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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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都說天上是最美麗的地方,是他們都想去的地方。現在想來,也是因人而異吧。

現在我有了龍的身體,隨意騰雲,能顯能隱,輕易便到了京都。落到碧雲引府前,恰逢月亮初升。我靜悄悄摸到師父的住處,燭光將這小小一方屋舍照得溫暖襲人。

我輕輕推門而入,沒有看一眼:“師父,卿卿平安回來了!”話畢我的臉色十分難看。

因為淡淡金黃燭光中,我瞧見了孟希萊。

他的語聲驚詫至極:“卿卿!”

我的笑容僵在臉上,有一種被戳破謊言的焦慮不安:“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在紅都聽說你在昆侖遭了罪,就快馬加鞭趕到這裏,想從六公子處探聽你的消息。”

“我師父呢?”

“我來的時候他就不在了。”

我又急又氣:“不在了?什麽叫不在了?”

“六公子說你啟程後不久他就留下碧扇離開了。”

我拔腿就要往外走,他緊緊握住我的衣角:“片刻之前我還聽說你被西王母鎖入鬼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他們原諒你了?”

我不悅道:“原諒我?他們一向覺得人做錯了需要請求原諒,可是我真的錯了嗎?”

“卿卿,你一路走來,時時都在爭,落得千瘡百孔、八花九裂,最終爭到了什麽?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

我輕聲道:“自由。如今我已是自由之身。”

“陛下當真放過你了?”

我當著他的面現出青龍真身,他一臉震驚地握住我的手:“短短數月,你到底遭遇了什麽?”

“再過不久,你會聽說霍卿卿被西王母赦免,與碧雲模共挽鹿車、琴瑟調和。到時候你只要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我會非常感激你的。”我輕輕收回自己的手,“我要去找我師父,然後永遠不分開。”

“我陪你去!”

我退後一步,冷冷地看著他:“不要再管我。”

“你要去哪裏?”

我認真地搖頭:“如果師父走了,一定是離開了京都,離開了這個非人的世界。”

“你一個人能去哪兒……”

我仰起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我現在很好,從沒有這樣安心過。阿萊,我能脫離他,你不是應該高興嗎?為什麽你眼裏全是悲憫和擔憂?”

“你本該知道,天上天下,任何秘術都不能一勞永逸,因為思想是不會停滯的,神鬼皆同。”

我的心一下沈到底。

這話實在太打擊人,聽得我又是害怕又是憂心。屋中一時靜寂無兩。

也怨不得他會這麽說,就連我都不敢篤定,只存了爭朝夕的想法,如今卻被他說破。我想做的那些事,不,我想做的那件事,終究還是困難的。可我又有什麽辦法呢?子憑母貴,怪我出身不及他。

我回答道:“是,我心中有數。”

接下來的三個月,我跟隨孟希萊所贈黃鷔開始了尋找師父的路途,可它仿佛沒什麽眼力,帶我在甘肅、河南之間繞圈。我惱怒,幾乎要將它殺了做吃食,可一想到孟希萊待我如同親妹,又放下了屠刀,只拍了拍它的頭。它嗷嗷撲騰幾下翅膀算是抗議。

多日來我以《燕狄游記》和線串兒試圖聯系師父,卻得不到一點回音,又不曾從孟希萊處聽到壞消息,我下意識地覺得師父可能是出於某種原因存心避開我,而這只黃鷔是被他的力量幹擾了。可它畢竟是神鳥,再不濟,也不會和事實相距太遠吧。

甘肅、河南之間有京畿、關內、山南三道,共一府二十三州一百一十六縣,長安不就在其中嗎?

我摸了摸黃鷔窄小的腦袋:“如果你是在暗示我,等我找到師父,就給你找另一半,比翼雙飛,好不好?”

它頗為受用似的蹦了兩下。

長安說大不大,找個妖原本不是難事,可是,一旦他自己隱匿蹤跡,你想找到他就沒那麽容易了。我想找到他,可不是為了問他為什麽要躲我,我沒那麽傻。到時候我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一把抱住他,堵住他的嘴。

我到長安時已是六月,適逢李世民皇後長孫氏卒,聽說李世民為此非常悲傷,長期穿著素服,群臣驚恐紛紛勸諫。在國君都著素服的情況下,老百姓不表示點就不太好了。於是長安百姓為了討好李唐皇室,多著縞素,街道上也少了熱鬧。因此,我這個花枝招展的女子在長安大街上非常顯眼,甚至非常討人厭。

我隨即找了一間鋪子,想要將身上的華衣換下來。世道就是這樣,非得逼你同流合汙。

我瞧來看去挑中一件月白色的紗衣,拿出銀子想要付賬。

掌櫃說:“不要銀子。”

“那金子呢?”

“也不要。”

“存單呢?”

掌櫃的直搖頭。

我有些生氣:“你這裏不要金銀也不要存單,我又沒有通寶,難不成你是不想賣?”

“姑娘只要在我這張紙上留下芳名,小店分文不取。”

“有這種好事?”我仔細往掌櫃手裏的紙上一瞧——絕色美人到此一游。

隨後便是店外各色人群各種熱情附和,紛紛來說只要去他們店裏簽字畫押也可分文不取。他們不出聲,我一點兒都沒發現。

“你們……都想要我的墨寶?”

引來眾人瘋狂頷首。

有一貴公子手執折扇站了出來:“在下不要姑娘墨寶,只求和姑娘共進晚膳。只要姑娘願意,金銀珠寶古玩字畫,任姑娘挑選。”

我靈機一動,婀娜多姿走上前,十分客氣:“我和我的兄長在跟我一起來長安的路上走失了。諸位之中,如果誰可以幫我找到他,金銀珠寶古玩字畫,任君開口。若然視錢財如糞土,我也可以用別的方式答謝。”

“姑娘此話當真?”

“言出如山。”我微微一笑,“我會將他的畫像分發到大街小巷,諸位若有消息,可至長安最好的客舍找我,我姓燕。”

我輕揚袖擺,在地上變出一堆金銀珠寶。“這些,權當我答謝各位。”

我以為我在眾人面前施展靈力,他們就會把我當作神明,竭心盡力幫我尋人。視若神明這一點倒是真的,竭心盡力尋人,假的。

入住崇仁客舍之後幾日我的屋子被圍得水洩不通,這個說尚書有請,那個說侍郎有請,有一個最厲害,太保大人。過分的是,崇仁客舍的掌櫃總是將婚書夾雜在賬單之中想騙我的簽名,被我又踢又踹地趕出門。

好不容易稍稍安靜了些,立馬又有人來敲門。“篤、篤、篤。”

“不去不去不去!都給我滾!”

“篤、篤、篤。”又是三聲。

“欸!不識好歹是不是!”我怒氣沖沖去開門,準備好劈頭蓋臉一頓罵,卻看見一個衣飾華貴的少年公子長身玉立在門前。他見我出來,徐徐展開手中畫紙,畫中人正是師父。

“此人名叫燕狄,是或不是?”

我喜出望外:“你有他的消息?”

“我聽城中百姓說,只要能幫姑娘找到畫像上的人……”

我打斷他的話:“只要我力所能及,如何都可以!你快說他在哪兒?”

“弘文館。”

“快帶我去!”

“姑娘還沒聽我的要求呢。”

“回來再說!”

我拉著他的袖擺沖了出去,卻被他帶到了宮門口。

“承天門?”我站在高高的宮門前,很是疑惑,“你是……皇族中人?”

“不錯。本王姓李名泰。”

“魏王李泰?”我師父如何會與李唐皇室有關聯?

貞觀十年,官學有“六學一館”。六學為國子學、太學、四門學、律學、書學、算學,隸屬國子監。一館指的是弘文館。弘文館聚書二十餘萬卷。置學士,掌校正圖籍,教授生徒;遇朝有制度沿革﹑禮儀輕重時,得與參議。置校書郎,掌校理典籍,刊正錯謬。設館主一人,總領館務。我的師父燕狄,在貞觀十年,成了弘文館的館主。弘文館與國子監不同,學生數十名皆是皇族貴戚及高官子弟。師父無端端進了官署,想必有特殊緣由。

“他就在裏面。”李泰領我到了弘文館內,指著一處學堂對我說話。

我作勢要沖進去,卻被拉住了手臂。

他說:“姑娘答應的,不會不作數吧?”

“笑話!本姑娘是什麽人,豈會出爾反爾?”

“本王不知道姑娘是什麽人,但若姑娘言而無信,本王絕不會放過姑娘。”

“喔,隨便你。”

我不假思索地應聲,飛奔入了學堂,當著眾多學生的面,狠狠地抱住了他。

大唐民風開放,眾目睽睽之下這也不算什麽,只是我情難自禁吻上師父的唇,害得師父紅了臉,一眾學子目瞪口呆。

其實我並不知道有這樣多的人。

我站在學堂最前端,亂了陣腳。

“對不起啊,我……我相思入骨,情難自禁,你們當什麽都沒看到啊。”

眾生異口同聲:“我們什麽都看到了。”

我發號施令:“今日不上課了,都散了吧。散了散了。”

“卿卿,你……”

我覆又說了一遍:“沒聽見嗎?散了散了!”

師父拿我沒辦法,只得冷眼旁觀。

我將學生都趕了出去,又封閉了所有門窗。

“卿卿……”

“你什麽都不必說。既然我找到了你,就不容許你再躲開。”

“我從未想過躲開你。關於你的一切,我亦從未忘記。”

“你騙人。”

“我對你,從不曾言一句虛假。”他站在我面前,一字一句說得鄭重。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心中所想一向是對的,何必問呢?”

我不理他,徑自將話問出口:“師父可願娶我?”

他微微瞇起眼看我,仿佛在看一個固執的孩子:“你,真願嫁我?”

我慢慢伸出手抱住他。雖然動作神態非常矯情,可是除了擁抱,我不知道還可以用什麽表達我不想失去他的心情。我抱著他,再也不想放開。

我不想放開,因為他是我居無定所的錯綜生命裏,所遇到的最大的幸福。

此刻,我終於可以將碧雲模遺忘,幹凈,徹底,用盡全部力氣。

我舍棄自己的姓氏,舍棄自己的名字,從今往後,請喚我燕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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