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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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月隱樓過了幾天,間或也做了幾單生意,她也快要習慣了這裏的生活。但是有時候,她還是會感覺有點不適應。為什麽不適應呢?大概就是太無聊了,在以前,她的大腦都是經常的運轉,而到了這裏之後,她經常需要思考的是,該怎麽消遣時光?

夏景斜走出房門,在安靜的走廊裏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她心下忽然有些煩躁,但她更煩躁的是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她在煩惱些什麽。眼睛掠過那扇緊閉的大門,她停下步伐,她想,她需要出去透透氣。

晏深本來是要睡下的,只是忽然從隔壁房傳出腳步聲,心下奇怪,他剛剛推開一半窗門,忽的見夏景斜一手撐在紅木扶手,從三樓一躍而下。他心頭猛的一緊,張張嘴,身體卻是更快的反應微微向前傾。只見她白衣蹁躚翻滾,青絲在其身後淩亂飛揚,翩翩然的衣帶在她眼前舞動,美的讓人心馳神往。

等她腳尖點在地上跟著後腳跟也安然落下,他的心仿佛也跟著放了回去。眼睛奇異的望著她。

‘這麽晚了,她想要幹什麽?’

夏景斜伸手拉開面前相對來說十分厚重的大門。

夜涼如水,輕輕的一陣涼風吹來,些許撫平了她心裏的煩躁,在這片天空似乎永遠都是一片的陰霾,黑乎乎壓著一片片的黑,更是沈悶的煩人。

高樓的上面掛著一輪圓圓的月,它就像是被禁錮在那裏,從來都沒有動過。皎潔的月色撒在大地,披上一層朦朧的紗衣,但也足以讓她在夜裏看的清楚。

也許是月色太美好,也許是因為流落異鄉卻只有自己一個人,讓她想起了自己以前的種種往事。如果來到了這裏算是重生的話,那她應該是活了三輩子的老妖怪了。

上上輩子她死的時候只有二十一歲,是個財富多的花不完的企業家,按別人的話來說,是窮的只剩下錢。小時候的有些事情有些模糊了,但她記得自己是個孤兒,也記得那時候的自己過的很苦很苦。

她和其他幾個小孩同時被人接出來,但接下來卻是總忙不完的訓練,他們什麽都學。還記得她是被人從幾個小孩子中挑出來的,那個人讓她叫他爺爺,他說她是最棒的。他看著人總是笑瞇瞇的,那麽慈祥的一個人。可她分明記得,小小年紀的她曾經偷偷的看過,他輕描素談的一句話就能要了一個人的命的場景。

長大以後,他死了,她取代了他。還有的一些事情她也忘的差不多了,只是現在覺得那時的自己有點傻,只知道賺錢。好像剛剛死的時候,那個來鑒定的醫生說她是勞累過度,猝死的。

然後她就像小說裏描寫的一樣,穿越了。她是胎穿的,她穿到了大夏朝的“五皇子”身上,她不知道她的母親是誰,只知道好像偶然間她在別人嚼舌根的時候提起過她的母親是皇帝在外面認識的,她出生以後被人帶回皇宮,隨身陪同的是一個丫鬟,那個丫鬟是她哪位素未蒙面的母親身邊的,因為她有成人的靈魂,在她刻意的配合下,她的身體從來不會讓除了她的人之外接手過。

回到皇宮的時候,她被皇帝安排到皇後身邊,因為皇後沒有子嗣。

由於她從小到大她的身體都一直很健康,在能走路的時候她也是很謹慎的不讓人碰觸身體,所以楞是在十幾年來沒有人發現她的秘密。

身為皇子,自然就無法避免參與□□游戲。月來日往,十六年的時光一溜而過。她從她小時候就開始有意無意的建立起屬於自己的勢力。等她長大以後,能與她匹敵的也就只有東宮的太子了。

在用了十載的光年她鬥敗了太子,但還沒開始入住東宮,她卻輸給一名書生。那是一個看起來風一吹就能要了他半條命的男人。雖然是輸了,但她卻沒有不甘,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不在意的事物就算是沒了,也不會想太多,只是難免會有些遺憾。

但她確實是有點佩服他,那是棋逢對手的喜悅。剛開始時還以為他本是她的囊中之物,卻不想他就像條滑溜的魚兒,趁勢取得自己的信任,在暗中操作著局面,以至於讓她失了先機,最終導致失敗。

到最後,她知道了他扶持的並不是她,而是一直默默無聞的七皇子,於是她在他登上太子之位後,就以一杯毒酒,自盡了。她沒有後悔,但卻有些遺憾。若是還可以重來,她想,他會是個不錯的對手!

然後她就被黑影帶到了這裏。

記憶不斷的在腦海裏翻滾,過去的畫面一一浮現,她忍不住的撿起一根樹枝執“劍”而舞。

淩厲的劍氣飛揚如初出驚鴻,時而鷹擊長空,帶著開天辟地的氣勢,如白雲蒼狗;時而劍走偏鋒,層層疊疊的白光閃爍看不真切,帶著一股致命的危險,如阽危之域;又時而四平八穩,看的見劍影,似細水一樣平流緩進,如安步當車。

忽然察覺到陌生的氣息,她突的向前一刺,但當“劍”在離人差距幾厘米之時,她瞳孔猛的收縮了一下,狠狠的向旁邊的小山一甩。低下眼瞼,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看著自己的手苦澀的一笑,現在什麽都不能回頭了,就算回頭也是灰茫茫的一片,自己今天怎麽還那麽毛毛躁躁的。

她扭了一下手腕,又酸又有一點點疼,她把手隱在寬袖,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彈,樹枝自指尖滑落。月轉星移,天空漸漸的變淡,似乎要天明,遠處的小山“哢”的破碎一聲,小山表面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鞭痕。

她擡起臉,歉意的看著面前的人。“抱歉,你沒傷著吧?”

“無礙。”晏深淡淡的道。

他的表情很是從容不迫,摸了摸下巴滑過的一縷血絲,然後在自己面前一揚,傷口在一剎那消失。

夏景斜→沒能占到便宜,真可惜。

晏深負起手,背後的大拇指與中指暗暗相搓,仿佛還能感受到那種黏熱的感覺。

“對不起,打擾到你了,我只是沒想到,你的劍術如此了得。”

夏景斜身體微微向前傾,她輕輕嗅了嗅空氣中的氣息,捉狹的道。

“呵呵,你還真是雅量!我都傷了你,你反倒對我說對不起,倒讓我有些自行慚愧了。唔——美人,你身上是什麽味道?涼涼的,好香——”她轉移註意力,他的到來不知為什麽讓她煩躁的心都平靜許多。

不過那也是真的香,若不是她靠近了些許,恐怕還真聞不到。那是一點若隱若現的香,非常淡,然而乍一吸進去,卻莫名地讓夏景斜想起了大興安嶺外的隆冬。

那種味道,是說不出來的,似乎,和當鋪有點相似。當然,並不是說當鋪聞起來有什麽味道,而是他身上的這種味道,就好像是帶有一種陰暗的、負面到徹底的,冷冷清清,非常明清到至純,又冰冷到極致。

是一種臨至末路之花,到最後闔然垂死閉目隨風折腰時,幽幽散發出的一種至冷至純的香……

晏深直挺的站著,微微擡起下巴,眼睛看向漸漸隱去的殘月,臉上的表情波瀾不驚,語氣依舊是一派的平靜。

“夏小姐,或許我是應該糾正一下,你身為我的助手,你該叫我老板。”

夏景斜歪歪頭,嘴角彎起一弧玩味的笑,她摸著自己的下巴,點點頭,放下。

“你倒是第一個叫我夏小姐的人,唔,不過我不太喜歡夏小姐這個稱呼,怪別扭。”她眨了眨眼,嘴巴掀起玩味的弧度。“而且,既然你也說了我是你的助理——”轉過身,她背著手慢悠悠的走了幾步,然後停下,回頭眼睛裏滿眼都是他的身影。

“那你叫我阿景可好!”

晏深站定,頭頂上的枝丫一陣陣的被風吹得搖擺,響起窸窸窣窣的碎聲。忽明忽暗的斑駁將他修長的身影隱在暗中,幾乎與黑暗融成一片。

夏景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想象出他一定是淡定著一張臉,好像什麽事情都不能使他慌亂,不由得想若是他為了自己而露出其它的表情該是如何的光景,光是想想都有些興奮,到那時她的心情一定會美妙極了!

“……阿景”耳邊回響起他微微低沈的聲線,那一瞬間,她的心開始慌了,但不知道為什麽有點開心,她能感覺到自己是真心的歡喜,連被她視為沈悶的夜景都變得可愛多了,眼睛四顧,忙掩飾性的一咳嗽。

“咳,今天月色這麽好……咱們一起去喝酒吧!”

夏景斜幹巴巴的說道,扯了扯嘴角,然後又恢覆了平常模樣,面上嬉皮笑臉的,一時哥倆好的伸出胳膊摟住他的肩。他比她高,所以慢慢的就變成抱住他的胳膊。雖然他一開始有些掙紮,不過她很自覺地忽略了。

她拖著晏深的手走了幾步就看到了一個小亭子,他們在石凳坐定。晏深伸出手,一個酒壇就突兀的出現在他手上。

夏景斜接了過來,一手撕開封泥。她自己也試著張開手,發現自己真的只要想到了什麽就有什麽。

她倒了兩大碗的酒,把其中的一碗推給他,自己卻不拿那碗,而是抱起那酒壇子,她以前很少這樣喝酒。大多時候紅泥小火爐,朋友或者某個對自己有利的人陪伴一旁,略略燙上一壺,說的話比喝的酒多得多。

可她現在感覺腦子一會兒悶悶的,一會兒又空空的。就只想喝酒。等自己喝了不知道多少碗。喝的只覺得肚子裏只剩下水,她醉眼朦朧的把空了的酒壇放下。

她可能覺得自己真的有點醉了,她仰頭看著天空,天上怎麽有兩個月亮?兩縷烏發遮住臉旁,她靜靜的抱著酒壇子。晏深依舊慢條細理的喝著他那杯好像怎麽喝也喝不完的酒,夏景斜坐在他旁邊,突然開口道。

“你說是不是只要是人就免不了變的覆雜?”

晏深不語不動,仔細的看著眼前的杯子,就好像眼前這杯子是世界難得的珍品,又好像是在認真的思考。

“掌控著眼前的一切,身處高位,無論本心需不需要,只要他們覺得是應該這樣,我就得照著他們這樣做。只是覺得,似乎這人世間的一切一切都與我無關!有人說過,我就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只能機械的、被動的做著一切。”她擡起頭,慢慢笑了,但她的眼睛卻迷茫的直直看著眼前,思緒不知飄到何處,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很清醒,甚至還在心裏嘲笑“可笑!什麽軀殼”。

良久之後。

“你說,這樣的我為什麽還要活著呢?”她轉過頭不解的看向他。

其實她說的真正的含義不是為什麽要活著,而是為什麽要來這裏。

“你活著,我不知道你有什麽理由,但我知道,你現在還不想死。”晏深明白,但他不能替她說,這個只有她自己明白,只有她自己才有答案。

“為什麽不想死?與其這樣行屍走肉的活著,除了徒增煩惱之外,倒不如死了的幹凈。”夏景斜同樣也明白,但她側頭看他,話題已經偏了。

死,她真的不怕死嗎?死是什麽感受,夏景斜閑暇時候也會想想。死,真的只是陷入一片虛無嗎?死,是再也感受不到“自我”的存在嗎?她不知道。

她只記得那時候的自己,在靈魂還在軀殼時,便被黑影帶到這裏,所以她也不知道“死”是什麽感受。

晏深拿起碗的手一頓,慢慢的含住一口,然後咽下去,喉嚨滾動間,極是性感,姿態優雅至極。

“應該是對未來有所期待吧!”

沈默良久,時間過的綿長,他們都像是心有靈犀一樣沒有再提前面的話題。

夏景斜袖袍輕輕一甩,站立起來。在這時你會驚訝的發現,她眼底的冷靜,沒有一絲醉酒的模樣。她確實是不想死,問他也不過是隨口一說,不過現在嘛——她倒是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東西,更不想死了呢。微側臉,眼角視線瞥見旁邊的男人,嘴角彎彎,又連忙壓下。

突然想起什麽,眼中劃過一絲戲虐。

但當她轉過頭,眼波流轉間還有一絲風流,似是因為“酒醉”,她嘴唇嬌艷欲滴。她轉過身走了一步,身體一個搖晃,像是極其巧合一樣壓到他身上。晏深一驚,杯子從他手上滾落下來,沾濕了衣服,而杯子則咕嚕嚕的在桌子邊沿危險的停下。他猝不及防想要避開,極力要與她保持距離,唯恐她是洪水猛獸,連自己會瞬移都忘了。

後背緊貼在桌面上,還是努力往後退,盡管臉上的表情很淡定,但身體卻是極其僵硬的。對於這個表情,夏景斜成功的被取悅了,這是為我露出,它只屬於我。

對上他如墨玉一般漆黑烏亮的眸子,一陣流光在眼裏搖晃,閃避不安。

‘老板好可愛、好萌,我真是越來越喜歡了怎麽辦’

身體慢慢下壓,眸色愈深。

“老板,謝謝你這一番見解,你說我要怎麽報答你的好?”

夏景斜雙眼一片水光瀲灩,雙手緊緊的抓著他的手臂,勾魂奪魄的眼眸迷離的一眨,那拉長的眼角像把勾子一樣,勾的人——心驚膽顫。她身體向前傾倒,粉色的唇就差一點就親下去。

晏深抓著這個機會,身體一個風水輪流轉,就變成夏景斜在下。他把她抓著自己的手臂快速拉開,像是在丟什麽麻煩一樣幹脆,腳步向後退了幾步。

“夏……阿景,你要明白,我不需要你的報答。若你當真是非常想要報答,那就對我放尊重一點。”

他站定,整理稍微有點亂的衣服,表情嚴肅,說完後,一甩手,毫不猶豫的轉身離開。

“生氣了呀。”

夏景斜小聲嘟囔一句,覆又恢覆常態。支起一只胳膊撐著頭,白色的寬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膚,在月色下,柔和了線條,越顯得光滑白潔。

懶懶的掀起眼皮看著他已經消失的地方,嘴角若有若無的笑。

我想,我找到活下去的“期待”了……

她伸出修長的手指壓著嘴角擴散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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