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關燈
甄澄請了個長假,上個月剛轉正,這個月就把一年的年假都給用了,打算一個人出趟遠門。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只是覺得這裏待不下去了。每天回家,看到家裏墻上再也不會更新的一家三口的舊合照,情緒就不受控制得開始劇烈波動。

她記得爸爸從前走的遠洋線是從寧波港出發的,所以她去了趟寧波。也不幹什麽別的,就在那看著堆砌得整整齊齊的集裝箱和來來往往的船只發呆。

很多事都已記不清了,如果不是親眼看到了曾經的舊報紙,她根本不相信腦海裏的記憶也會騙人。

關了手機,一個人在海港城市游蕩,沿路經過一些燒烤攤,熟悉的香味讓她想起童年,爸爸每次回家都會從寧波帶點新鮮的海鮮回來。

她喜歡吃爸爸炸的大蝦,每次都能有滋有味地吃上好幾個。

可為什麽這些關於爸爸的記憶無比清晰,而關於輪船失聯的事卻一點印象也沒有?

剛下過一場陣雨,彩虹和晚霞的色澤調和在一起,把海邊的天空染得艷麗動人。甄澄找了個當地的碼頭工人,詢問關於當年建粼號的事。

那碼頭工人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正要下班,邊往外走邊熱情地跟她說:“建粼號的事,你隨便問誰,這裏沒有一個不知道的。很多老人當初都親眼看著它離港的,新人來了一撥又一撥,他們每次都會跟新人說起這件事。”

“那你認識一個叫甄樺的嗎?”

“不認識,但我聽說過他的名字,他就是當年建粼號的船長。”碼頭工人說,“當年上頭成立了調查組,經常有人來打聽過關於他的事,我也不大清楚。你是哪個報社的?是不是因為前陣子建粼號殘骸被發現了,所以要重新報道這事啊?”

“呃……我不是記者。”

“不是記者?”對方莫名地打量她,“那你問這些是……?”

甄澄糾結再三,最後還是向對方坦白了:“我是甄樺的女兒。”

“……”

“其實也沒別的意思,就是想看看我爸以前來過的地方。”她覺得自己來得突兀,又耽誤人家下班了,就說沒什麽事,打算回去了。

“誒,姑娘,你等一等。”那人叫住了她,“我認識的一個老船長是你父親的朋友,當初建粼號的事對他打擊非常很大,也一直想去看一看你和你媽媽,或許他能和你聊很多關於你父親的事。”

“真的?他現在在嗎?”

“他現在人在海上,要不你留個聯系方式給我,等他回來了我給他,讓他自己來聯系你。”

“嗯,好啊,謝謝您了。”甄澄從包裏拿出紙筆,鄭重地寫上自己的姓名和手機號碼,生怕對方看不清,還特地一筆一劃寫得清清楚楚。

晚上她住在當地的酒店,接到媽媽打來的電話。她和媽媽說自己跟朋友去畢業旅行了,所以媽媽一開口就問:“回賓館了嗎?幾個人一間啊?”

“兩個,我和喬琳琳在一起。”她挺緊張的,怕媽媽突發奇想讓喬琳琳接電話。

幸好沒有。

“我剛才好像在電視新聞裏看到小談了,是他麽?”

“什麽新聞?”

“央視新聞。”

“……是。”她輕嘆一聲,“他是職業電子競技選手,也就是打游戲的。他這陣子在美國打比賽,拿了冠軍。”

“真是他?!”媽媽驚呼一聲,“是那個獎金有一千多萬的比賽?”

“嗯……”

得到了她肯定的答案以後,媽媽簡直樂瘋了。她說了好幾次“我們很早就分手了”,可對方似乎選擇性地無視這話,只連連稱讚:“我早就覺得小談看上去很聰明,一看就是個有前途的孩子。”

“……”

這天晚上甄澄收到了幾十條消息,曾經的大學同學大概看到新聞後,都來打聽“電視上那個人是不是談敘”。

葉蘭和喬琳琳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和好了,又在群裏聊這聊那的。這天晚上葉蘭私戳甄澄,跟她說自己和阿政徹底分了。

“你和琳琳是對的,我那天太沖動,傷害了你們。”她又說,“我一直想請你們吃飯,當面道個歉,你這兩天有空嗎?”

“我不在上海,最近也沒什麽閑工夫。”甄澄回覆,“我和喬琳琳都不會放心裏,不用特地請吃飯。”

她把手機往床上一扔,坐在床角又開始發起呆來。

不是隨便應付朋友,而是此時此刻她根本無暇去梳理這些人際關系。有那麽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的人生整個都腐朽掉了,所有原本運轉良好的機械零件,都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天停止了工作。剩下一個束手無策的軀殼,在陌生的城市裏游蕩,像無法靠岸的小船。

思忖了許久,她打電話給張老師。喬琳琳說過,她所有的親戚和當時教她的老師幾乎都知道這件事。

而那天張老師見到她和談敘在一起時的眼神很古怪,那種欲言又止的小細節,總是在時隔很久反覆思量後才讓人註意到。

接到甄澄的電話,張老師顯得很意外,聽說了來意後知道這事瞞不住了,就跟她和盤托出:“當年你爸爸的事在全國轟動一時,我們幾個老師都知道,同學幾乎都不知道。你們班主任幫你請了個假,那時候你初一,該懂的都懂了,每天在家裏陪著媽媽。有天傍晚你們班主任急匆匆趕出去,再也沒回來。後來他私下告訴我,你媽媽在家裏開煤氣自殺被發現,你和你媽媽都被送進了醫院。”

“自殺?”

“嗯,你爸爸是船長,船失聯以後,外界對他有很多猜測。你媽媽接受不了打擊,絕望之下走了極端,想帶你一起去找你爸爸。”張老師說,“幸好有個快遞員經過,聞出了裏面的味道,才報了警。”

“所以我忘了爸爸的事?”

“不,醒來之後,你是記得的。”她說,“而你媽媽得了病,在心理上否認你爸爸已經過世的事,編造出他只是出海去了還沒回來的記憶。你們家裏人帶她看了很多次醫生,都沒什麽效果,她打從心底抗拒,也實在沒辦法。”

她垂著眸,眼光影影綽綽:“那……我怎麽也不記得了?”

“你那時候很懂事,知道媽媽病了,就總在家裏陪著她。你不願意看她痛苦,就常常安慰她,說爸爸還在,爸爸好好的。這樣日覆一日……你自己也就被心理暗示給蒙蔽了。”

“……會有這種事?”

“這樣的情況很少見,我也查過相關的一些資料,人腦的結構很覆雜,在面對巨大的心理創傷時,有時會開啟自身的保護機制。孩子,你別難過,這事情已經過去十來年了,你和你媽媽都該有全新的生活。”

“……”

“有一件事,老師對不起你。”張老師說完,又支支吾吾猶豫了會兒,“談敘的家人和我是好朋友,我把這事告訴過他的母親。沒別的意思,我只是覺得她有必要了解。後來聽說你們分手了,我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我還以為是他媽媽接受不了,在當中阻撓,你們才分開的……”

掛了電話,甄澄平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她知道張老師所謂“沒別的意思”,其實包含了很多意思。談敘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小輩,摯友的兒子,她不可能不替他著想。畢竟倘若當初沒分手,他未來要面對的就是一對精神有問題的母女,單親家庭。這樣的事,換了誰家的親戚長輩都會有所遲疑。

她不怪任何人,也不怪自己。只是懷疑人生,懷疑世界,懷疑一切看似美好的東西。雙手掩面,卻發現再也流不出半滴眼淚。

這兩天幾乎每天都在哭,到現在終於徹底麻木了。

她長舒了口氣,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裏。

電視裏游戲頻道放著談敘今天在西雅圖的決賽,對方核心英雄是magina,而談敘這邊選的是……terrorblade。

解說在那分析這兩個英雄的利弊,和對戰時的勝率。可她卻想到了那個經年累月纏著她的噩夢,terroblade把自己的生命和magina奄奄一息的生命做了交換,徹底消失在這世上。

而此時此刻,她傷害了他,因為自身的矛盾和糾結。

她想,他永遠也不會救magina了。

芒阿起今天上午找過她,問她最近怎麽不水群了。順便以“知情人士”的口吻,跟她透露了一個消息:“你本命magina要隱退了!我找他約歌的時候,他親口告訴我的。現在圈裏還沒什麽風吹草動,我估計消息出來以後得炸……”

他要退圈,這代表她說不想聽他聲音的這件事,真的傷他很深。

看著電視裏熟悉的畫面,甄澄突然很懷念剛認識他的那段時間。每天一起打游戲,胡扯些有的沒的,晚上最後一局贏了就開開心心睡覺,輸了就重開一局,也沒什麽大不了。

那樣的幸福在此刻看來已遙不可及,無知是福氣,她現在才了解。

那個專屬於兩人的yy頻道已經很久沒登錄了,她心血來潮進入頻道,卻看到了滿滿一長排,完全陌生的房間名稱,格式整齊。粗略看來像每日的訓練心得,仔細閱讀每一條,又覺得不大像——

“20160225,睡不著,看以前的rep到淩晨三點。”

“20160226,訓練狀態很差,嘗試這個版本的大娜迦,效果不好。”

“20160227,還在看rep,原來我們已經打了一千多局,不知道什麽時候能看完。”

“……”

“20160618,其實挺想拿黑鳥的,可隊友都對智力後期沒什麽好感,他們認為得敏捷者得天下。”

“20160619,rep看完第二遍。”

“20160620,無意間點開頻道記錄資料,發現你半年沒登錄了。”

“20160621,晚飯時隊友聊起你了,大家都說你可愛。”

“20160622,越來越不想吃飯,多吃幾口還會吐。”

“20160623,這次ti我比誰都想贏,這是一定的。”

“20160624,小馬哥說我英雄難過美人關,但也說會為我爭取,拿得到前三,就用獎金抵違約金。”

“20160625,我沒辦法跟小朱解釋,為什麽把你追回來就必須要先退役,他覺得很難理解,但我和你明白就夠了。”

“20160626,希望一切都不會太晚。”

“20160627,訓練,新戰術效果不錯,但很冒險。”

“20160628,找回了點從前的打法,很激進,但莫名的有趣。”

“20160629,有史以來最驚心動魄的一局,一百分鐘大翻盤,想象得到你在的話,又該大呼小叫了。”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