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7

關燈
七日後,終是到了沫邑城外百裏處的懸崖。

霍華燃淡淡道:“霍姑娘,此懸崖約有萬丈,不知霍姑娘的道行可否輕易下得?”

“下得下得,歐公子先請。”

霍華燃飛下懸崖後,霍卿卿又將死都要護送她的霍因宗給推了下去,自己則慢慢悠悠地飄落,一邊還欣賞眼前美景。誰曾想懸崖底部有一川瀑布,劈頭蓋臉地澆了她一身,巨大的沖力又擾亂了她的靈力。她一不註意,整個人驚叫著跌了下去。

她心想,自己有護身法,雖不至於跌個粉身碎骨,但失態至此,一定會在狐族五君面前丟盡了臉面。

霍華燃卻幫她扳回一局,令她安穩跌落在他懷中。

她一身是水,睫毛上還掛著水珠,濕發粘在雪白的臉上,就像跋山涉水逃難而來的苦難女子。她揉揉眼,抹去滿臉的水漬,看見四位服飾各異相貌堂堂的男子站在她面前,神色皆是茫然。

霍華燃扯出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受驚了吧。”

“受驚了,”她的頭埋得低低的,輕輕一點,有些呆,“都沒法站了。”她想給自己扳回一點顏面,索性就躺在他懷裏好了。

霍華燃笑意更甚,道:“你的意思是,要在我懷裏一直躺著?”

“這樣可以嗎?”

卻聽有位聖君說:“這位是……”

霍華燃抱著霍卿卿,眼中笑意盈盈:“這是本君多年前流落在外的妹妹霍卿卿,幾日前剛剛尋回。”

正在霍華燃懷裏忸怩的霍卿卿驚訝得擡頭看他。溫暖日光下,那張清俊精細的臉龐妖異如同鬼魅,卻美得令人移不開眼。

他笑得更歡:“卿卿,你不是想問歐道生舅舅死了沒有嗎?還不快問。”

她的臉登時漲得通紅,竟不敢擡頭找一找面前的四位哪一位是歐道生,只壓低了嗓音對霍華燃說:“我不問了,不問了。”

霍卿卿順利歸家。霍砼素來重男輕女,對歐道情的記憶又停留在她紅杏出墻殉情身死之日,偏偏霍卿卿又生得極像她母親,所以對霍卿卿並未有什麽好臉色。

霍卿卿歸家那一年末,善狐一族迎來了千年難遇的大風雪,雪一直從初冬下到第二年的春天,又碰上春荒,餓殍遍野。霍卿卿主張攻打人間商王武丁,霍砼不欲挑起人妖爭鬥,無情拒絕。霍砼說她心思歹毒,連惡性都和她母親那麽相像。她陰郁著臉,許久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她喝得酩酊大醉,沖到霍華燃房中胡言亂語。她說,我流落人間,他不管我死活,從未找過我……你我明明一母所生,都是君父的骨血,為什麽他喜歡你,卻厭惡我?哥哥,他為什麽厭惡我……

原來她也會哭,也會將頭埋在別人的頸窩裏,哭得撕心裂肺。

冷漠宮中,他是她唯一的依靠。

百年後,帝辛於女媧廟燒香,見女媧容貌端麗,心生邪念,在廟中題淫詩表達愛慕之心。女媧震怒,降臨妖魔界,欲挑選女妖擾亂殷商天下,助西岐伐殷商,並許諾事成之後,可修成正果。

霍砼躍躍欲試,要將霍卿卿送至女媧行宮。霍華燃反對,和霍砼僵持不下。

霍卿卿聽到風聲急急趕到:“女媧娘娘命女妖禍亂君心,擾亂殷商天下,可帝辛雖荒淫,卻有許多賢臣在旁。不除那些賢臣,如何禍亂君心?不做傷天害理之事,又如何擾亂殷商天下?修成正果……只怕那時連命都保不住。就算保住了性命,保得住道行嗎?”

“你無非是不想去。”

霍卿卿問道:“君父莫不是以為女媧娘娘選擇令女妖去禍亂君心這樣一條漫長崎嶇的道路僅僅是因為帝辛無禮,要顛覆成湯六百年的江山吧?”

“你這樣說,什麽意思?”

“女媧娘娘雖開世造物,位列三皇之上,卻也是從前的事情了。如今西方又有準提、接引二聖,昊天帝掌管天庭,太上老君有人教,元始天尊有闡教,通天教主有截教。其中又屬截教聲勢最大,萬妖來朝。而女媧娘娘有什麽?只有招妖幡而已。對於教徒眾多的通天教主,女媧娘娘當真不眼紅嗎?”

霍砼淡淡道:“女媧娘娘怎麽會是那種人?”

“她都能偷東西了,怎麽不會是那種人?”

“她什麽時候偷東西了?你不要胡說八道。”

“盜天火啊。”

“你……”

“還有,昊天帝命闡教十二金仙俯首稱臣,要元始天尊、通天教主、太上老君共商封神榜,敕封八部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凡入三教門下,皆有可能榜上有名。君父可曾聽說?”

“封神之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通天教主透露天機,告誡門下,身投西岐。”

“你與截教教徒有交情?”

霍卿卿不置可否:“西岐的軍民都是闡教子弟,而截教護殷商,西岐要攻打殷商,截教萬妖自然會來相助。女媧娘娘口口聲聲要顛覆成湯六百年的江山,這不就是變相收拾了截教的教徒嗎?說成湯氣數已盡,說西岐聖主降臨,要順應天意。所謂天意,不過就是女媧娘娘自己的心意。”

她神秘地壓低了嗓子:“君父若有心爭狐主之位,可投西岐。”

數年後,周武王姬發聯合各大部族進攻朝歌,在牧野大敗商軍。帝辛***於摘星樓,姜子牙憐其文武兼備,封其“天喜星”,司人間嫁娶事宜。

“你看吧,我就說那些死掉的人和妖都有可能封神,現在連帝辛和他的王後、妃子都成神了,君父要是聽我的話,一定也升天了!”霍卿卿坐在屋檐之上,星光之下,和身旁的霍華燃絮絮叨叨。

“所以這幾天你就不要去見他了,省得他拿你出氣。”

“對了,我聽說軒轅墳三妖被斬了首級,但卻沒有現原形。”

“是嗎?”

“哥,我幫你吧。”她兩只眼睛都發光了。

“幫我什麽?”

“你看,三只女妖可以惑亂君心、擾亂天下,我也可以呀。我可以幫你惑亂其餘四族,助你成就霸業。我看他們都好笨的。”她的嘴角翹了起來,很溫柔,很好看。

我本想繼續看下去,無奈換心進到殿中,我迅即收了琉璃管。

“何事?”

“地牢傳來消息,說是夏侯冽請姑娘為他踐行。”

我雙眉緊蹙:“他還沒走?”

我命換心取來一壇酒,抱著酒就去了地牢。他頹然地坐在角落,臉色陰郁,目光迷離,不知在想些什麽。見我出現,又坐得端正了些。

“碧雲模的衣冠冢做好了嗎?”

“快了。”言罷我將酒丟到他懷裏,“前幾日不就放你了嗎?怎麽?舍不得走啊?”

他伸手接住酒壇:“霍姑娘為我踐行,卻只有一壇酒,未免失了你夫人的身份。”

“這壺酒可是十方宮中最好的酒了。”我念叨著,“我偷偷跑出來給你送酒,是冒了送命的風險。也不知道碧雲模會不會罵我。”

“狐主陛下待霍姑娘如珠如寶,怎舍得打罵?”

“少廢話,有事直說。”

“只是想看霍姑娘最後一眼。”他扯起嘴角,無聲地笑,不見得有什麽好意。

我默默地站了一會兒,道:“看夠了吧?看夠了我就走了,你也快些走吧。遲了夠你後悔的!”

他輕笑一聲道:“霍姑娘不後悔嗎?”

“我有什麽好後悔的。”

“由人入妖,霍姑娘不後悔嗎?”

“做妖可比做人好。”我淡淡答他,“做人,無奈感更甚。做妖,我還可以拼死爭取一下。”

他深不見底的赤色眼眸微微瞇起,臉色愈加蒼白:“聽說霍姑娘的身子裝著兩具魂魄。”

“你找我來就是為了這件事?”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不錯,我這殘破的身子裏的確裝著你們想要的那個霍卿卿。”

“霍姑娘不怕她會占了你的身軀、代替你活在世上嗎?”

我輕輕一笑:“你擔心什麽?這是我的事情。你若恨她,就留著命,好好活下去,說不定來日你能看見她。”

“好!我等著!”他仰起頭,舉起酒壇一飲而盡。

我走出地牢,身後傳來他淒厲刺耳的笑聲。

歲月如此漫長,痛苦,不過是因為愛不得,求不來,舍不去,忘不掉,恨不了。可我們又有什麽辦法呢?蒼生終究是蒼生,苦海難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