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犀支起身子來，臉色轉為蒼白，只發覺背後已經完全濕透。縱然剛才那股壓迫力消失不見，卻仿佛絲線纏繞在心頭，緊緊松松地拉扯。

遠黛忙下來扶住她，眉宇間浮現出幾絲擔憂來。

“可還好？你看到什麽了？”

心有餘悸地擡頭，目光只能順過臺階，看到青銅色大門上的兩個麒麟頭，關上的大門後，不知會是什麽，僅僅是目光觸及，竟有那樣攝人的力量。

有一瞬間，她幾乎以為自己就要窒息而死。

“遠黛，你要小心。”她沒有回應，只是驟然握緊了遠黛的手，眼裏浮現幾分緊張，“我不知道那裏究竟有什麽秘密，可是我總覺得如臨大敵。”

“沒事，不管那裏有什麽，都不會對我造成威脅的。”遠黛輕聲安撫，拍拍她的手，心中卻不由得疑惑，三年來，她進去不下千次，室中的景象全都深谙於心。即使此時此刻合上眼，她腦海都能立刻勾勒出室內的每一處景象。

沒有哪一處是讓她感到陌生的。

然而此刻如犀的反應必然不假，那裏面能有什麽東西……讓一向冷靜的她如此失態。

那雙眸子裏，分分明明有幾分畏懼和恐懼——那是不由自主紮根在她心底的。不然以如犀的性格，面對死亡都不會有一絲這樣的神情！

經過了那麽多次暗殺，差點兒殞命的次數數不可數，死亡日日蟄伏於手邊，又有何懼？

可是這一次，如犀確確實實是在恐懼。

遠黛蹙眉，睫毛輕輕如扇子輕動，思來想去也不明白問題出在哪裏。

良久，如犀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暗暗吐一口氣，勉強開口：“我沒事了，現下還是先出皇宮吧。”

戌時，皇宮華燈已上，往來的宮女和太監少了很多，禦林軍的數量卻是絲毫不減。天空如同深藍色的無垠黑幕，帶著夜色從遠處漫入，宮燈每隔八尺便設一個，照得條條長廊華耀交錯，精致的漆畫雕刻栩栩如生。

兩個黑影緊緊相依，神不知鬼不覺翻過屋檐，躍間輕功一點，身輕如燕，熟稔穿梭在覆雜的閣樓宮殿間。不過一炷香時間，蔔神殿後殿的殿檐上便多了兩個烏漆漆的人。

遠黛笑得極為開心，趴在遠黛旁邊的如犀很無奈：大人你這樣踏你自家院子的房頂還踏得如此歡快，真的好嗎？

本來她想著從下面走，躲過禦林軍的巡查對她們兩人來說並不難。可是蘇遠黛很固執，一心要上房頂。

照她的話說：這破宮殿呆了三年了，不踩幾下怎麽行？再說了，從房頂走速度最快！

如犀扶額，大人你是不是沒有幹過這種在黑漆漆的夜裏穿得黑漆漆偷偷摸摸溜走的事情？走屋頂啊！那是輕功好得不得了的人做的事情啊！要是你一個不小心把琉璃瓦踩落摔碎了反正是錢嘛你那麽有錢倒是沒什麽好心疼的，可是走在那上面一個小小的動靜聲響都可能招致一大批禦林軍圍追堵截的好嗎？

再說，蔔神殿是整個皇宮裏最好的一間宮殿了，皇帝陛下的宮殿都沒你的宮殿值錢！你見這皇宮裏還有哪家宮殿的屋檐是用琉璃作瓦的？

遠黛這三年來練功的時間並不多，輕功本來就是她的一個弱項，說來勉勉強強算過得去。然而蔔神殿琉璃瓦層層疊疊構成魚鱗形，一個不慎就會踩出清響，這聲音要是在寧靜的夜色裏交響樂一般響起來，就算給她倆一雙翅膀也飛不出這皇宮去！

所以，這一路基本上都是她扣著遠黛的腰飛過來的！縱然是她，踩在這琉璃瓦上都要謹慎十分，更何況還將遠黛一起帶著！

一路辛苦，額頭都有了細微的汗意。反觀罪魁禍首，趴在手邊一邊笑一邊觀察情況，心願得以了結，顯得極其滿足。

要出宮了，高興傻了吧？如犀冷艷地想，目光也隨之投往下方。

後殿一個人也沒有，殿內的積雪已經消失，枯草垛還完完整整，保持如初，整片整片地與墻齊高，看起來並無特殊之處。

兩人一動不動趴在殿檐上，靜靜等了一會兒，不肯放過任何風吹草動。

“你等等，我下去探探虛實。”如犀側頭輕聲開口，雙手一撐身子便要起來。

“不用。”遠黛制止她，眼尾有一道光芒劃過。

果然不出她所料。

“還是我先去探探，萬一有詐你也好脫身。”如犀皺眉。

“的確有詐。”輕輕勾起一抹笑，遠黛轉頭，“搜查刺客的時候，蔔神殿也沒有例外吧？”

如犀一楞，一聲“是”還沒有脫口，只覺腦海裏一道光芒閃過，整個人豁然開朗！

昨日皇帝下令掘地三尺緝拿刺客。除了神聖的後堂，禦林軍肯定仔細搜查過了蔔神殿的每一處，既然如此，後殿這齊墻高的草垛怎麽可能還是這樣整齊的模樣？！

出於蔔神天女的地位，搜查蔔神殿時禦林軍不敢手腳過大，但是這一處小小的草垛也能得到他們的“憐惜”嗎？經過禦林軍的手，這片草垛本該散亂不堪，此刻卻如此整齊！而遠黛早就對蔔神殿的一眾宮女太監下過死命令，沒有她的允許不得進入後殿！偌大的殿中，誰敢吃了熊貓豹子膽主動跑來收拾！

至於禦林軍，他們早就忙得人仰馬翻，還有這個閑心派人來重新整理一個小小的草垛？！

計劃甲胎死腹中，遠黛挑眉嘆息。要是這一地散亂她還有心去探探，可惜了這最簡單的一個出宮法子。撇撇嘴，不知怎麽竟想到了密道盡頭每月初一相約的那個男子。

他上次已經辭行，這次應該不會被抓到吧？這密道乃是前朝所修，以備大禍降臨時王室可以安全撤離。密道覆雜形如迷宮，她當初也是無意知曉，便在蔔神殿後殿順著原來的密道挖了一個入口，又找了其中一條挖通到了宮外，隨後特地在密道盡頭置了一處房產。

以皇帝的性格，斷然是會命人將這每一條密道走個遍的，她不指望自己的小屋能夠逃掉一劫，只是那個毗鄰而居的男子，若因她而招致殺身之禍就不太好了。

不過對方也非泛泛之輩，即便發生了什麽，想必也有足夠的自保能力。她婆婆媽媽在這裏瞎操心是作甚。

思及此，也不再擔心，轉而將眼神落到馬廄。可惜此處視野不佳，看不見馬廄裏的瓏雪。眼珠轉了轉，瓏雪畢竟是師父送的馬，她得想個萬全之策把瓏雪一並帶出宮去。

如犀目光微沈，既然密道備好了陷阱，周圍一定有埋伏的高手。眼神往四周掃了掃，天色暗，後殿本就地處偏僻，倒是看不清什麽名堂，只是靜下心閉眼片刻，不難發現十幾處微弱的呼吸！

那些人的武功和她相比應該略遜一籌，可是勝在對方人數眾多，縱然是她也很難架得住這麽多人的同時攻擊！還好當初她們兩人都沒有大動作，這時候對方也沒有發現她們。

“我們走！”松口氣，如犀輕聲道，扣住遠黛的腰，一並掠過檐頂，黑色身影融入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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