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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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朗氣清,我抱著焦尾七弦琴赴弘文館教授琴藝。經過長廊,見眾生坐於草地,議論紛紛。

“你聽說了嗎?昨夜十四皇子出生時,天上下起了糧雨!”

某生湊過頭來,精神抖擻:“我也聽說了!很多窮苦人家都收到錢糧,好多銀子還砸破了屋頂,現在戶部還派人前去核查錢糧數目!”

“真的啊?”

某生又說:“當然是真的,早晨我聽說的時候,光糧食就已經有五萬石那麽多了,現在應該更多!”

又有某生插嘴:“原本朝廷還懷疑是什麽罪惡滔天的大盜從某處偷來錢糧,劫富濟貧,結果一查,誰家都沒失竊。這就奇怪了!”

我施施然走過,綻出一抹笑花。

某生見我露出笑容:“夫人,您今日心情這般愉悅,莫不是昨夜也收到了錢糧?”

“《胡笳十八拍》你會了沒有?不會我可要罰你了。”

“夫人不要,學生不取笑就是了。”

又有某生風風火火而來:“最新消息,昨夜百姓一共收到白銀十萬兩,大米十萬石!”

“如果不是善長仁翁,那一定是天上賜福!”

“我看也是,不然怎麽從天上掉下來?咱們凡人就算想做善事,也犯不著從天上扔下來,再說,凡人也沒法上天啊。”

“夫人,您不是修道之人嗎?能上天嗎?”

我淡淡道:“我修行淺薄,只會些小法術,上不得臺面的。”

“夫人會什麽法術?能不能給我們展示一下?”

我淡淡道:“你話太多了。”

“……”某生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卻發不出聲音來。

某生調皮,上前扇了他一巴掌,他卻張口無言,只得手舞足蹈抗議,惹得眾學生哄笑。

李治不知道從何處冒了出來:“夫人生氣了嗎?母後說過,生氣是拿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夫人不要生氣。”

“晉王殿下,我沒有生氣,我只是如他所願,給他展示一下。你看,他現在能出聲了。”

他大聲笑了出來:“夫人真厲害,夫人能教我嗎?”

“殿下現在太小了,等殿下長大了,我再教。”

夜裏我去白銀谷詢問昨夜糧雨之事,霍韻低頭笑著說:“那事確實是意外。都怪老朽管教不嚴,讓他們在半空中鬧了起來,這才出了大動靜。公主放心,不會再有下次。”

我出了白銀谷,見魏王李泰與幾名侍衛等在寂靜的大街上。

他負手而立:“昨夜十四弟出生之時下的那場糧雨,是夫人所為吧。”

“這並非我本意。是我家中小奴笨手笨腳,所以鬧了笑話。”

“夫人覺得本王會信嗎?”

我勾起唇角笑了一下:“不過是我行善之時出了點紕漏,有什麽值得魏王你費心思量的?”

“夫人不肯幫本王,難道是因為另有打算?”

“我在長安,僅僅是因為我夫君在長安。我入太極宮,也不過是因為我夫君選了弘文館,與李世民談史論道。宮廷爭鬥猶如血雨腥風,只要和權力沾上點關系,很少有人能全身而退。我與我夫君,此生只想安穩度日,請魏王不要糾纏。”

忽然傳來拍掌之聲,我心道誰會在深夜出門晃悠,回眸卻見吳王李恪從黑暗中走出。

“燕夫人好大的架子,竟敢叫我四弟莫要糾纏。”

我稍稍行了一禮:“臣婦燕氏見過吳王殿下。”

“敢問夫人,我四弟糾纏夫人什麽了?”

我冷冷對答:“臣婦家中經商,魏王府庫缺銀,希望臣婦能夠資助一些,好讓他能夠安度這個冬天,臣婦不肯,魏王就一直糾纏臣婦。”

吳王聞言哈哈大笑:“四弟自小深受父皇偏愛,寵祿冠絕諸王,夫人說他府庫空虛豈不笑話?”

“這……吳王殿下就得問魏王殿下了。”

吳王轉臉,笑容滿面:“四弟,你深夜來我永嘉坊,也不叫三哥出來迎你。”

接著兩人一番虛偽寒暄。

深夜寒涼,我緊了緊身上的狐裘,身上痛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也確實不是自己的。我無力地打斷他們的話:“二位殿下先聊,臣婦告退。”也不給他們拒絕的機會,一溜煙跑了。

我用力推開宅門,怒氣沖沖地將狐裘丟在了地上。

“哼,小小皇室,自命真龍,教出的皇子除了爭權奪利就不會幹別的了!真是討厭!”

師父聞言笑了出來,說:“我看你罵人的樣子蠻可愛,倒不如以後他們每天都來纏你,你好多些生氣。”

“若不是要隱姓埋名,我早收拾他們了!”

“你想……出氣?”

“想啊。”

“那我給你出個主意。”

我一臉驚訝:“是什麽?”

“你現在是真龍之身,隨時可以幻化出原形去恐嚇李唐皇室。反正三界十方大多數神仙鬼怪都知道敖思兮傷情,雲游四海去了,你鬧出點動靜,也不會被懷疑。”

我眉開眼笑看了他一眼:“有理有據,師父不愧是師父。”

“至於如何恐嚇,就靠你自己想象了。”

我靈機一動:“有了!”

“說來聽聽。”

“每次糧食運輸出現問題,長安城中就惶惶不安,不僅居民無從得食,就連皇家的禁軍都接濟不上,禁軍無糧就會大鬧,甚至引發嘩變。就這幾天,長安倉稟已告匱乏。李世民要李承乾疏通漕運,我就在這上面動手腳,令他們漕運不通。漕運不通,糧食就沒辦法運到長安。我餓他們幾天,亂他們一下,到時候再以真龍之身顯像,叫李世民管好自家的兒子,不要總是狗咬狗。”

他笑著搖搖頭,無可奈何的樣子。“每次整蠱他人,你總是最高興的。”

“人生須盡歡嘛。”

“頑皮。”

我掐指一算,說:“師父,你算算看,這幾日是不是陰雨連綿?是的話,那我就算對了。”

“不錯。”

我開始盤算:“江南的糧要送到長安,要走兩千多裏。江南到洛陽可走大運河,洛陽到陜州是崎嶇山路,潼關到長安是永通渠,或許可以在永通渠動手腳。”

“李承乾近日恰在疏通永通渠,李世民說三日後,大概就能將洛口倉的糧食運往長安。到時候,你只要對永通渠稍加破壞,糧食就會卡在潼關。只是……”

“只是什麽?”

“如果你那樣做了,勢必會導致李承乾疏通漕運不力,如此以來,他想必會設法隱瞞自己的過失。或許,會將矛頭指向長安城內糧商,可能是借糧,也可能是搶糧。”

“這樣豈不是有好戲看了?”

“戲有什麽好看的?”

“倒是便宜了李泰那小子。”

我出得門外,深沈的夜色裏,一彎弦月斜斜地掛在樹梢。這是天上不曾見過的夜色。

兩日後,我立在永通渠邊,揚手輕撥焦尾之琴弦,水面震動。

我對永通渠水族挑明來意:“永通渠水族聽令,速來東海公主敖思兮座下聽候差遣!”

未及,河面翻滾,一如熊熊跳躍的青色火焰,只是這火焰在這深沈寂寥的夜色中沒什麽光彩。乍看一眼,是成群結隊而來的蝦兵蟹將。

我沒見過多少大世面,也不懂一方水域會有多少生靈,輕輕掃了湖面一眼,卻是數也數不清。

帶頭的蟹將數了數,稟報說近處水域到了兩萬只,深處的那些還要一些時間才能趕到。

我的眉頭皺著:“其餘的就不用來了。”

“我等聽候公主差遣,請公主發號施令。”

“三日內,不許永通渠內見一艘船,過一個人。”

“公主的意思是……”

我眨了眨眼:“米糧不得進長安。”

我緩緩轉過身,衣袂飄搖。

回延康坊的路上又聽見嬰孩啼哭之聲,那一瞬間似有魔力一般,我呆呆地在路邊頓住腳步,楞楞地註視著路邊某處庭院中搖籃內的嬰孩,漸漸地挨在人家的屋檐下,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起初我只是好奇,彎下腰仔細瞧一瞧,又伸出手摸了摸,意亂情迷的時候,他忽然在搖籃中笑出了聲。我莫名有些害怕,想要將手縮回來,卻被他稚嫩的手掌牽住了。我偷偷用餘光看他,只看到他能漾出水的眼眸,灼灼如春日桃花……

我捂著心口,一下子喘不過氣來,慌亂舉步後退,一路拖著寬大的袖擺前行,跌跌撞撞消失在夜色盡頭。

一踏進房門,見師父在榻上安睡。我不願擾他,只徐徐折下腰,在他額上印下一吻。

我告訴他:“我不會離開你的,即使是瘋掉,我也不會離開你的。”我虛弱地跪在榻下,將頭貼上他的心口。

這些日子我總是想起從前,想起在花都、在紅都的那些歲月。我有過那麽多的傷,有時候差點丟了性命。我總是害怕自己挨不過去,是你保護了我。你能喜歡我,選擇我,我真的很高興。如今,握畫筆,彈素琴,安安穩穩地依在你懷中,期盼未來。未來,我不敢奢求,卻又在不斷希冀。欲望在心中瘋長,我明明知道,卻無法遏制。我的心,亂了。

我同他之間,總是他得勝。即使我自傷,也未能改變結局。唯一一次嘗到勝利之果,卻也明白那是騙來的。騙來的東西,如何能夠長久?

其實我無時無刻不在希望那具身體不會有垮掉的那一天。我離開昆侖的時候,甚至不敢看敖思兮一眼。她不會知道,我給她的身子總有一天不能承載她的魂魄,當她知道,亦已遲了。

每當想到那個時候,我害怕得全身發抖。

我想要守在你身邊,就像現在這樣,永遠永遠。

燕狄,燕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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