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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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打開房門,落地的瞬間他便現出身形,逆著光的他向前走一步,還沒怎麽樣,便被濃郁的藥味熏到,他只皺了一下眉,便松開了,張目的四下打量周圍的景象。

一間非常普通的房子,但對於宴深這種出身優渥的人來說,卻是過於破落了。它周圍的墻壁都是泥磚砌成,然後刷上一層白色的漆,墻角有些掉落了,光線從窗臺透進,照在黃色的地面,空氣中還漂浮著細小顆粒,面前是一張用木頭制成的桌子,邊沿上有著一小片的淺色斑駁,仿佛是曾經布滿過油漬。

他有一瞬間的迷茫,不知道了方向,好似無助的在破小的房間中站立著。當眼睛看到前面有一張簾子,便粘住了,他確定了方向。他擡腳向前走去,突然,身體猛的往前傾倒,“碰”的一聲巨響,他連忙扶住前面的桌子,穩住身形。呼吸只低喘一聲,便低下眉眼往地一瞧,卻是地面有個凹下去的淺窪,因為他剛才不註意才會一腳踩空。

“……咳咳……咳咳。”劇烈的咳嗽聲從簾子內傳出來,讓他的心也在一瞬間猛的抽緊,嘴巴緊緊的繃成一條直線。

他繼續往前走,但覺走的每一步都是很艱難,讓他知道了什麽叫做上刀山,仿佛每走一步便被剜去一塊肉,看不見的血淋淋,眼前這條短路,讓身為當鋪老板的他,覺得分外難走。修長的手指搭上還算幹凈的藍布,指尖卻是在輕微的抖動,他掀開了簾子,然後走了進去。

在還沒走進去前每一步都是內心的煎熬,但是進去之後,他發現,原來一切都是那麽輕松。

立在床前,床的上面是一位老人,蓋著洗的發白的被子,他面色枯黃,嘴唇發白,但一頭已經發白的頭發卻整理的非常整齊,由此一看,便知他應是個嚴謹的人。

宴深突然上前跪了下來,他握住床上老人的手,把臉深深的埋進他的手心,低聲喊了一句,“爹!”

床上的老人,也就是宴父,他似有所感的慢慢睜開眼,眼睛的視線斜下轉動。眼裏本來黯淡的色彩在觸及某個人時一瞬間是活了起來,張開嘴想要說什麽就又被猛烈的咳嗽打斷,整個身體似被狂風卷起的落葉,胸口劇烈的上下起伏。

宴深緊張的擡起臉,直起上半身。他伸手在宴父身上一揚,一股溫和的氣息便將宴父周身包圍,滋養著他內部早已破損嚴重的軀體。可能是那一揚起了效用,宴父的咳嗽聲也漸漸的停止了,臉色還紅潤了許多。

“……爹。”宴深又是緊張的叫了一聲。

宴父沒有出聲,渾濁的老眼動了動,他伸出幹燥的手摸上宴深的臉,就好像是要確定是不是幻覺。

嘴唇動了動,那細小的聲音就好像一陣風,很快就吹過,但宴深知道,他說的是“你回來啦,兒子。”

宴深點點頭,“嗯”了一聲,眼睛內似乎有些濕潤。

宴父眼睛大睜,手掌忽然揮向宴深的臉,“啪”卻是輕輕拂過,他的身體已經不能讓他做太多激烈的動作了。

他努力吐出一句話,卻是“臭小子,終於舍得回來了。”

宴深抿抿嘴,深沈的眼眸布滿悲意,他把宴父的手重新放到自己臉上,道了聲“對不起”。

車子的速度正在放慢。

林餘音與沈馮皆下車,往宴父的地方趕去。漫長的旅程非常難熬,林餘音更是一顆心都撲到那裏,什麽也不管不顧,只知道往前跑。

到了一個小庭院,外面都用籬笆圍起來,還有一些綠色的植物爬滿,在上面纏繞。

林餘音推開籬笆的門,直接闖了進去。

“伯父!!!”

她破門而入。

宴深從宴父的手心擡起臉,對宴父笑了一笑,如曇花一現,若有若無的笑意慢慢退卻,苦澀的就像鼻端上的中藥。他站起身後退了幾步,然後隱起身形,一身高華的他,理智的可怕,整個場面只有宴父能看到,而宴父立在空中放著的手,很快就落入另一只手的手心。

“伯父,我回來了。”林餘音撲到宴父床前,盈盈淚光在眼眶裏搖搖欲墜,遲遲不肯從掉落,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麽模糊,眼前的手也在扭曲。

宴父呼吸忽然急促起來,他的手顫抖的從林餘音手心退出,指著宴深的方向,極力表達一個意思。林餘音於是轉頭,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窗門大開,窗簾被拉至兩邊,被風吹起飄揚,飄飄落落依如她此刻的心,刺眼的眼光投射進來,直接將她眼裏的淚落下,卻很快又是一個模糊的世界,她忍不住的眨了一下眼睛,更多的淚水滾落,窗外的綠色全部都扭曲了……

而她看不到的宴深,逆著光,臉上的表情讓人看不真切,他的目光落到林餘音身上,沒有什麽表情,冷淡的,木然的,或者是另一個詞語,絕望。她是他這一輩子唯一愛過的女人,他想要給她一個微笑,即使她看不到,可是,面對著她,他依然沒有感覺,他努力的挖掘往日裏對她的深情,到最後,只有故人的似曾相識,他的愛情,早在進了當鋪之後,陪同那個叫宴深的過去一一埋葬。

林餘音轉過頭回看伯父,他死瞪著眼睛,一直看著窗的方向,嘴裏不停的念叨著,離得近了,她才知道,他一直叫的都是,“宴深”。

她吸了吸鼻子,感覺更加悲傷。強忍著淚,硬扯出一個笑,卻是比哭還難看。“伯父。”

宴父望著那裏,忽然臉色更加紅潤了,渾濁的老眼也變得神采奕奕,他緩緩吐出難得的清晰話語。

“宴深回來了,餘音你沒白等。”

然後便咽了氣,嘴角還有淡淡的、欣慰的笑容。至少這可以證明,他的兒子,沒有死,還活著,也沒有背叛餘音。

這就夠了!

“伯父!”

淒厲的悲鳴,承載萬般悲涼。林餘音撲到宴父的屍首上,一顆又一顆熱淚滾落,落到發白的被子,暈染出一片片的水漬。眼淚再次落眶,絕望的味道在餘溫裏叫囂、沸騰。一顆熾熱著的心也隨著這屍首慢慢轉涼,她無力改變任何事情,也做不了。就像每一個失意的女人一樣,只能哭,只是哭。這悲痛,似那風、似那雨,絲絲縷縷,把她的天地都網住,無處可逃。

不遠處,一兩只寒蟬在樹上“知知”的叫著,周圍一片寂靜,只有那哭聲,那知了的叫聲,一間小破房竟然顯得空闊起來了。

宴深這時已經坐在桌子後面,誰也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離開的。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在他壓抑的聲音裏,有掩藏不了的痛苦,讓人聽了,有一種令人忍不住替他流淚的悲傷。低沈微啞的聲線帶些疲憊,他背靠著椅子,黑沈沈的眼眸,似無言,更似空洞,他的目光不知投向哪裏,或者說,在這悲痛裏,什麽也裝不進眼裏。雙手置於扶手上,他頹然闔上眼睛,整個身體都被他疲軟的躺倒,卻顯得更加的沈重,如罐了鉛一樣,什麽也提不起來。

“嗒”不知道為什麽頭頂上的水晶吊燈的光亮倏地熄滅,屋子一下子陷入黑暗。周圍的墨色將他埋葬,寂寞以他為心中慢慢擴散,仿佛連他的靈魂也受到侵染,心臟不住的疼痛抽搐,那裏,正下著雪……

人的生老病死,他無力主宰。(除非典當)

沈馮此刻只覺得胸口悶悶的,他上前按住林餘音的肩頭,將她擁入懷裏。

“哭吧,盡情的哭,一切有我。”

林餘音在他懷裏掙紮了片刻,便慢慢的停下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聽到這句話的原因,她緊緊抓著他的衣領,把頭埋進他的胸口,嬌軀在不停的顫抖。

金梅拉住女兒的手,被他的丈夫把她們母女都擁進懷裏。

“放心,一切都會變好的。”

金梅擡起頭看天,冬天了呀。他的丈夫也隨著她的視線看去,什麽也看不到,但不妨礙他把那對母女抱得更緊。

“武大爺,你是想用你的一只眼睛換取你一輩子的威望?”

“不可以嗎?”客人端端不安的坐著,又著急的發問。“你們當鋪,不是什麽都收嗎?!”

宴深嘴角彎起客氣而疏離的弧度。“不是,當然可以,請簽字。”

把契約紙往前一推,站在一旁的夏景斜把早已準備好的筆遞上去。

——

“海夫人,你用你的健康來換取你丈夫的健康,簽了這字,你的丈夫的身體會越來越好,但是你的身體卻會一天天衰落,直至一直躺在床上,不能動彈,你真的確定了嗎?”

客人柔柔的一笑,然後看著宴深發問。“老板,你有愛過人嗎?”

宴深一楞,客氣的笑容在他臉上慢慢收斂,眸底烏雲翻滾,然而不知明的心思都被斂下的睫毛蓋住,誰也不能看見。

客人閉上眼睛後,他伸出一只手放到她頭上,一團散發著綠色的氣體慢慢凝聚到他手下。

——

宴深從交易椅站起來,走至手術臺,他揮手讓客人陷入沈睡。揚起手,指尖在一瞬間散發淡淡的光暈,如這世間最尖銳的武器,輕易的,就把人身體上的器官,削去。他拿起客人典當的耳朵,放置玻璃瓶,然後優雅的拿起盤子裏的絲綢,擦了擦手。

——

晏深撐著扶手站起身,繞過長桌,踱步走到客人的身後。他伸手做了一個優雅的手勢,把客人要典當的東西抽出來,一團乳白色的氣體被他抓在手上。轉身,放進玻璃的罐子,從盤子裏拿起一塊白色的絲綢,輕輕蓋下。

——

擡起一只手,放置客人的頭頂,手心如有魔力一般,慢慢的吸取閃爍著藍色的氣體,直至吸納幹凈,他將它,鎖在掌心,放置玻璃瓶。

……

很快的,日子就在交易間流逝,夏景斜從來沒見過這麽努力的老板。一有客人便立即接受,而不是和以前一樣,有時候慢慢拖著,遇著靈魂純潔的,更是恨不得拖個十天半個月,但是拖,也是有期限的,至多也是幾天。但是現在,他好像是不一樣了,夏景斜也說不清楚,她只知道,老板有心事。

但是像老板這種,把什麽事情都藏在心裏的,她也猜不出,她可以窺探其他人心裏想什麽,但是面對宴深就沒折了,她的能力不夠宴深的強,就算是窺探他人心裏想什麽,也只能是對那些精神力弱的,更遑論是他,當鋪的老板。

但是她想,再過個幾十年,或者是一百年,她的能力也會隨之增加,到那時候,應該可以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快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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