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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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風岄兇巴巴地回他:“你終於肯現身了。”

“你瘋夠沒有?要瘋回你的洛水,莫要在十方宮撒野。”

“碧雲模!”

他俯下身,不動聲色伸手將我扶起,言語冷淡:“出嫁從夫,你既嫁入我碧宗,就該守我碧宗的規矩,守我的規矩。我首肯你做的事,你才能做,我禁止你做的事,你若敢出手,就莫怪我不客氣。”

“我就是怕你太客氣了!”

我一擡頭,遠遠地瞧見她一雙水眸淒怨哀婉。我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們,不知道這倆夫妻究竟怎麽回事。只是他輕揮袖擺,便退了奔騰而來的波濤。她也不阻他,卻開始扮演怨婦的角色。

“你向我外祖父提親的時候說過什麽,你還記得嗎?我帶著滿滿的情意來到狐族,來到十方宮,入宮一年,你是如何待我的?新婚之夜,你將我丟在冷冰冰的宮殿,你讓十方宮由皇族貴胄到最卑賤的奴都知道你不待見我,繞這白宮墻一圈,都能聽到他們嚼舌根說上上千回你不喜歡我!你是不喜歡我嗎?你不是,你對我根本是無知無覺,無欲無求!”

在寒冷月光照耀下,碧雲模唇線涼薄,不置可否。

“一開始我不知道,我以為你介意他們說你借我外祖父的權勢才能登上妖皇的寶座,但原來,你娶我並不是為了那冷冰冰的皇冠,你是為了她!”

她突然指著我,眼眸如刀射了過來。我嚇了一跳,一臉尷尬。

“你用五十春秋,用一副佛骨救了她,可是一個人如何能長久地承受鬼狐——一個享有無上尊貴佛骨的鬼狐的好命數?即使有九眼天珠護身,有朝一日也會耗盡福緣。因為九眼天珠是佛界的東西,依賴佛而有靈,離了佛,死物終究是死物。她,這個人間螻蟻,終究會死!你知道這是人和妖與生俱來的缺陷,你也知道只有我們才能救她,所以,你借著西王母想跟我們結親的事由,憑著我自小對你情根深種,要我外祖父以河圖洛書給我陪嫁,試圖參透先天之理救她。人以天為天,天以人為天,人被天制之時,人是天之屬,人同一於天,無所謂人,此時之天為先天;人能識天之時,且能逆天而行,人就是天,乃天之天,故為後天。先天之理,五行萬物相生相制,以生發為主。後天之理,五行萬物相克相制,以滅亡為主……”

聽到這些,他微微蹙眉,目光停留在某處虛空,並不看她。

她繼續說下去:“你終於堪破,火急火燎地趕到紅都,她見你突然出現,卻像保護最重要的東西似的護住了自己的丈夫孟希萊。你,心痛了。所以我跟在你身後,你卻沒有察覺。你什麽都沒做,心灰意冷回到京都,可我知道,你一定另有打算。三個月後,孟希萊果然抱著她上門求救。那個夜裏,你耗盡心血,用了半生的修為,損了半生的壽元!你那般為她,可曾想過我外祖父會如何?”

我楞了一會兒,驚訝地望著他,他眼中冷光忽閃,十分不耐煩。

“你若不快,盡可以讓皇羲來找我,我倒要看看,他為了你這個寶貝外孫女會做到什麽地步?”

他說著上前一步,看她的眼神滿是嘲諷:“他是祖神,有參透萬事之能,我碧雲模存著怎樣的心思,有怎樣的目的,我想,他應該提醒過你。你不聽,執意嫁我,是這樣吧?”

“你……如今你得到了河圖洛書,也想到了救她的辦法,就將我棄如敝屣,你教我有何顏面面對我外祖父,面對我的父母?”

“如今這般,都是你自己選的。”他一臉的冷若冰霜,話說得有條不紊,像是早就經過精密的算計,“我身後的這個女人是我的結發妻子,她受病痛折磨,我不能置之不理,以後的每一日我都會照顧她,直到她無性命之虞。風小姐若忍得了,就還是我十方宮的女主;若忍不了,就勞煩風小姐收拾行裝,我碧雲模一定恭送風小姐的香攆出宮,再找機會親赴隴西向皇羲上神請罪。”

她似是不能相信他會說出這樣的話,突然沖上前來,握著碧雲模的一只袖擺不停地搖頭:“你不能這樣待我,你不能……你這樣是錯的,大錯特錯……”

“過去我以為人之所以痛苦,是因為他們總是追求錯誤的東西,可是後來有人告訴我,人之所以痛苦,是因為他們總是得不到佛口中所說的錯誤的東西。一旦得到了,愉悅開懷,喜不自知。至於那些東西是對是錯,他們根本不在乎。我現在,就不在乎。”

我滿目驚愕,整顆心都揪緊了。

“你可以殺我毀我,但若你敢動她一個指頭,我妖魔界也不會讓你們祖神之家好過。”

“碧雲模!”她叫著他的名字,聲音尖銳,幾乎瘋魔了。

“你可以選,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還是我親送你出宮。”

他看向她的眼神裏除了厭惡都是冰冷,他不願再跟她說一個字,輕輕打落她的手,回過身看我:“跟我走。”

我垂著頭不敢說話,只是靜靜地在他身後,亦步亦趨。

風岄說的那些並不能讓我愉悅開懷。我只能說,若是在我嫁孟希萊之前我見到一個貌美又高貴的女子這般控訴他對我的愛意,我在夢裏都會笑醒。可惜,早在一年前我就放下了。那些愛恨糾葛,我記得,卻已不會從中感受到悲喜。他於我而言只是一個用莫名其妙的方式愛著我的一個莫名其妙的妖。因為我的心,真的累了。

我沒想到他會將我帶到千鑰閣。我以為世事又要重演,我擔心他會像從前那樣強求我留在他身邊,會傷害我所珍愛的人。霍因宗,燕狄,甚至是孟希寞,他們都已經死了,如今只剩下孟希萊……雖是一城之主,但比起他來,又算得了什麽?

我側臥在高床上,一滴淚掉落緞被。

原來心痛是沒有聲音的。

我做了一個夢,夢裏我看到碧雲模手執利器直奔孟希萊而去。我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卻動彈不得。我又哭又叫,費盡全力想要為他擋,幾步踉蹌跌了一跤,醒來發現自己滾到了床下。我捂著磕到的額角慢慢起身,眼裏還噙著淚。

“做噩夢了?”

我聽到熟悉的嗓音,擡眸望去,他容色悠遠,正端整地立在高高的架子前擦拭一筒一筒泛著青白色光芒的翡翠琉璃管。

“嗯。”我點點頭,淡淡答他。

“夢到什麽了?”

我坐到一旁,擺出嫵媚風姿:“我夢到你沒能救活我,然後我就死了。”

“你怕嗎?”

“說實話,挺怕的。”

他明亮的眉眼掃過來:“怕從此見不到孟希萊?”

我笑了一下:“從前我惦記的人有很多,如今,卻沒有幾個了。”

“你在怨我?”

“原來是怨,現在心死了,也就成了無奈。”

他跟著勾起唇角笑了一下:“一開始我以為你嫁他只是為了保住你的自尊,我沒想到這麽短的日子,你竟肯為他低頭。為了保住性命,居然會出言懇求風岄不要殺你。”

“我一向貪生怕死,為了活著有什麽做不出的。”

“從前你為了活著的確不擇手段,可是我沒有想到你化妖之際,卻不肯來十方宮求我。我以為你會來的。”他頓了一下,“我以為你會主動來到我身邊,會耍弄你那些手段讓我救你,然後你病愈,大搖大擺回到孟希萊身邊,暗地裏笑我蠢鈍至極,我還是不能拿你怎樣。可是我等你三個月,卻只等到孟希萊抱著昏死的你前來。不過沒關系,你來了就好。”

我不肯好好聽,也厭惡他以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的嘴臉。我沒好聲氣地對他說:“碧雲模你知道嗎,跟你在一起的那些時光,我沒有一刻不感到疲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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