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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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知碧雲引不會將線串兒交給燕狄,於是我只好對著線串兒叫碧雲引的名字。

“六公子,我想見你,現在。”

不消半刻,他已出現在粵天殿。

我偏頭看他,他是少年的稚氣模樣,臉圓圓的,眼睛也圓圓的,看起來天真可愛,哪裏像是城府深沈之人。我心內糾結萬分。

他輕輕道:“這麽晚了,你找我有什麽事?”

“我心中有些疑惑,想要請你解答。”

他看著我不說話,仿佛察覺到了什麽。

“我問你,七爵山上你是不是刻意接近我?”

良久,他稚嫩的眉眼緩緩展開,露出一個恣意的笑。他笑著說:“我本以為你身在局中不會輕易知道。”

“是我師父提醒我的。”

“他倒無所不知。”

“你還沒有回答我。”

他沈吟半晌,道:“是。”

聽到這個答案,我略微難過了一下。就像七歲之時遇見碧雲間,而十六歲卻發現他教我養我不過是個陰謀。他先一步找到了我,將我緊緊地捏在了手心。原來被一個人欺騙是這樣令人難過的事情。

他續道:“包括暢音坊,包括九連環銀戒,包括千鑰閣,都是大哥的意思。”

“這麽說,你與大公子合謀。”我微微皺眉,“你本不用向我坦白。”

“我騙了你,就當是還你的。”

“我再問你,你助我救出師父,意欲何為?你引導我去千鑰閣找白蕪,要他取我一滴心頭血又是什麽緣由?這件事,大公子有沒有參與?”

“我救燕狄是因為我想取得你的信任,好讓你走我想你走的路,後來這件事被大哥發現,他授意我引導你進千鑰閣,我這樣說,你明白嗎?”

我氣得跺腳:“你們這樣,我都混亂了!到底是有多少人跟我過不去?”

“你可曾記得我駝你去找燕狄之時跟你提過的我那患病的夫人?”

“跟她有關?”

“我夫人身患奇疾,藥石無靈,挨了三年就死了。不久以後,她投胎變成了白家的小姐白尓雅,可我卻發現那個病竟隨她到了今生。後來我無意中得知老七能化解此病,但我求他許多次都被他拒絕。我接近你,就是為了在老七面前有更好的籌碼。”

“什麽病?”

“她每天四處去,沒有她不去的地方,沒有她不罵的東西。她一邊走路一邊罵,罵豬罵狗,罵水罵山,罵花罵草,真的什麽都罵。我問她,她說她遇到了一個神仙,那個神仙強迫她那麽做。如果她不罵,就難受得要死。所以普通術法根本破解不了。”

我大感訝異:“還有這種病?可這跟我有什麽關系?”

“我說了,老七能幫而不幫。”

我看他一眼:“你是他的親兄弟,他能幫而不幫,無非分兩種情況,一是他跟你過不去,二是幫白爾雅傷他自身。”

“這一點我始終想不明白,”他露出困惑的神情,“只好認為他另有目的。”

“碧雲引你聽著,三日之內你須送我出十方宮。”

“我……”

我截斷他的話頭:“我給你一滴心頭血,但你須送我出十方宮。”

“你本不用如此。”

“我很累,不要再說了。”我深吸一口氣,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對還是不對。

他也許心有不忍,所以將千鑰閣所在之處告訴了我,我滿身鮮血跌跌撞撞在豐天殿深處找到了它。一間空蕩蕩的屋子,除了錯落有致的高大書架,只有一個冷冰冰的王座。

我望著架子上一筒一筒的翡翠琉璃管,泛著青白色的光。

據說這裏藏著我的往事前塵,據說這裏有我全部的罪惡業障……

翡翠琉璃管那樣多,想必是碧雲模費了不少時日收集的。愛恨糾纏數百年,這些,或許是他在提醒自己,莫再妄動真心。可我卻覺得,每提醒一分,勢必是多銘記一分,而後便是多憎恨一分,可恨的盡頭,還是刻骨銘心啊。佛家說要破執,他卻恰恰妄執。

取下一筒握在手裏,冷冰冰的,墻上卻突然打開了一道光,仿佛是一千多年前,霍卿卿幼年時。

霍卿卿,善狐聖君霍砼與赤狐公主歐道情之女,歐道情戀慕霍砼,甘願放棄公主之尊,背井離鄉與霍砼結秦晉之好。霍砼好戰,年年征戰四方,對歐道情疏忽照顧,致使歐道情與狐醫霍信私通,最終被霍砼發現。霍砼將霍信殺死,歐道情殉情。

霍砼重男輕女,對霍卿卿並不十分愛護。五歲時,霍卿卿被霍信之子霍酹所擄,流落人間,一走就是十數載。霍卿卿在霍酹身邊一天天長大,承襲歐道情魅人天性,美貌傾城,溫柔可人。霍酹糾纏在殺父之仇與霍卿卿之間,難以自拔,選擇自盡,臨死前將一切托盤而出。孰料霍卿卿一改往日天真無瑕模樣,冷冰冰地說:“你喜歡我,可我一點兒都不喜歡你呢。你父親霍信搶走了我母親,令我家四分五裂,你又擄走我,使我顛沛流離十數載,我又怎會喜歡你呢?”她笑得迷人,“我可是霍砼嫡親的女兒啊,我本該錦衣玉食享盡榮華,是你害我過不人不妖的日子,是你害我與家人離散。你卻以為這些年善解人意、噓寒問暖是我出自真心,你不想想,你配嗎?”

“你……”

她狡黠一笑:“多虧母親給了我一副好皮囊,否則你怎會輕易迷上我?這愛美的時代,無疑是我的時代啊。”

霍酹死後,又在山間作楚楚可憐狀,利用獵戶幫其埋葬霍酹屍身。數年後,於青城街頭遇霍華燃。

我因失血過多,無甚氣力久站,伏在王座下便睡著了。

許久以後醒來,滿屋的潔白在燈燭的照耀下閃得我無法睜眼。十幾個女侍以及一眾狐醫列成兩排,跪了一地,以禁心為首,勸我以後不要自傷。

我捂著心口,悶哼一聲。孟希萊所贈之金步搖刺入心肺,著實將我傷得不輕。

“碧雲模。”一字一字地將這名字在口中反覆念叨,仿佛怨極恨極,可誰又知道,此時此刻,我只是無奈。

殿外雷雨交加,我陰著臉,眸中冰雪紛飛。

“我問你,碧雲模究竟見不見我?”

禁心跪在一旁,口中不卑不亢:“陛下想見姑娘的時候自然會出現,還請姑娘保重自己。”

“你告訴他,若他再不見我,我就揮劍自刎,這一次,連魂魄都毀。”

她滿是詫異地聽著我荒唐的言語,叩首三次,用最柔和聲音勸說。

“我說最後一次,若明日我見不到他,就讓他替我收屍吧!”動氣之下,血流如註。

我劇烈地咳嗽,因牽動傷口而痛楚萬分,到最後竟笑了出來。

我霍卿卿自命美貌無雙,智計卓絕,到頭來卻要以自殘之法博人憐憫。難道除了這條命,我身上沒有任何值得碧雲模稀罕的東西嗎?他喜歡的,他懷念的,他在乎的,都只是那個霍卿卿嗎?那麽我還有何勝算?

一地狐眾苦口婆心勸說,我充耳不聞,安靜地靠在床榻上,心裏想著一些東西。

我自七歲起在碧雲間的教養下長大,成年以後受其引誘進入狐族地界。自入狐族以來,做了不少傷天害理之事,或為勢所逼,或心魔作祟。原本我自視甚高,以為自己幸運之至不會遭受果報,但近日來發生了許多我不可抗拒之事,我意識到自己人小式微,我心內多了許多恐懼,我開始懼怕,懼怕自己會輸掉心愛之人,而這賭局還不是我自願開始的。我如此卑微,果報竟還要還到旁人身上。霍因宗如是,燕狄亦如是。

我低首看了看腕上的舊傷。

愛上燕狄,是果報。他因我受傷,我再心疼,這便是因果。心疼之後又要殫精竭慮維護,便是循環。

這個道理,竟花了如此多的時日才明白,可算晚?

我閉了一下眼睛,陷入一種莫名的悲戚。我太累了,累到無法厘清前世今生,識破所有騙局。我只知道,我每錯一分,將來受的苦就多一分。我不想再設計別人,不想造的業障都報應到心愛之人身上。

可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我向後仰,一觸到玉枕就睡了過去,迷糊中仿佛有人在耳邊輕語:“你受苦了。”鼻尖還有淡淡冷香。

我眼皮直跳,從夢中驚醒時無意觸動傷口,疼得五臟六腑都似要攪成一團。

一眾女侍及狐醫仍跪了一地,或是要伺候梳洗,或是要伺候膳食,偏是沒人給我答覆。我想若我不給碧雲模展示一點決心,他便不會把我當回事。正當我想下床鬧事的時候,腦中有道身影一閃而過,令我又覺嗅到佛前冷香,熟悉得再不過了。

我頓住腳步問她們:“昨夜可有人來過?”

沒有人給我答案。

我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子離開床榻,推開身旁欲要阻擋我離開的眾多女侍,就像個瘋子一樣闖入了豐天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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