眼，深深吸一口氣，將湧上來的酸澀給強壓下心頭。

──「You will be fine.」*1

忽然閃過的畫面和對白令艾恩陡然捏緊手指，她僵了下，隨即勉強的扯了扯嘴角。她嘗試露出笑容，然而，明明是如此簡單的動作，此時卻艱難的怎麽也無法做到。

最後她放棄了，任憑眼眸漸漸黯淡下來，感受著從心底深處竄起的失落與悲傷，緩慢的要將她吞噬。

……不。

一點也不好。

她一點也不好。

……

等待的時間過於長久，艾恩正覺得疲倦時，眼前的視線忽然就混濁不清。

楞了下，艾恩眨了眨眼，好一會才察覺到問題來自於上頭。她納悶的擡頭看去，設置在天花板上的管燈正閃爍不定。

燈光閃爍一會後倏地全數熄滅，只留下緊急照明與逃生指示的光源，但那無法提供充足照明。

這樣的情況顯得格外詭異，不安的情緒開始滋生，艾恩又坐在原地一會，最後還是選擇起身往門口走去。

拉開休息室的門，艾恩小心翼翼的探出頭，接著走出來。走廊上極為寂靜，同時亦一片昏暗，唯一能夠起到作用的紅色警示燈以著相同頻率一閃一滅。

視野黯淡不清，艾恩呆站在原地，四處張望了下，不清楚究竟發生什麽事情。

有股令人緊張的氣氛圍繞在此，艾恩咽了咽口水收攏手指，思索片刻，她鼓起勇氣，將右手貼在墻面上，緩慢的摸索前進。

就在這時，她感覺似乎踢到什麽物體。

楞了楞，艾恩低頭看去，從她的視線中看出去，在她的腳邊，貼著墻壁的位置，隱約有個模糊的黑影，一動也不動的出現在那。

在這狀態，艾恩無法馬上辨認出那是什麽，猶豫了下，她緩慢蹲下身，伸手朝著那團黑影探去。

這一碰觸到，艾恩雙眼登時瞪大。

這個倒在墻邊毫無動靜的物體，似乎是個人。

也是在這個瞬間，艾恩才察覺到──周圍並不只有這個人。

視線不清加上燈光不足，令她未在第一時間發現到──整條長廊七橫八豎的倒了一堆人，各個都沒有反應。

這情況讓艾恩嚇得臉色頓時慘白，她顫抖著手輕輕晃了晃眼前的人，試著想得到一點回應，卻感覺到手指一片濕滑。

她怔怔的看向手掌，在上方緊急逃生口的燈光照耀下，艾恩看見自己的手指上有著詭異的暗紅色。她哆嗦的湊近去看，一股鐵銹氣味霎時鉆入她的嗅覺之中。

──血。

艾恩盯著自己手指上沾染的鮮血，表情霎時變得驚恐。

呼吸一窒，她隨即慌慌張張的扶著墻壁起身。

周圍靜悄悄的，僅有她因為恐慌而急促的呼吸聲，恐懼仿若瘟疫止不住的蔓延、擴散，她不知所措，下意識想往反方向跑去時，迎面而來猛地一只手腕，死死扣住她脖頸。

扼住她的手強而有力，接觸著肌膚的溫度也異常冰冷，令艾恩不由自主打了個顫。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她根本來不及反應，她只能惶恐且徒勞的瞠大眼眸。

呼吸受阻，生命受到威脅，艾恩反射性掙紮起來，難受的抓撓著這幾乎要阻斷她最後一絲喘息的臂腕，然而，待她碰觸至對方手臂時，卻忽然就僵住身體。

從手指間傳遞而來的，是冰冷的，沒有溫度的，堅硬的，不屬於人類皮膚的金屬質地觸感。

艾恩不敢置信的再次瞪大眼睛。

努力的從唇間擠出聲音，伴隨著細碎的痛吟，艾恩聲線不穩的低喚著：“……巴基？”

回應她帶著祈求的聲音，卻是頸間更加沈重的壓迫力道。*2

作者有話要說： ※歌曲請自行點播(Red-Hymn for the Miss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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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will be fine：除了可以翻譯成「你會沒事的(此對白出現在第21章)」外，也可以翻譯成「你會好起來的」、「你會好好的」。

*2

然後艾恩被掐死了，全文完結。【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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