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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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主成婚,狐族大喜,京都城中萬民歡騰,喜慶得仿佛自己大小登科。

“我是不是變醜了?”我裹在狐裘裏,在豐天殿的飛檐之上眼望遠處冰雪妖嬈的七爵山,笑著對一旁的換心說,“每天只要一睜開眼,就覺得自己老了好多。”

她陪著我笑,眼裏浮現幾分惋惜:“您可能是夜裏沒睡好。”

我古古怪怪地問她:“我不在的這些年,碧雲模身邊可有女子?”

換心心領神會笑了出來:“倒是有些狂蜂浪蝶。”

“結果呢?”

“陛下嫌她們長得難看。”

“不會吧?”

誰料她說:“沒您好看的都難看。”

“會厭的。再美再好,看上數十年,換作我自己,也會厭的。”說完這句話我頓時僵住了。這種怕被厭棄的情緒不該出現在我身上,可它偏偏如潮汐浪湧,將我整個人顛覆。我這是怎麽了?

“不會的!”她說得明快,“陛下與您的姻緣是天定的,這一世,喔,不,是永遠,陛下永遠都不會變心的!”

“沒有什麽東西是永遠的。”我默默起身,飛下了屋檐,一路拖著狐裘前行。

風卷著冰雪撲面而來,我不得不低下頭行走,冷不防跌了一跤,便被風雪迷了眼。正要擡手揉眼,卻被人搶先一步。

他輕輕撫過我的眼睛,指腹溫暖。

我仰起頭看他,風雪裏,明亮如月的顏愈加惑人。我盯著他瞧,一瞬不移。他亦興致盎然地將我凝視:“雪地不冷嗎?”

“人家一時迷了眼嘛。”

“被我嗎?”

我翹著嘴角:“如果我說是,你就會喜不自知吧。”

“你要是不這麽說,就只能自己站起來了。”

我笑得瞇起了眼:“是!被狐主陛下您迷得七葷八素找不著北。”

他聞言輕輕地將我從雪地裏撈了起來。我死死地抿住唇,想笑,又覺不該笑。

不過短短幾日,現在與他一有親昵行為,心底便能升起驚濤駭浪,歡欣若狂一如情竇初開,只得拼命低下頭才能掩飾自己的喜眉笑眼。我覺得那個霍卿卿是想要逼死我。

“對了,明日婚典,你父親會來嗎?”

“你見他一次,還不害怕?”

“有你在啊。”

“他不會來的。”

“那……親族之中誰會出席?外族妖魔呢?”

“你想說什麽?”

我將雙手環上他的脖頸:“你知道我最喜歡風光的啦,來的越多就越熱鬧,越熱鬧我就越高興。再說了,之前你弄錯我的畫像,如今也該讓他們看看我的真樣貌了。”

他沒有看我,口中卻問:“為何如此虛榮?”

“這樣他們就不敢欺負我了。”

“行過禮之後我會送你回豐天殿,你在殿中等我就好。”

“你可不能醉得不省人事。”

他微微低頭看我,碧綠的眼瞳映出天邊一朵陰雲。

鼓樂齊鳴,妖聲鼎沸,這合該是妖魔界歷年來最大的盛事,眾妖環肆,或是道喜,或是討好,喜慶婚典上有著絕好皮囊的狐主陛下久違地露出些許笑意。

我在豐天殿內靜坐,精心描摹過的臉映在銅鏡裏,陰惻惻的笑容綻在唇邊。

“師父,你再等一會兒。”

明明沒有心,明明不會再心跳,胸口卻突然喘不過氣,似是被扼住咽喉,禁不住顫抖。

他說,是因為我想起了燕狄。

有時候我甚至會想,這是碧雲模給我下了咒術,並不是碧律。

我拼命搖頭,默念碧雲模的名字,可腦子裏燕狄的身影揮之不去,仿佛夢魘,我沒辦法,只好強迫自己回憶昨夜繾綣纏綿,如此才覺得好些。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流下被折辱的淚水。

他回來的時候已是深夜,褪去鮮紅的喜服,換上碧雲間的皮囊,清冷孤傲,高不可攀。我雖疑惑不解,卻也懶得深究。

他一瞬不移地盯著我,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說不清是什麽情愫,只覺得有些玩味與狷狂。

“你怎麽……怎麽這麽晚才回來?”我生怕被他看穿什麽,急忙躲開他的視線。

“看著我。”

我強顏歡笑:“你有什麽好看的?”

“看著我。”他覆又說了一遍,擡手捏住我的下巴,“你是真心想要嫁我為妻嗎?”

我怔怔地看著他,突然不想撒謊:“你知道答案的。”

“我想要聽你說。”

我撐不到片刻,無言地躲開他的視線。

他卻在我身後陰惻惻地說:“他們都說,你不情願。”

我整個人怔住了。

“我也知道你不情願。”

我半晌才想起回話:“怎麽會呢?我們已經談好了,我是心甘情願的。”

“談好什麽?”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三年之期,生兒育女,然後你就放我走。”

“若我反悔了呢?”

“你……”

“我開玩笑的。”

我長舒一口氣:“喝杯合巹酒吧。”我轉身去拿杯盞,請他飲下後,便拿出雪域心彈琴給他聽。

他果然沒有防備,輕易在靡靡琴聲中睡去。

我撫過他細膩的眉眼,感慨萬千。

早已記不得他是哪一天進入我眼中,只記得那是個天朗氣清的午時,竹林靜謐,竹香恬淡,他白衣錦靴,氣度高華。

那時我瞧他,宛若上神。

我敬他怕他,時刻想要討好他。

如今亦是在竹林,他卻被我掌握在手中,生死懸於一線。

據說他最喜歡相思竹,葬身此處也該欣慰。

“我一生中,愛過兩個男人。一個是霍因宗,一個是燕狄。霍因宗,我已逐漸淡忘了,也許是因為愛得淺,也許是因為我太懂保護自己。可是燕狄,我是如何都舍不下了。碧雲模,我敬你怕你,原本是不敢跟你作對的,可是你,你用那麽多的苦難折磨把我變得強大,讓我有了抗爭的資本。你說的對,我是個壞姑娘,我自私任性,冷酷無情,手上不知沾了多少鮮血,如今成為霍卿卿的替代品也是天道對我的懲罰。我知道錯了,可我拿你沒有辦法,我……我太想要跟我師父在一起了。往後怎樣都好,是苦是甜,即使要受天道烈火,我亦甘之如飴。”

我以琴弦割破手指。

情人降——洞房花燭夜,歲晚傷心極,謹以吾之血,輕點汝眉心,艱難欲盡奏,天闊送麒麟,舊人清魂歸,生還今日事。

天邊風起雲湧,電閃雷鳴,飄來的大片陰雲將殘月遮蓋得徹底,靜夜無光,伸手不見五指。林中飛沙走石,突然降臨的黑暗裏隱約傳來鬼哭之聲。我高興壞了。

不消半刻,碧雲模便會死去。

夏侯冽說情人降是上古鏡狐秘術。傳說上古時代,鏡狐弱小,受外族欺壓,鏡狐公主清鏡子被鬼狐首領強占,戀人也死於戰場。新婚之夜,清鏡子傷心至極,施行秘術送走鬼狐首領之魂,將已在九泉的戀人換回。自此,兩情相依,因而得名“情人降”。

我不知換回的是誰,我只願碧雲模消失。

我耐心地等待著。

可片刻之後突然風停雲散,殘月又從天邊露出來,灑下一地皎潔。

我手忙腳亂地查看,臉貼著碧雲模的心口,隱隱約約,似能聽到強而有力的心跳。可夏侯冽分明說,重生者雖重生,卻是行屍走肉,心死如灰,五識俱喪。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聽錯了,又貼著他的心口再聽了一次,卻是要急瘋了。

我慌慌張張又將咒語念了一遍,卻不覆見風起雲湧。我抓著碧雲模的衣襟,捶他打他,希望他能醒來,告訴我他是我昔日的某個戀人。即使與我有血海深仇,即使要將我剝皮拆骨,他們又有哪個狠得過碧雲模?

他卻突然睜開了眼睛,我怔住了。

他驟然坐起身,捂著胸口四處環顧:“我怎麽會在這裏?方才我……”

我聞言,整個身子都涼了。

一切都未變。

我癡癡地說:“方才你說酒喝多了,想出來走走,不知怎麽,突然就睡著了。我們回去吧。”我伸手挽他,他卻慌忙退開了。

他眉目之間顯出一絲尷尬,竟笑著說:“我有理由懷疑方才不省人事是雲模下的手。”說著朝我作揖,“弟妹,大哥好玩,得罪了。”他擡起臉來對我笑,眼中輕狂,哪裏是碧雲模會有的眼色。

我整個人都呆住了:“你,不是碧雲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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