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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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話一出口便再收不住,許多許多,有可能是無心的,也可能是存心的。

他的聲音驀然低沈下去:“這麽多年,你羞辱我,刺殺我,怨恨的目光時時刻刻想要將我釘死在原地,即使我傷口之上飛濺的血花沾到你臉上,你都沒有一絲觸動。昆侖時即使要被姨母打入鬼道,你都不願開口求一句、退半步,有時候我會想,是不是我死了,徹底滅度了,你就高興了。”

低啞的笑聲在安靜的佛殿中漫開。殿中檀香緩緩燃著,青煙纏繞,就如我此刻的心情。

“你莫名其妙留了下來,莫名其妙安分守己,我見你眼中無絲毫恨意,我以為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數年光陰,一回頭發現全都是假的。起先是憤怒,而後是哀傷,最後是渴望,在長安見到你的那一眼,竟然全部變成執念,變成癡妄。”

他艱難地扯起唇角,不知是否在笑:“卿卿,我……我想跟你從頭來過。”

我不知道應該拒絕還是接受,只好裝模作樣傻笑:“陛下,你說話就說話,不要擺這副要死要活的樣子,我看著感覺怪揪心的。”

“揪心?為何揪心?”

“你還是先告訴我發生了什麽,我們之間的事之後再談,之後再談。”我轉過身背對著他,不願見他悲喜難斷的神情。我莫名覺得慌亂。

他自己扯開了話題:“那些雪緞做的白狐從四方而來,是我安置在狐族各處的眼線,平日裏有什麽大事都會飛回京都。此次有些口銜花瓣,身染鮮血,是在告知狐族發生了慘案,與冥府有關。”

冥府?是霍華燃嗎?

我深吸一口氣,不敢多想。

他好像知道我心中所想,突然說:“你猜的不錯,確是霍華燃,我與他註定要有一場惡戰。現在我告訴你了,你會站在我這邊嗎?還是,你想逃。”

我用餘光瞥他,他蒼白的手指半掩在綠袍之下,指尖不知何時捏了一片彼岸花瓣。雖然容光明亮,仔細瞧去,又好似沒了從前的光彩。

“回答我。”

“站你這邊!”四個字脫口而出,並沒什麽懸念。

“你說的,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本想說出一些不好的話,硬是忍了下來。“如果需要我幫忙的話,我一定會拼盡全力的。”

他一雙碧瞳中有精光閃過,驀然冷下臉:“你以為我會信你?”

我神色微怒:“你不信我為何又問我?”

他捏碎指尖的花瓣,似嘲諷又似玩笑:“妖魔界哪有我處理不了的事。隨便說幾句,你也當真,天真如此,自負如此。”

我垂了眼,不想跟他爭辯,心裏不知道多麽想要咬死他。

碧雲模又道:“好好讀經,我會考你的。”

“又考?”

他不理我,緩步而出,長袖曳地,隱沒在荒寒的夜色中。

之後,他再沒跟我提過白狐之事。我想,他一定輕松解決了。

此後半載,我被他鎖在十方宮中,潛心修佛,加上有九眼天珠的輔助,我覺得自己全身如披佛光,沾沾自喜。只是依舊不能施法,我雖疑惑,卻也沒有多問。期間碧雲引總會親自送來補品,還會給我捎帶京都最時興的玩意兒,我的日子過得倒也舒爽。

碧璽總在我跟前晃悠,時間一長我也習慣了她的聒噪。平日裏總是和她還有碧雲模一起用膳玩耍,就如人間最平凡的三口之家。

大年夜時我拉上碧璽放煙花爆竹,貼個春聯掛些燈籠,把十方宮弄得喜氣洋洋。碧雲模不喜歡喜慶,但是我和碧璽喜歡,他便隨了我們。

“卯卯,母後考考你,都知道哪些關於爆竹的詩句?”

“不知道。”

我轉過頭看一旁的碧雲模:“你怎麽也不教她?”

“我給她請了好多師父,可是一到詩書,她就逃課。”

“我說怎麽沒有一點書卷氣。”

“隨你啊。”

“胡說!我可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那你說幾句給我聽聽。”

“你還用得著我說嗎?”我轉臉對碧璽說:“卯卯,母後先跟你說下爆竹的起源。《神異經》上說,西方山中有焉,長尺餘,一足,性不畏人。犯之令人寒熱,名曰山魈驚憚,後人遂象其形,以火藥為之。人們燃竹而爆,是為了驅嚇山魈,因為山魈最怕火光和響聲,年覆一年,就形成了燃爆竹、點紅燭、敲鑼打鼓的年俗。”

“夫人真博學。”碧雲模學著我從前的模樣鼓起掌來,只是神情沒跟上,冷冷的沒有一絲笑容。

我白了他一眼,再回頭看碧璽的時候,碧璽卻不見了,四處尋找,發現幾尺開外的假山石上出了一高一低兩道身影。

碧璽喚來人“二伯”,一躍而起跳到了他懷裏。他抱著碧璽,一臉寵溺,舉步向我走來。

碧雲模的二哥,叫碧雲朝。

碧宗內部的尊卑觀念淡薄,所以面對碧雲朝我還得恭敬地叫一聲二哥。

他目光淡淡掃過我面上,又轉頭對碧雲模說:“這半年,維持得很辛苦吧。”

“還好。”碧雲模仿佛瞥了我一眼,嗓音低沈地回了一句。

碧璽又聒噪起來:“二伯這一年都去哪裏了?卯卯好想二伯!”

“二伯給卯卯帶了一樣好東西。”

“二伯要送卯卯的一定是最好的!”

“卯卯不是出門總不想帶腿嗎?二伯送卯卯一只坐騎。”

“是什麽?”

“你看。”他伸出手遠遠地在雪地上一點,雪地上乍然出現了一只仙鶴,周身潔白,端莊孤傲。

“仙鶴!”

“二伯前日跟南極仙翁打賭贏了,想起卯卯懶惰不愛步行,就要了他的仙鶴。這可是靈臺山上下來的仙鶴,平日吃的是壽桃。”

“卯卯就知道二伯是最疼卯卯的!”又轉頭對我和碧雲模說,“父皇母後,你們可要跟二伯好好學習呀。”

我拆她的臺:“昨天你吃蟠桃的時候不是這麽說的啊。你一聽可以和天地齊壽、日月同庚,就說姨婆待你如何如何好,我沒記錯吧。”

她扭過頭哼了一聲:“待我五百歲的時候降下雷劫,還要靠姨婆保護我呢,我當然要說些好聽的討好姨婆呀。可是二伯就不一樣了,二伯平日出去游歷總是想著卯卯,是真正把卯卯放在心裏的——世上最好的二伯!”

這姑娘兩面三刀口甜舌滑到底是像誰啊?

她一番慷慨激昂的表白之後,又歪著頭賣著天真可愛:“二伯你信卯卯說的嗎?”

“卯卯說什麽二伯都信。”

遠處,碧雲引緩步走來:“卯卯,你這樣會討人歡喜,再過幾年,只怕幾個伯伯的家都被你搬空了。”

碧璽淺笑,聲音甜美:“六伯,你也想和我們一起吃年夜飯嗎?卯卯聽說近日你與一位仙女過從甚密,如此佳節,不應該和佳人共度嗎?”

碧雲引敷衍她:“從哪裏聽來的,你告訴我。”

“卯卯要提醒你,天上的姑娘都不好對付喲。若是娶回了家,可不得了。”

“這世上難道還有比你親娘更難對付的姑娘嗎?”

碧璽聞言抿嘴笑出了聲。

我白了碧雲引一眼,他兀自笑著伸手將一方錦盒遞到我手中:“這個月吃完便不用再吃了。”

“母後快吃!”

“如此難以下咽的東西,也不知道你是怎樣煉出來的。”我打開錦盒將裏面的藥丸一口吞了下去,嘴裏抱怨不斷。

“你哪裏知道這要耗費多少心血。”

我撇嘴,沈默不語。

大年夜的家宴,碧雲模的家人未齊整出席,或許是我的原因。我們和和美美地用過年夜飯,碧雲模等便陪著碧璽守歲。我安安靜靜地立在豐天殿的窗子下,望著天上的月。很難得的是,寒夜凜冽卻星光璀璨。

風冷冷地吹在臉上,心裏空蕩蕩的,對任何人和事都不再重視,憶起從前也不再揪心,半載以來都是這種感覺。

此時,院前有道炫目的紅影婀娜而過。總覺得這身影熟悉,卻又想不起在哪裏見過,不由探出身子追看,只看到血紅的衣角,那是如今京都城中最頂級的面料,最精致的手工,最流行的樣式。我好奇地跟了出去。

她隨意立在湖水之畔,風吹動她血紅的衣袍,如同幽冥世界盛開的彼岸花。

我慢慢靠近她:“姑娘,我們見過嗎?”

她應該是聽到了我的話,緩緩轉身。

一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龐。

我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氣,恍惚著退了兩步,幾乎要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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