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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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是冰冷冰冷的黑雨,劈啪打落在屋檐上,卻楞是沒有降至屋內。好像屋舍之上結了一層淡淡的光暈,將那些雨水都彈開了。

貞觀十年始,至今已有七載光陰,當然,光陰是不會折磨妖皇碧雲模的。至少他看上去氣色很好,或許是剛剛成為鰥夫,臉上沒什麽神采,但是容光依舊明亮。碧璽則靜靜地躺在他懷中安睡,他溫柔地看著她,彎起嘴角笑了笑。

師父死了,他卻好好地活著。

我終究是不夠幸運啊。

我坐在屋檐下,一直保持著看他的姿勢,有些癡傻。我想開口趕他走,又怕他發怒連我一起帶走,拋下師父一個人。我其實對他沒什麽恨意,只是存了一些畏懼和厭煩。

碧雲模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淡淡的,如他當初為僧時那般溫和:“這七年,你過得開心嗎?”

我這才發現他已至我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又迅即低下頭。

“過去你同我說,你很想和燕狄成婚,在長安買一間大宅,喝茶賞花,飲酒作畫。這七年,你都是這麽過的吧。”

我小聲地回答他:“是。”

“那你過夠了嗎?”

我楞了一下,擡頭看著他:“什麽?”

他的眉心稍稍皺起一些:“如果沒有過夠,我可以陪你。”

我害怕得很,身子不自覺地往後挪,竟然磕到了身後的棺槨。我摸摸自己的頭,眼睛裏一片恐懼。我怕再回到從前,回到在十方宮的時候。

“今年我三百三十四歲,用三百年尋你的下落,又花了十年等你出生,又用七年等你懂事,而後又用十年的時光培養你,如今,還被你偷了七年。我這一生,很長,卻不記得做過什麽事。”

我不知道他想說什麽:“然後呢?”

“唯一記憶深刻的,就是被你所欺。”他的聲音毫無起伏,“霍卿卿,你騙得我好苦。”

我聞言不敢說話。

他擡手撫過我眼前虛空,數年未見的雪域心琴弦出現在我眼前。我不自覺地伸手想要拿回來,驀地卻被一把握住了手。

“這七年,琴弦一直束縛在你手上,卻不曾見你彈奏……其實我早該知道那不是你,你不會甘心認命。”他搖搖頭,“這七年,全部都是假的。”

我一直睜著眼睛看他,目不斜視。我怕他發起火來會對我師父做出什麽事,我默默地伸出一只手護住身後的棺槨。

他一點點地將琴弦環繞到我腕上:“我還以為我感動了你,所以你終於肯順從我,和我一起養育卯卯,卻原來只是感動了我自己,讓我自己以為我走了好運。”

我覺得我應該換一張笑臉,於是便笑了一下:“這一回,你要如何?”

“我想……”他怔忡著,後面的話硬是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躊躇道:“天就要亮了,你先讓我將我師父下葬吧。其他的事,等我回來再說。”

我試圖掙脫他的手,沒想到輕輕一用力便能收回來。我驚訝地擡頭瞧了他一眼,他的視線掃了過來,我趕緊躲到一旁,卷起師父的棺槨飛也似的跑了。

我騰雲駕霧回到了迷心冰川。

這一方綿延的黑色冰雪,經歷無數歲月,還是沒什麽變化。

我將師父的棺槨埋在冰川之下,臥在冰上陪了他許久。

我憶起初初相見之時我蓬頭垢面十分狼狽,他嘲笑我,我取笑他,他知道我想用不光彩的手段奪取聖器,勸我莫與天爭,莫入妖界。

呵,原來他早就知道。

我心中唏噓。

這一切的一切,即使是天意,也不過是他早已預測到的天意。我們這一生,只是循著天意在過罷了。

可是燕狄,你不是答應過,只要我真心應承你,拜你為師,你便允諾給我所有嗎?除了那些死物,你給我什麽了?我對你言聽計從,可我要的長相廝守,為什麽都不算數了?為什麽你說走就真的走了,一句話都沒有給我留?我在你心中,真的是那種不需要告別的人嗎?

我回到長安,碧雲模已抱著碧璽入睡。

我面不改色從房中退了出去,也不打算讓風雨雷電吵醒他們,傾身飛上屋檐,偷偷地漲了長安城中的水位。

身後慢悠悠地響起一個聲音:“收手吧。”

那是碧雲模的聲音。

我偏過頭看他,沈默半晌,還是開了口:“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到今日才動手嗎?”

他平靜地盯著我。

“他們明知自己會死,卻無能為力。在僅剩的時間裏,他們被死亡的恐懼折磨,忍受不了的會自裁,而忍下來的,會一日比一日痛苦。”

“為什麽?就因為他們冒犯了你,害你損失了和燕狄最後的時光?”

我從容不迫地回答:“是。”

他怔了一下,從容道:“這懲罰未免也太重了。”

“對他們來說,的確是重了,可是對我來說,我還嫌自己不能令他們在死後亦受百般折磨。”

“那又能改變什麽?”

“什麽也改變不了,但我需要出一口氣。”

“你本可以不那麽狠心。”

我著急道:“我是狠心!這個世道,你見過幾個不狠心的?在天庭,又有幾個不狠心的?我對他們充滿善意,他們就會善待我嗎?不但沒有,還想方設法害我!我受了多重的傷,流了多少血,面目肌膚全毀了,你知道嗎?”

“都結束了。”

“沒有,還沒結束!”

“霍卿卿……”

“叫我燕夫人!”我下意識地抗拒這個名字,對著碧雲模吼了一聲。

他又一次怔了一下,卻不再淡然,伸出手一把將我拉至面前。他目光灼灼,面容冷峻:“什麽燕夫人,你不要忘記,你先嫁的我。”

我被他突轉兇狠的語氣嚇了一跳。我控制不住心中的恐懼想要逃走,腳都踏出去了,偏偏沒有成功。

他牢牢地抓著我:“你怕我?這麽多年了,你還怕我。”

我覺得很憤怒:“我怕你,難道不是你的問題嗎?如果你待我好一些,如果你寬容一些,如果你放過我,我還會怕你嗎?我會感激你的,碧雲模。”

數顆夜明珠的光落在他眼中,明亮無方,他說:“如果你肯聽話……”

我瘋了一樣叫囂著打斷他的話:“我為什麽要聽話?為什麽不是你聽話?為什麽你總要逼我讓步?你離我遠一些,我就不會變成一個瘋子,我就不會走到今天這步!”

“霍卿卿,你鬧夠沒有?”

“我倒想問問你有完沒完!”

“你……”

我拼盡全力甩開他的手:“你沒來找我,我以為你想通了,那麽我們之間就結束了。可是你為什麽又出現了?從前我害你不夠嗎?折磨得你不夠嗎?情人降你還想再試試嗎?到時候又是你那上神姨母派出天兵天將來抓我,把我關進天牢,把我打入鬼道……循環往覆,周而覆始,你喜歡那樣嗎?你願意那樣嗎?”

他的嘴角抽了抽:“你是不是瘋了?”

“我瘋了你是不是就不會纏著我了?”

“回房去,你給我回房去!”

“我不回去!我要殺了他們,一個不留!”

“然後呢?燕狄就會活過來嗎?”

“活過來?”我目光呆滯地望著他的眼,“他可以活過來嗎?活過來以後還會要我嗎?”我突然覺得很絕望,一顆心仿佛被掏空了。

“他不要我了,已經不要我了……”我整個人跌到了地上,登時淚流滿面。我控制不了情緒,越哭越兇。

“跟我走。”他抓起我一只手,我哭瘋了,賴在地上不起來,他便拖著我,“我叫你跟我走!”

我被他半是拖半是拽地帶到了太極宮的一處偏殿上空。

雨水已漫過半邊屋舍,屋檐上有幾個身影,高高低低,花花綠綠。也是尊貴之人,因為風雨之下,他們用夜明珠來照明。

我皺眉看著他:“你帶我這裏,是要我看看他們的苦況,好讓我起慈悲之心嗎?我告訴你……”

他淡淡地看我一眼,指著那處屋檐上的人影:“李世民十四子李明之母楊氏——齊王妃,你可見過?”

我自暴自棄開口問他:“李明在弘文館學習之時,我與她有一面之緣,長得十分美艷,可惜,為李世民生兒育女,卻沒有一個名分。怎麽?你看上她了?”

“放肆!”

我睜大眼睛瞪他:“你大半夜地拽著我到這鬼地方,我還沒說你放肆呢!”

“那是你母親。”

“你母親還差不多!”我下意識地頂嘴,末了覺得什麽聽到什麽重要的事情,身形一僵。我深吸一口氣:“你說……她是誰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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