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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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騰雲駕霧,半路突然變天,一堆堆烏雲像黑色的火焰滾滾而來,緊接著是電閃雷鳴。

我怕我做多了壞事遭雷劈,找了間老宅避雨。可是雷電仿佛認人似的,一陣又一陣地劈下來,我東躲西藏,宅子幾乎快要坍塌。混亂中有人抓了我的手將我往外拖行。

雷聲大作,大雨滂沱。

我在林中站定,抹開滿臉的雨水。

這一場雨真是澆得厲害,我居然神志不清地以為自己在茫茫雨霧中看見了碧雲模。

“是幻覺,一定是幻覺。”我不停地寬慰自己,用力揉了揉眼睛,可接下來看見的那一幕幾乎讓我崩潰了。

他站在雨中,死死地盯住我,任風雨飄搖,絲毫未動。

我以為他死了,他卻硬邦邦地站在我面前。

“碧雲模,你為什麽死了都要纏著我?你就那麽喜歡我,那麽喜歡我!”我這一生第一次這樣哭出聲來。

他狠狠地抱住我。

我捶他打他求他,可他抱著我的雙手就像印在了我身上似的,如何都掙不開。

他端端正正地站著,明明知道我取下頭上金釵欲刺入他的背心,卻一動也不動。

雨水和著眼淚順著臉頰淌下,我垂下沈重的頭,看著手中金釵。就算刺的位置精準無誤,對於一縷清魂來說,這一刺,終究還是微不足道。

我沮喪地松開手,那樣無可奈何。

他能喜歡我,撇開舊的霍卿卿真的喜歡上我,著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沒有血淚前塵,沒有這十年朝夕,不要說他喜歡我,就是遇上我都困難非常。而他既然喜歡我,生死不離,勢必不會將我放過。除非他不存在。可悲哀的是,這世上有種叫作“冤冤相報”的東西,它會令你至死都無法解脫。

“滾開!”

我再次試著掙脫,稍稍用力,他卻在我眼前倒了下去。

一瞬之間,雨停雲散,雷電也不再追著我。

此後被擒,我才知道雷電的確是認人,雲中執掌雷電的神仙就是要劈我。而碧雲模之所以抱住我,是因為雷電不敢劈他。

終我一生,我都沒有料到有朝一日我會來到昆侖仙境,還會被鎖在冰冷的天牢裏,高燒不退。

原來真的是有現世報的。

我披頭散發坐在墻角下,捏著線串兒發呆。敖思兮來看我,隔著石墻我都能聽見她嚼碎糖的聲響。

她穿墻而過,雙手叉腰:“怎麽樣,霍大小姐?這裏是不是很冷啊?聽我父王說,這裏冷得過月亮!”

我疲憊道:“是啊,特別冷,你有沒有帶件衣服給我?”

“我帶壽衣給你都行啊。”

“聽說昆侖一日地上千年,是真的嗎?”

“你還想落地啊?你殺了雲模叔叔,還敢有這種奢望,不知道我該說你天真還是單純。”

“不過就是殺了個妖怪。”

她聞言咯咯笑:“妖怪?我雲模叔叔可是妖皇,妖皇你懂嗎?”

我淡淡道:“還不是只妖。”

“你何時見過妖怪被殺要出動天將抓捕兇手的?”

“奇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奇。”

“你別指望雲模叔叔會為你說情,這回你死定了!”

“說情?”我滿目驚愕,“他不是死了嗎?沒有去冥府報到嗎?”

她輕輕地哼了一聲,約莫是覺得我好笑:“你何時見過神仙死後去冥府報到的?”

我楞住了:“……碧雲模是神仙?”

“我還以為你嫁給他,他什麽都會告訴你呢。”

我有些激動:“他到底死了沒有?”

“他的魂魄很虛弱,意識也很薄弱,不過有西王母在,恢覆也不是難事。”

我咬了咬牙,痛苦地抓著頭發,覺得頭都要炸了。

“倘若這件事後,她還承認你與雲模叔叔是夫妻,那麽你應該管她叫姨母。”

我張了張嘴,想要說出世上最惡毒的詛咒,可是聲音都發不出來。

我不是害怕,我想,只要碧雲模魂魄不滅,我還是能活下去的。是的,我能活下去的。他不會舍得我死去,單憑他怕我受雷電暴擊,死後也要保護我。可我活下去又有什麽用呢?繼續待在碧雲模身邊,做他逆來順受的妻子,給他生幾個乖巧的孩子,然後時不時地刺他砍他咒他?我鬥得贏他,也躲不過他身後千絲萬縷的神仙網。我還活著幹什麽呢?

我移開目光,看向四周冷冰冰的石墻,心裏堵堵的。明明沒有心。

敖思兮說:“你曾經對我說,是雲模叔叔以你師父性命相挾,逼你成親的。父王告訴我,你師父是狐族最有名的鬼狐,舞象之年,才華通天。你們的感情一定很好咯。”

“你究竟想說什麽?”

“我知道你師父擅長各種秘術,也知道你兩次施情人降害雲模叔叔……”

“有事情你就直說。”

“你師父神通廣大,一定知道交換魂魄的法門吧。”

我楞了楞。

她續道:“將我的魂魄裝進你的身子,你用我的,或者我再為你找具新的,你不就可以解脫了嗎?”

“你想冒充我!”

她拍拍自己的手掌,聲音都高了:“只要我成了你,一切問題迎刃而解。”

“你不會是瘋了吧。”我一揚聲,整個頭都疼了,“我現在身在天牢,也不知道會受何等折磨,你貿貿然跟我換,我怕你承受不起。”

她突然蹲下身來,面上神情溫柔如蜜:“這你就不用操心啦。總之事成之後,你過你的小日子,我做我的碧夫人。”

“我不覺得你能瞞過滿天神佛。”

“不試試又怎麽會知道呢?”

“沒想到為了個碧雲模,你連你爹都不要了。”

“欸,你別亂說話,即使我變成了你,也可以孝順我父王。”

我盯著腕上線串兒:“我想想辦法吧。”

“我知道你身上包括雪域心在內的所有可以傷人的東西都被沒收了,但是,沒有《燕狄游記》。這東西如今是妖魔界的寶典。我想,你可能是用特殊的辦法把它給化了。好了,你仔細想想,我走了。”

我叫住她:“敖思兮。”

她在墻後站住。

“你才八歲,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以後你可能會遇到別的人……”

她打斷我,再三強調:“沒有別人。”

對某些人或事有著極度執著、不能超脫的妄情和妄想,是謂執念。我有,碧雲模也有,現在連一個八歲的小丫頭都有。排除種群差異,就是時代在退步。

“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在心裏暗暗地對自己說,他是我的。”

我躊躇片刻,對她說:“你等一下。”我隨即用手在虛空中一劃,牽引出《燕狄游記》之形,眼睛飛快地尋找換魂之法。

敖思兮瞧見一枚四四方方的光輪從我雙掌中幻化而出:“哇——將書冊化去後還能運用自如。”

“別吵。”

“要神仙辨不出的!不能像龍蔻一樣,雲模叔叔一眼就會知道!”

我以指為筆,在書冊最後一頁詢問師父換魂之法。一瞬之後,四方光束之中顯出一行字來。

——情人降妙用無窮。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像是見了鬼怪一般:“竟能穿透昆侖之上萬般隔阻與外界溝通,難怪銀狐碧宗將鬼狐一族盡數全滅。要是個個都識天機、擅秘術,哪兒還有碧宗站的地方?”

“不過是你有張良計,我有過墻梯。論法力,鬼狐在天地眾生之中並不頂尖,是碧律沒有容人之量。”

她滿臉迫切:“那你知道沒有啊?”

“我師父只說情人降有用,卻沒告訴我具體的法訣。”

她急了:“你騙人!你快點告訴我!不然我就去西王母那裏說你的壞話,讓你痛苦百倍千倍!”

“我也想要離開,但是我師父真的沒有交代!”

她立在原地,整個人呆掉了。

半晌以後,她瞪我一眼:“你師父不點破你就什麽都不會了嗎?你跟在他身邊許久,半點鉆研的本事都沒學到嗎?那些法訣咒語原本就不是天降的!”

我於心有愧,不敢擡頭反駁。

“你簡直……除了容貌之外沒有別的優點了!沒用的東西!”敖思兮跺跺腳,甩袖沖了出去。

我無力地靠在壁上,靜靜地看著四周白墻,面色慘白。

少年時自詡貌美傾城,卻不明白美貌只能愉悅別人,卻不一定能愉悅自己,更不容易換來自己想要的人生。

這短短一年來,傷心傷肺傷遍全身,最終也是憑借碧雲模給的聖器才可安然度過,但是自從將聖器偷偷轉移給師父以後,整個身子仿佛被掏空了似的,只剩下一個軀殼,也失去了自愈的能力。如今又被鎖天牢,剩下的靈力也不知能不能挨到見到師父的那一天。想到師父,心頭不由酸澀難過。

為求生我不得不重新翻閱游記,將師父多年所遇之事以及破解之法看了又看,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尋到規律。

我用力地拍拍石壁,對外面看守的天降說:“我要見東海公主敖思兮。”生怕被拒絕,又立馬補了一句:“碧雲模是我夫郎,我管西王母是叫姨母的!你若不幫我,我出去以後……”話未說完,腹中絞痛,便再也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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