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雙眼，黝黑的雙眸吸不進任何光澤。這天，將又是無趣的一天，日子依舊是在交易間渡過。客人來了之後，我要了解他的過去，也要看到他的未來，給予他我的幫助，每次進行這些過程的時候，我都能清晰的感覺到夏景斜眼裏的好氣。難道我不知道這些是虧本的？不！但這種不應有的正義感叫我感覺快樂。

每一天，我的鼻息間呼吸著當鋪的空氣，都令我感覺窒息，然而，這種日子已經過的習慣了。我為了讓自己的未來能夠好過一點，我也會想著，讓它變得充足起來，讓時間的一點一滴慢慢填滿，便感覺不到寂寞空氣。

交易完成之後，我便背起雙手離開座位，我想：這時候，我該去看昨天還沒看完的那本書。

打發時間的方法很普遍，無非不是看書或者拉小提琴，還有品嘗酒的時刻。大多時候，我都是用來看書，因為只有看書才能讓我的心有一絲的慰藉，忘記所有的無奈，所有的悲傷，也能讓我的腦子除了在客人身上運用還有其他地方……

距離上一次離開當鋪是在唯一一次交易失敗的時候，我沒有再想過出去，就算是再留戀，那也不再是屬於我的了。與其藕斷絲連，不如一次斬斷、幹脆來的好。值得欣慰的是，在那裏，會有另一個我和我心愛的人正在快樂的活著。

沈馮的決定，是我進了當鋪以來，做的最自私的一次，但我不後悔，如果時光倒流，我還是會那麽做，哪怕會背負內疚的枷鎖，我也欣然帶上。

每一次我想念餘音的時候，我都會閉上眼睛去搜尋，與之同時，我也會“看”到另一個我，那時候，我總有一種……說不清，很覆雜的感覺（在二十一世紀，蛋疼的憂傷？）。

對於餘音，我對她有感激、有愧疚、有敬佩，卻沒有愛意。是的，沒有愛意，可憐的女人，還曾為我苦苦等待。我不能愛她，我早已典當了我的愛情，面對她，我只有故人的感覺，就像，本來一張鮮艷色彩的照片，突然變成黑白，你想要追憶以往的艷麗，但現實還是很骨感。

早在幾十年前，入當鋪之前，我與黑影做了交易。

我典當了我生生世世的愛情，換取她一生的幸福。

……

在我與餘音既定好婚姻的事情後，我時常開心的不能自己，然而，我幸福的日子在黑影出現後，有了裂痕。

他說，我靈魂偏於黑暗，就算是方圓萬裏的土地也很難再出現一個。是能夠輕易與他交流的人類，他希望我放下我的家人、愛人、事業，去幫他管理當鋪。

我想也別想的就否決了他，這是個正常人都不會答應他的。

伴隨著他囂張的笑聲，他離開了，然而，我不但沒有放松，反而還時常感覺不安。之後，命運，果然應了我那不安，一切的不幸，接踵而至，那捉摸不定的危險，莫名的恐怖像幽靈一樣懸浮在頭頂，每一次想起，都不寒而栗。

一切禍患，仿佛是覺得我這一生，過的太美滿，統統都應驗在我身上，讓我感覺到了，什麽叫絕望。那是一種無能為力，超乎了人所能改變的事情，直到現在，我還能無比清晰的感覺到，窒息的氣味在鼻間繚繞，我怨恨我自身的渺小。

若是亮在明處的危險，我亦能勇敢的面對，眼睛眨也不眨。

然而現在，我感受到了痛苦。

什麽是苦？

苦，是一場淩遲，緩慢的、連綿的、磨人的，但又永不能叫人麻木的……

先是宴浩突然被卷入殺人的案件，被報官的帶走，母親一度受到驚嚇，身體也快不行，漸漸的就開始纏綿病榻。在一天下午，我的愛人想要安慰我，幫我熬湯，替母親煎藥。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本來很正常的發展，她就突然被下人發現，熊熊火舌在張揚的舔舐著她上半身，但她非但沒有尖叫，臉上還神情恬淡，似乎是看到了美好的夢境的樣子，至現在，仍然沒有醒來的意思。而這，也是壓倒我理性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想過很多辦法，但是還沒解決完一個，就又出現另一個，這一切，使我不得不向命運屈服。是了，我想通了，這不是大家一起齊心協力所能改變的，事情不會在你努力之後，會有所回報，反而在那位大能眼裏，因為你的掙紮，你的“拖延時間”，變得越來越糟糕。

我沒有辦法天真，也沒有那個時間，我只有答應黑影的要求，被迫與寂寞為生。

我要我的家人與愛人幸福快樂。

我不敢撫摸我的愛人綁滿繃帶的臉，我為她的痛楚而心酸。半身被火燙，這究竟有多痛？

我詢問我的家人與愛人的未來。

黑影說：他們會隨命運飄流，命運要他們好要他們壞，只看他們的造化，我不會阻撓，亦不會幫忙。

我感到憤怒，我付出了我的生生世世，我要他們幸福快樂。

黑影似乎也為我這個要求感到憤怒，鬥篷之內威壓不斷。他不滿意人類對他有所要求。

我看到他的怒火，卻又不知怎地，他的不滿，只會令我更加堅持。他的憤怒，我要選擇比他更憤怒。望著他的目光，我的決心一往無前，甚至要比以往做的任何決心要更加堅定，我知道，我不能再妥協，我也不可以妥協。

我可以有可悲的命運，但我的家人與愛人要無風無浪。

久久的寂靜與對峙，在愛人痛苦的呻‘吟做了句號。

心下一軟，伴隨著巨大的哀傷，我知道，我不能再讓她受苦了，哪怕是多一分、多一秒。既然黑影無法給她幸福，那麽就讓我來做當鋪的客人。

我典當我將來所有的愛情，換來她一生的幸福，我要她再遇上真心真意愛她的人。那個人照顧她、愛護地、包容她、全心全意愛著她，她跟著那個人，比跟著我，幸福的更多……

黑影似乎更為震驚。“你生生世世的愛情？！”

“不值得嗎？”

“不！”黑影渾厚的語調中有著笑意：“生生世世的愛情，挽回一個女人一世的幸福，價值超卓有餘。只是！她根本不值得。”

我站了起來，眼睛內毫無波瀾，負起雙手，下巴驕傲的微昂：“她值得多少，由我來決定。”忽然，我側頭望向黑影，語調的冰涼帶著強烈的挑釁：“別忘記，我才是當鋪的老板！”

黑影也就有了興致，鬥篷裏傳來震耳欲聾的笑聲，似乎我的高傲更讓他滿意，他說：“好！好！你說得好！我喜歡！”

再加一句，我目光筆直的迎上去。“況且，我也不想要愛情。免得我日後，生生世世都忘不了她。”

空氣間彌漫著悲傷，我坐回床沿，低頭深深凝視床上的人兒。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在她臉部上方、在空氣中撫摸她的臉，我要將她的面容刻入心肺，刻入心魂。在這一刻，仿佛每一秒都被無限延長，每一條弧度在我眼中被無限放大，我要牢牢地將指下的輪廓深深印入心底，好舍不得。

伏下身，我終於忍不住的輕輕抱住我的妻子，在我的內心裏，她早已是我今生唯一的妻子，今生的摯愛。

我低頭，一滴熱淚沁進她的布條中，未及觸碰她的皮膚，便已經被吸幹吸掉。到最後，還是舍不得她。我們還沒有走到最後，愛卻已是最深。

就如世事無常，真是令人預想不到。

黑影的鬥篷裏，快速的伸出一只手，在空氣中掠過，與此同時，一團玫紅色的氣體從我身上離開，從此，我便是一個沒有愛情的男人。

我放開虛抱著她的手，眼裏的熱度隨著愛情的流逝急劇下降，望著她，本來的痛不欲生也變得空蕩蕩。

從此，我每當想起她，只就如想起任何一個故人，無癢無痛，只像曾經相識過。曾經互相凝視過，互相牽引過，互相廝磨過……但是，一切都只是曾經有過。

記不起舊愛的感覺，也不會愛上任何一個人。我為她交換得來幸福，也為自己免卻對她的思念。

我隨著黑影來到了當鋪，睜開雙眼，是一間富麗堂皇的屋子，從臥榻站起來，原本身上銀白的唐裝迅速化成一件華麗的黑色唐裝，顯得雍容華貴。

我低頭，只望了一眼，便不在意的負起手來……

從此，我與長生為伍。

自我離開以後，黑影也兌現他的承諾，讓林餘音過的幸福快樂。她的幸福維系自然也有我的家人一部分，所以，宴浩很快就脫離了那場被牽扯的案件。只是母親年事以高，在我有一次回家的時候，面對的，只有一個“奠”字，還有門口高高掛著的白色燈籠，父親自母親離去，原本健朗的身體也每況愈下。

我典當了愛情，但我並沒有典當親情，所以，我再一次感受到了什麽是鉆心刺骨的滋味，如螞蟻，啃食骨。

餘音自那次火傷後，她覆原得很好，我的要求，也都應驗在她身上。她的肌膚神奇地不留任何火傷的痕跡，外形一如往昔清麗。

也有很多優秀的男人追求過她，但都被她一一拒絕，毫不遲疑，沈馮只是其中的一個。失去愛情的我不明白，她為什麽要做不理智的行為。

我每一次看見她倔強地、冷漠地、不相幹地把別人的愛意送走，我只有不明所以。已失去愛情感應的老板，只知道，這是一個女人的不理性行為。她推卻了這些好處的後果，就是孤單一人過日子。

在望見沈馮之後，我明白，我要讓餘音幸福，她不能再讓她虛度光陰，她應該有美好的未來。

……

拉開椅子，我坐了下來，桌子上面是翻開了的書，我繼續捧著它閱讀，下午的行程是拉小提琴，應該是到韋華第的琴譜。我想，這次，我該再次拉奏他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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