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覺到身後有人接近，艾恩詫異的直接偏過頭。眼前景象依舊是被抹上一層濃霧般朦朧不清，但她還是嘗試著仰起臉去註視著對方的眼睛。

他就站在艾恩身後，彼此間相距不到一厘米，艾恩身上的體溫隱隱約約從他早已濕透的衣物傳遞而來。

只要再傾身一寸，他就會碰觸到艾恩的唇。

艾恩雖然不知道這點，但她可以知道這男人就近距離的挨著自己。

這使她僵在原地沒有動作。

他臉上也沒什麽太大情緒起伏，僅是低頭瞥了眼神情驚慌的艾恩，便將她一直努力想要取得的東西，輕而易舉拉了下來。老舊的皮箱有些沈重，但這點重量他絲毫不放在眼底。

皮箱落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瞬間解開艾恩方才的僵硬，她怔楞了下，這才反應過來。“噢，謝、謝謝。”艾恩趕緊向對方道聲謝，她感到自己有些慌張，好一會，她才拘謹的朝著皮箱位置走去。

蹲下身，她摸索著皮箱上的金屬扣環，快速打開。在專註於手上的動作時，艾恩對著還站在一旁的男人謹慎的道：“這裏面有一些幹凈的男性衣物，只是不知道合不合你身……”話到這裏，艾恩停頓了下，這才語帶為難的又說句：“抱歉，我看不太清楚你的模樣……”

講完這話，艾恩就後悔了。

先不說這估計又會陷入一種無人接聽的結局，再者，雖然是想向對方表示善意，順便套點交情，以免對方真的心一狠就直接把她殺掉……只是，她仍是不清楚對方的目的，在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夠全身而退之前，她實在不應該告訴這個徑自闖進她家中的男人，她眼睛出了點問題。

就算對方真的要傷害她，事後她也無法做出有效的指證，因為她根本看不清楚對方的長相。

艾恩又開始不安起來。

意料之內的，對方果然未對艾恩的話做出回應，但，意料之外的是，過沒多久，艾恩便發現到手中的衣物，被不疾不徐的抽離開來。

粗糙的指腹不經意輕撫過自己掌心，泛起一陣癢意。

艾恩楞了幾秒才意識到對方接過她手中的衣物，這讓艾恩有些驚詫，她原先以為對方估計根本不領情……對方的視線仍然聚集在自己身上，但也許是她足夠誠懇，讓這男人終於不再那麽殺氣騰騰，對待她的態度也不再如此銳利與兇狠。

松口氣之餘，艾恩也終於多出一點笑容，不再如此緊張。確定對方接受自己好意後，艾恩擡手蓋上皮箱，收納到一旁去，隨即雙手撐住膝蓋準備起身。

只是，或許是因為過度緊張緣故，艾恩才剛支撐起身體，就感覺到膝蓋一陣發酸，整個人頓時往旁傾去。

即便不用他人攙扶，艾恩她也可以很快調整好腳步，重新站穩。然而，同樣還在這室內的另一個人並不知道這點，或者他根本也沒多思考什麽，便先做出動作。

精壯的右手手臂倏地就從身後環住艾恩，手掌緊扣腰間，他不費吹灰之力就穩住這眼看就要向旁栽倒的身軀。此舉使艾恩背脊自然而然就倚靠在他的臂膀之中，整個人恍若是落入他人懷抱。

艾恩反射性往前抓上對方垂在身側的左手手臂，屬於金屬質地的堅硬與冰涼剎那間就從感覺神經傳導至大腦。原本的驚呼瞬時化為訝異，艾恩眨了眨眼，帶著好奇的又多摸幾下。

“你的手……？”艾恩茫然且困惑的看向眼前的人，一時之間忘記自己正處在一種極為尷尬的，宛若被攬入懷中的姿勢。

對方倒也未理會她的疑惑，撈住她的手掌輕微使力就將艾恩身體撐起。在這名男人的協助下，艾恩重新站穩腳步。感覺自己雙腳重新踩穩地面，艾恩頓時囁嚅的道聲謝：“謝謝……”

被那寬厚有力的手掌扶住的感覺似乎還存留在腰間，艾恩臉頰霎時又熱起來。

感覺到對方的視線放在自己臉上，被直盯著看的艾恩不免不自在的想閃躲。“……噢，你可以使用浴室，就在轉角那裏，也可順便打理一下自己……換上幹凈衣物會舒適些。”她偏了偏頭，撓撓臉，率先說話好試著轉移開這男人的目光。

然而那針刺般的視線卻未因此轉移目標，僵持好一會，招架不住的艾恩正準備要投降時，猛地聽見對方說：“你沒理由這麽做。”

艾恩註視著聲音方向，那雙找不到焦距的眼眸一閃而過詫異與疑惑。還沒厘清這話中代表的涵義時，對方立即又問了句：“你為什麽要幫我？”

審訊般的冰冷質問顯得有些咄咄逼人，但艾恩卻從這話裏聽出茫然，以及因為懷疑而帶有的戒備。雖然不明白他究竟曾發生過什麽，但艾恩卻感覺到自己心裏某一處，因為這個似乎失去方向般無措而誤闖進自己家中的男人，柔軟起來。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但艾恩沒有去在意。她只是單純且直率的將自己想法說出來：“因為你看起來似乎需要幫助。”

聽聞這話，他頓時不發一語註視艾恩的雙眼，眼神帶著一股探究。

大概也感覺到對方留連在自己眼睛上的視線，艾恩沈默了會，開口問：“你是不是在看我的眼睛？”

行為立即被拆穿但他也沒顯得多麽驚慌，神情依舊波瀾不驚。他看著艾恩的雙眼，半晌，語氣平靜的直述：“……你看不見。”

這番有些冒犯、失禮的言論，艾恩眨眨眼，卻是忽然間笑了起來。

接收到這聲輕笑的他不明所以，他盯著笑意盈盈的艾恩，眼神就逐漸變得陰暗。

他的表情明顯透露著不滿，一時之間，因為笑聲有所緩和的氣氛，又漸漸緊迫起來。

對於周圍氛圍有些覺察的艾恩，很快就有感於此，趕緊收斂了下笑意後，艾恩望著渾身散發出「我伐開心」的男人，嘴角卻是無法自制的又揚出一個弧度。

忽然覺得這男人好像也沒那麽可怕了。

“嗯，你說的對。”抿著笑，艾恩點點頭，誠實的說：“我的確是看不清楚，連你長什麽樣子我也看不清楚。”

他瞇了瞇眼，眼神更是深沈。

感受到對方投射過來的目光有些尖銳，艾恩也不著急，她凝視著陌生男人的方向，在對方越趨冰冷的視線下，艾恩把話說下去：“但是我知道，要認識這個世界有好幾種途徑，眼睛，只不過是其中一種最簡單的方式而已。”

說到這裏，艾恩停頓了下，這才笑著說：“畢竟有時候，眼見不一定為憑，不是嗎？”

他沒有回應。

對於她給出的答案，他似是不解，又似是有所領悟。

艾恩也未去等待對方開金口給予回應，她再次抿出笑容，對著前方又陷入沈默的男人，說：“如果這個回答你「勉強」可以接受的話，那，可以告訴我，要怎麽稱呼你嗎？”

他擡眼看向艾恩。

他憶起，最後從華盛頓特區離開時，那個手持著盾牌的男人，曾經這麽喚著他。

“……巴基。”

低沈的嗓音猛地在耳膜鼓動，艾恩楞了幾秒才意識到那聲回應來自於這名男人。望著第一次正面回應自己的男人好一會，艾恩再次揚起微笑，也向著對方正式說出自己名字：“你好，巴基先生(Mr. Bucky)，我是艾恩。”

巴基側過頭看著艾恩。她笑時眼角會微微上揚，嘴角自然的勾出弧度。接收到這樣的笑意，巴基感到有些不適應。

往常當他不配擁有姓名，只剩下那令人聞風喪膽的稱號時，在眼前一閃而過的面容全都剩下扭曲變形的驚恐。即便是塑造他成那般姿態的人，在回報任務後所流露出讚賞神情，也不曾像這般仿佛未帶有任何目的，僅是單純的……對他展露一個笑顏。

些許不自在的巴基冷盯著艾恩，試著讓她收起這樣的笑容，但很快他又打消這念頭。帶著莫名別扭的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幹凈衣物，全身濕冷確實令他頗為煩悶。

於是巴基想也沒想，開始動手扯掉自己身上被雪水浸透的上衣。

窸窣聲從前方揚起，艾恩很快就意識到這聲音來源於巴基，甚至立即就猜測到他正在做的事情，這讓艾恩燒紅了臉。

雖然看不清楚，但當她知道一個陌生的男人就在自己面前赤.裸上身，即使此舉不帶有任何特殊暗示，艾恩還是覺得有些害臊。

“你其實可以去浴室換洗一下。”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回避的艾恩低了低頭，尷尬的說：“浴室裏有熱水……對了，我去給你拿條毛巾。”

巴基瞥了艾恩一眼，他看著動作有些局促，開始往著一旁櫃子摸去的艾恩，驀地發現到她的臉頰沾上已經呈現幹涸的暗紅色汙漬。他盯了一下，擡腳朝艾恩走去。

猛不妨，一個影子從她身側竄出，直沖自己而來。

巴基很快就辨識出影子的身分，是先前他闖進這屋內時，就出現在室內的那只對他滿是好奇的黃金獵犬。

幸好他一開始就沒打算傷害誰，他只是暫時需要一個藏匿地點……他自然也不打算傷害這只，也不管他是敵是友，就對著他又嗅又舔的狗。巴基停下向前動作，任憑這只狗朝他奔來，並在他周圍又叫又跳又撓，一副興奮模樣。

對方帶著善意的舉動卻不經意觸碰到他的傷口，使他呼吸剎時停滯了下。

“波莉！”聽見騷動的艾恩驚訝的叫了起來，趕緊向前來要將波莉拉離巴基身邊。彎下腰，艾恩伸手輕揪著波莉的項圈，將波莉往後拉開後，便語帶歉疚的說：“抱歉，她只是餓了。”停頓了下，艾恩擡臉看向不知喜怒的男人，又說：“她看起來好像挺喜歡你，我替她向你道歉，她不是故意的，只是太熱情。”

巴基沒有說話。牽一發動全身，先前的逃亡已經讓他失血過多，遍布全身的大小傷口都在間歇性的抽痛，有些甚至又開始滲出血液。

他擡起右手，按住那道位於左腹，長達十公分，血肉模糊的傷口，他隱忍著，但卻逐漸有些力不從心。

沒有聽到對方的回應，艾恩有些慌張，但很快她便察覺到巴基不太對勁。她註視著巴基的方向，頓時聽見那刻意壓抑的沈重呼吸。

艾恩楞了下，松開波莉的項圈，她站直身體，看向氣息紊亂的男人。

一個赤.裸著上身的男人，在一名單身女子家中呼吸急促，不管從哪個方面來看，都會讓人往糟糕的方向去聯想。

然而艾恩似乎完全未往這個方向去思索。“先生？”艾恩試探的問，同時緩慢接近對方。“你還好嗎？你的呼吸有點急促。”

隨著艾恩的接近，屬於她身上的氣味也再次傳遞過來。巴基擡頭看向小心翼翼靠近自己的艾恩，手指不自覺動了動。

艾恩在兩步以外的距離停下來，她睜大著雙眼，一眨不眨的看向前方，猶豫了下，擡手朝巴基探去：“巴基先生？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巴基沒有回應。

作為回應，他防備的擡起左手，攫住朝自己伸來的纖細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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