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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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內風涼,我沿著主道走了約莫半盞茶,聽到前方有爭吵聲。

“六公子,你令我走出病痛,我很感激你,但也僅此而已。六公子若想要報答,我是決計做不到的。”

“白姑娘誤會了。”

“啊?”

“雲引對你無甚企圖,只因你長得像我故去的夫人,心有不忍,所以才出手相幫。”

“尋常男子說這話,都是因為有企圖。”

他笑了:“我和他們不一樣。”

我以為能聽到情真意切的表白,或者你一言我一語的唇槍舌戰,結果卻是平淡無奇。我嘆了口氣,羨慕白爾雅有福,遇到了一個能分清前世今生的好人。

羨慕到一半,身前傳來了腳步聲。我知是碧雲引,所以沒有擡頭看他。

“我們,還是朋友?”

我點了點頭,問他:“我師父他……知道今夜有個生辰宴嗎?”

“我已盡力瞞著他,至於他知不知道,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我暗暗慶幸他傷了腕上經脈,斷了天識。

我自顧自的在路邊坐了下來,抱著雙膝:“為什麽碧雲模不能像你一樣,分清往昔和今時呢?”

他跟著在我身旁坐下:“三百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已足夠讓他困住自己。”

“我怎麽這麽倒黴?”

“我卻羨慕你有許多人疼愛。”

我覺得糊塗:“我好看是好看了點,但這不代表我就要麻煩纏身呀。我已經失去了哥哥,不能再沒有師父了。如果我是神仙就好了。”

他反而笑了出來:“神仙?即使你是神仙,也未必能勝過他。”

“你可別嚇唬我。”

“算了,還是說正事吧。”他突然壓低了聲音,“方才宮裏出了動靜,你可察覺到了?”

我以為關系到我自身,嚴肅地搖了搖頭。

“你在冰都之時應該見過夏侯冽吧?”他看上去比我還要嚴肅,“他不知從哪裏找來了一批異士,在粵天殿內弄了個陰陽祭,想用秘術弄死你。”

“什麽?”我目瞪口呆,“陰陽祭是什麽?”

“我也不知道是什麽,聽說這種秘術起效的時候,一時半會還死不了,但是會異常痛苦,神仙難救。你得罪他不輕吧?”

“他是跟我說過要找我算賬的。我以為他沒那個本事。”

他無奈地望著我:“只要有心,何愁找不到法子?你還是太年輕了。”

“我才十七歲,當然年輕!”

“他現在應被老七關押在地牢了,你想見他的話就去找老七吧。”

“我才不想見他呢!”想想他也確實可憐,改了口,“要不我讓碧雲模廢了他的修為?這算積德行善,對不對?”

他驚訝地盯著我,幾乎傻眼了。

“不算嗎?我放他一條生路,不算嗎?”

“堂堂一國將軍,你廢了他的修為,與殺死他有什麽不同?”

我呆了呆:“我得保全我自己呀。他殺不成我,去殺我師父怎麽辦?一個人如果失去理智,被仇恨蒙了心,可是什麽都做得出來的!你想想,碧雲模是瘋子吧。在他手下夏侯冽是不會有路的。要麽痛痛快快地死,要麽百般折磨後死。我現在不用他死,讓他做個平凡老百姓,多大的恩典啊!”

他牢牢地看著我:“卿卿,眾生千千萬,一草一木都是不同的。對於夏侯冽來說,在國破之後沒有選擇殉國,為的就是找你算賬。你廢了他的修為,也就毀了他算賬的資本,他會活不下去。”

我眼神暗淡:“你希望我明白什麽?你直說吧。”

他嘆了口氣:“老七還在少年時總念叨一句佛偈,‘命由己做,福由心生;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你可明白?”

我嘲諷地笑:“他若真心懂得,就不會糾纏不放了。”

“‘假使百千劫,所作業不亡。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

我完全不知道他是怎麽了,試試探探地問他:“出家的不是碧雲模嗎?你不會是碧雲模變的吧?”

他楞了一下:“碧雲引就不能渡你嗎?”

我雙手合十,裝出懺悔的模樣,正經道:“‘惟願三寶,慈悲攝受,放凈光明,照觸我身。’是這樣嗎?”

“你也讀經書?”

“小時候被碧雲間……被碧雲模逼著讀了幾本,說是可以凈化心靈。其實你說的我都懂,但是我想他活著還是死了,我都有罪啊。你想想,他活著,卻不能害我,活著痛苦,我有罪;他死了,我間接殺害的,我亦有罪……”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我:“照你這麽說,你在街上走,我見你美貌,一不註意摔了一跤,是你有罪咯?”

“原來我的美貌可以讓你摔跤啊。”我喜笑顏開。

“你還是找老七討論吧。”

“欸,你別走啊,我一個人很孤單!”

他回過頭:“每個人都需要成長,你說對嗎,卿卿?”

“成長和孤單有什麽關系啊?”

我在路邊坐了好一會兒,最後又慢悠悠地走向豐天殿。我知道碧雲模就在那兒,一直都在。

“你在十方宮中有不少眼線吧。”

我看到他時,他正在院中煮茶,對我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只怪疼我的人太多。”我故意在他身側落座。

他擡頭:“你想放了他。”

我假裝愕然:“你怎麽知道?”

“我卻不知道你是真心還是假意。”

“真心還是假意,我依然做了善事。”

“那你又如何知道我會放了他?”

“我想,只要我開口要求你,你一定會放了他的。”

他將泡好的茶遞給我,雲淡風輕:“恭喜你,直覺對了。”

我笑著看他:“你心情很好。”

“還會更好。”

“那麽,夏侯冽跟霍卿卿之間究竟有什麽恩怨?”

他轉過頭看我,仿佛真的不明白:“你問我?”說完又很感慨似的,“也是,是該問我。”

據碧雲模所說,東漢初年,人妖勾結,夏侯冽奉前任迷國國主歐道生之命入長安刺殺一位重要人物,任務完成,回眸卻見衣著樸素楚楚可憐的霍卿卿。他在城中最好的酒樓請她吃了一頓飯。再見時,已是百年之後。歐赫茨成為迷國儲君那天,冰都冰雪紛飛,他在狐眾伏低的街道上認出了款款而來的她,她卻沒能認出百年之前請她吃飯的殺手。霍卿卿入宮後,手段百出,暗地裏利用歐赫茨的資源替霍華燃解決了不少麻煩事。歐赫茨無心政事,夏侯冽卻將一切看在眼裏。霍卿卿伶俐通透,與夏侯冽相認。她深谙人心,把夏侯冽玩得團團轉。

我感慨道:“越是聰明的人,越是被利用得徹底。”

“你說的不錯。”

“然後呢?”

秋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他舉起杯盞將清茶一飲而盡:“他一個小小的將軍,能如何?”

“可是霍卿卿跟歐赫茨並沒有成婚。”

“大婚那日,夏侯冽將霍卿卿所作所為盡訴與歐赫茨聽,歐赫茨才會在禮堂質問霍卿卿是否對他有情。最後你也知道的。”

我嫌棄地說:“俗,俗不可耐。”

“情之一字,本就不會脫俗。”

我撇嘴:“你說的也對。”

我囁嚅了一會兒,笑著對他伸出手:“生辰禮物你還沒給我呢。”

他看著我:“我不是答應你放他了嗎?”

“我跟不跟你開口,你都是會放他的,所以那不算。”我嘴角浮起笑意,“我是你前世的戀人,你不會小氣得什麽都不願給我吧。”

他的嗓音魅惑無邊:“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可以令歲月靜止的東西。”

“香襲人不夠用嗎?”

“我想要的是歲月靜止,你不動,我卻行動自如的神物。”我打量著他,“這是你陪我過的第一個生辰,光有生辰宴卻沒有生辰禮,日後你見了她,會被埋怨的。”

他如我所願笑了一下,臉上驟見明麗容光:“雖然知道你在誆我,但是這個理由,我信了。”

“雕蟲小技而已。”

他褪了笑意,將手微微舉起來,一瞬之間,乍見掌心一枚紫檀木魚。他容色淡然:“用小木槌連敲三下,可靜止半盞茶的時間。每個時辰只能使用一次。”

我接過他手中的木魚和小木槌,翻來覆去地看:“不會有什麽反噬吧?”

“後果如鬼狐口出惡言。”

我沈吟半晌,輕輕道:“你想試著削弱我的魂魄?你倒坦白。”

他的聲音響起,如山間清風:“我不需要遮遮掩掩。”

“凡人每日或為取悅他人,或為保護自己,要說數十次的謊話。你能活得光明磊落,不過是因為你是狐族天下最尊貴的王罷了。”

他緩緩道:“我原也是凡人。”

我楞了楞,隨口應了一聲,覺得自己是越來越笨了。

我拖著傷情離開豐天殿,惶惶不安,沒走幾步又躲去門口看他,誰知正對上他往外的視線,他碧如綠波的眼瞳深不可測。我嚇得跑出老遠。

不得不說碧雲模實在令人討厭。他高興的時候,你說什麽是什麽,一旦你挑了他的痛處,他隨即就給你臉色看,抑或傷春悲秋一番。他可以對你說甜言蜜語,也可以對你千依百順,但究其緣由,不過是他想要留你在身邊,高興的時候玩一玩,逗一逗,難過的時候就回憶你痛苦的模樣,好讓自己能夠安眠。是報覆,亦是自我折磨。

想來由初春至秋末發生了許多事,落下一身傷,真是避無可避。我承認面對這樣一個喜怒無常的妖魔,我是害怕的。盡管這樣,我還是想要爭取一下,讓碧雲模知道眼前人非心中人。

我明知這要花許多時間,明知路途艱險,也明知可能會失控,可對於現今的我來說,又有什麽是不能忍的?

我突然想起了燕狄,心中難過。

我偷摸著見了夏侯冽,守衛見我正當紅,碧雲模也未下死令,便放我進入地牢。

地牢裏枯藤昏鴉,他長身玉立,在黑暗光圈的禁制下,赤如烈火的眸子正邪難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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