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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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巫說到這裏,好像失去了逗弄的興致,情請往身後的墻上一靠,說道:“穆辰,我給你準備了屋子。”

“那可真是謝謝你了。”穆辰涼颼颼地說道,身體沒有一絲放松。

大巫擡起手,指尖指向時雲,但她卻看著穆辰,說道:“她的傷口需要處理,你也需要找到你的父親,不是嗎?”

“大榮沒有你的容身之處。”大巫溫柔地,毫不留情地說,“留下來,留在我身邊,我會對你好。”

“只要你留下來,西南和大榮的戰火就會停止,有很多人就不用死了,這對你來說並不是一個很難做出的決定,不是嗎?”

大巫將戰爭說得太過輕巧,輕描淡寫到好像那些死去的人就是完全不值一提的螻蟻,穆辰不由出言諷刺道:“大巫還真是,好大的口氣,仗已經打到這個份上,是你一句話就能停的嗎?”

大巫只是笑,說:“我是西南的神。”

神看世人,可不就是螻蟻嗎?

不,不是因為——或者說不只是因為她是西南的神。

她手裏握著的,各國王室的秘密和她掌控的奉天殿的蠱術,才是最重要的東西。

大巫微笑著,幾名侍者開門走了進來。

“把這兩位送到客房。”大巫撇過頭,隨手指著念微,“至於這個,帶去禁地吧。”

她頗有些可惜地說:“可憐,浪費了一只手……不過罷了,那裏也很久,沒有新鮮的東西了。”

時雲和穆辰被分開送到了兩間房間,房門打開的時候,兩個人都楞了一瞬。

時雲眼前出現的,是皇宮暗牢,一模一樣,甚至連墻上的血點子都和記憶裏一般無兩。

她微怔之後,迅速去看向房間角落的墻壁,然後在那裏看到了細小的劃痕。

那是她被關在暗牢時,用磨尖的指甲劃下的,沒什麽特別的意義,只是記錄時間,好讓自己不要瘋了。

這些……連段珩都不曾發現。

她又想起大巫的話,心裏滿滿勾畫出一種可能。

穆辰的房間和他在穆府的完全一樣,甚至連一個小擺件的位置都沒有差別,空氣中飄著安神香的氣味,這讓他覺得仿佛有一雙黏糊糊的眼睛一直在註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一般。

而真正讓他吃驚的,是房間內坐著的人。

穆老將軍,穆鈞。

穆辰他親爹。

“父親,你沒事吧?”穆辰幾步走過去。

穆鈞像是楞了一下,反應有點遲鈍地擡起頭,眼睛過了一會兒才恢覆清明。

下一刻,他一把拽住了穆辰的耳朵,低吼道:“你這衣服怎麽弄成這樣了?是不是又惹了時家那女娃娃,給時徵那小赤佬給揍了?老子跟你說了多少次少去招惹人家,你腦袋裏裝得是腦子還是漿糊?”

被突然噴了一臉唾沫星子的穆辰差點沒一劍劈過去。

他爹腦子壞了嗎?

“父親……”穆辰默默地伸出兩根手指問道,“這是幾?”

然後理所當然地得到了腦門上一個巴掌。

“你當老子我傻了嗎?”穆鈞氣得踹了穆辰一腳,擺擺手不耐煩地說,“算了不說了,我去看看你娘,真是好久沒回京了,這次大概能在長俞休息好長一段時間,誒也不知道韶然什麽時候才能懷上,你大哥也快二十五了,也該有個孩子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擺擺手,推門走了出去。

穆辰楞了一下才猛地追了出去,然而一打開門,卻不見了穆鈞的身影,只有大巫站在一個侍者身側,朝他擡起那個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腦袋。

她笑道:“你高興嗎?”

穆辰臉色發青地問:“你對我父親做了什麽?”

大巫只是重覆道:“你高興嗎?”

“高興?”饒是穆辰也已經快要繃不住火氣了,他來的時候就沒覺得自己能夠輕易回去,也做好了會被留在這裏一段時間的準備,他甚至想過或許他會看到他爹遍體鱗傷被逼問軍情——他爹戰場上風裏來雨裏去那麽多年,什麽沒經歷過?什麽傷沒受過?

但是剛才那一下著實惡心到他了。

簡直就是一段可笑的皮影戲。

穆辰咬牙切齒:“我高興個錘子!”

然而大巫著實思路清奇,她歪著頭說:“我以為你見了他會高興,你可以把這裏當成長俞,如果你還有什麽想要一起的人,我都可以為你抓回來,我可以把這裏造得和穆府一樣,我只是想你住在這裏的時候能夠適應。”

她不鹹不淡地說:“但如果他讓你不高興了,那就殺了吧。”

穆辰幾乎不知道該拿出什麽樣的表情才好。

他艱難地吸了一口氣,擠出一個陰森森的笑臉:“哦,那現在你也讓我不高興了,你是不是該自殺?”

大巫沈默了一會兒,說:“如果你真的這麽希望,我也不是不願意——但我不能死。”

她輕聲說:“我死了,誰來保護你啊?”

穆辰差點被氣笑了。

誰折騰他最多?

這世界上還能有這麽不要臉的人嗎?

穆辰甚至覺得心累。

他說:“你到底是什麽人?到底跟我有什麽淵源?我這一輩子胸無大志,就盼著能老婆孩子熱炕頭,帶著時雲到處游蕩走一走,實在想不出到底是哪裏礙著大巫你的路,你非要拿西南和大榮那麽多人的性命來折騰我和時雲?”

這一番話似乎又讓大巫的情緒激動起來,她身邊侍者的面孔微微扭曲。

但大巫艱難地維持住了那一點搖搖欲墜又堅如磐石的端莊,一字一句,非常緩慢地說:“我說過,時雲不會愛你。”

穆辰盯著她,嘴角露出一點笑。

“你的情報太落後了。”穆辰說,“等戰事一了,我們就要成親了。”

大巫像是突然楞住了,隨後她的目光落在了穆辰的劍上,輕聲說:“你說這種話,是為了讓我動搖,趁機殺我,對嗎?”

“時雲不可能要嫁給你,她怎麽可能?她根本不在乎你的,只有我在乎你。”她有些混亂地後退了半步,“穆辰,你不能殺我,你如果殺了我,你會後悔的。”

穆辰沒有再說話,他慢慢退回了屋子,大巫也並沒有追上來,她只是遠遠地靠在墻邊,沈默地望著他關上了門。

冷靜下來,不要再激怒她。

等到時雲的藥開始發作。

大巫輕輕擡起頭,空氣裏是淡淡的安神香,很輕柔很寧靜的味道。

“我只是想你好好留在這裏,這裏……才是最安全的地方,這裏沒有人能夠傷害你,為什麽你就是不肯明白呢?”

她幾乎有些委屈地低聲說,轉頭看向身邊的侍者,問道:“你說,他要怎樣才能明白我的苦心?只要他想,我可以把這裏布置成另一個穆府,我可以把他的親人全都抓過來。”

侍者永遠是那副沈默木然的樣子,大巫隱忍了許久的暴躁瘋狂一下子湧了上來,她狠狠抓著侍者的頭砸在了墻上,濺出了滿手漆黑濃稠的液體。

她默然地甩甩手,踩過一地黑水緩緩走開。

和暗牢一般無二的房間裏,時雲端端正正地坐著,看著獨自推門進來的大巫,她沒有一絲驚訝。

肩膀上的傷口已經妥帖地包裹好了,時雲擡起頭——因為常年坐在輪椅上,她已經習慣了這樣微微擡著頭看人,這樣近了看,她才察覺到,大巫雖然單看頗為高挑,但其實非常瘦小。

大巫輕輕靠在門邊,關上了門。

大榮皇宮暗牢一般的屋子裏,空氣中飄著暗淡的血腥氣,地上鋪著雜亂的稻草,大巫輕輕擡起手,掌心是一片鮮艷的綠葉。

她冷漠地命令道:“吹給我聽。”

時雲接過葉片,放在指尖把玩了一下。

她緩緩開口:“我有三個問題要問你。”

大巫的手指有些煩躁地扣動著墻壁。

她咧嘴笑了笑,問:“你猜到了什麽?”

時雲沒理她。

“第一個問題。”

時雲緊緊盯著大巫隱在陰影下的臉:“在你們西南人看來,外族人,是不是都是臟的?”

“我們西南人?”大巫喃喃地重覆了一遍,嘲諷地笑了。

她靠著墻,脊背卻是直的,脫去了那絲瘋狂之後,時雲終於看出了她身上與其他西南人截然不同的,說不出道不明的端莊氣質,好像刻在骨頭裏的一樣。

她歪頭問:“我為什麽要回答你?”

時雲說:“你把穆辰逼到這裏,是因為你想留下他,你把我逼到這裏,不就是為了回答我嗎?”

“你說得對,你當然得知道,不然只有我一個人這麽難過,不是太不值了嗎。”大巫輕輕別過頭,“你說對了,西南人極度排外,他們自認為是蠱神烏羲的後代,是神明的遺族,沒有烏羲血脈的外族人,就是骯臟不堪的。”

時雲嘴唇蒼白,她說:“所以,骯臟不堪的外族人,絕對沒有資格侍奉你們所謂的神,對吧。”

大巫低垂著頭,居高臨下地說:“的確如此。”

“第二個問題。”時雲吸了一口氣,“西南人信奉的,所謂的魂靈……在你們看來,魂靈才是一個人的本質,所以,西南人信仰大巫,信仰的,也是他的魂靈。”

她頓了頓,繼續道:“你們認為,一個人,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擁有魂靈的?”

大巫輕飄飄地打量著她,沒有說話。

時雲:“是,從出生的那一刻開始的,對嗎?”

大巫的目光停在了時雲漆黑的眼睛上,她笑起來,嘶啞難聽的笑聲裏帶著點甜蜜溫柔的意味。

“對。”大巫說,“在西南人看來,一個人在出生的瞬間才會擁用魂靈,才真正成為一個人……這也是為什麽,西南會有剖出未出世的嬰兒來做成的蠱,在他們看來,這不是殘忍的,因為那些孩子根本算不上人,算不上活著。”

時雲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大巫說:“你還有一個問題。”

“不過……”大巫緩緩走過去,伸出那只慘白枯瘦,用紅線縫合著傷口的手,輕輕擡起了時雲的下巴,“問了這些,你大概已經猜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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