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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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初上,月兒高懸,街上狐群熙熙攘攘,再熱鬧不過了。我拖著師父的手,戴一下西域傳來的面具,吃一下新潮的小食,偶爾對對子贏些獎品。當然,對對子這種事情肯定是由師父上陣。

我抱著一大摞獎品,走到街尾的時候又全都丟到了師父懷裏。

“師父,有畫糖人!”話音剛落,我人已蹦跶到了攤前。

有吉祥花果,有飛禽走獸,還有現下最時興的人物,飛絲走線,圓轉流暢。

“姑娘,要不要拿一個?”攤主眉開眼笑地對我說。

我歪著頭思考,師父已在我身側掏出了一片金葉子。

“不要。”

他正要給出金葉子的手突然頓住,扭頭看了看我,說:“真不要還是假不要?”

“真不要。”

他疑惑不解地看著我,又好像知道我另有陰謀似的:“那你說,你想怎樣?”

我嘿嘿地笑,接過他手中的金葉子遞給攤主:“這個給你,租你半個時辰的攤位,如何?”

攤主接過金葉子,喜笑顏開,連連道謝:“老朽有多少年沒遇過這樣的好事了!”說完跑得比誰都快。

我自顧自的落座,握著小湯勺,想著要畫什麽。

“你啊,真是頑皮。”

師父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我看了看他,心中形象呼之欲出。

我舀起一勺糖料,在石板上揮灑幾下,畫了一張小臉,卻沒有收住,失手花了臉。我癟著唇,用小鏟刀鏟起,丟回了鍋裏。而後又是一輪。此後飛絲走線,不是弄得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就是歪了嘴歪了鼻。我準備再畫一輪,不行就放棄。他不知何時坐到了我身邊,握住了我的手。

“你在人間許久,可曾聽過有人對此技藝總結出了一個竅門?那人說:‘以勺作筆,以糖當墨,凝神靜氣,運腕走勺。用抖、提、頓、放等手法,忽快忽慢,飛絲走線;忽高忽低,粗細有致,一放一收,圓轉流暢;一頓一抖,悄然成趣。’”

我撇了撇嘴:“說了等於沒說。”

“你想畫什麽?”

我興高采烈地說:“想畫師父戴襆頭背書箱的樣子!”

“我方才還以為你要畫怪獸。”

“那就在邊上再添一個美人。”

他握著我的手飛絲走線,我光顧著看他的側顏,頃刻之間,小書生現於石板之上,我恍若未覺。我驚異地盯著:“在前邊,再畫個美人!就是這裏。”我用另一只手在石板上面指了一個位置。

“什麽樣的?”

“那還用問嘛,當然是我這樣的!”

他笑了,一提一頓,畫出一個栩栩如生的我,正踮著腳尖揪著他襆頭上的軟腳。

“好漂亮!”

他將兩個小人兒用兩根竹簽粘上,鄭重地交到我手中。

“該把攤子還給人家了吧。”

“我們把它買下來吧,搬回府中,你教我,我一定能……”我盯著眼前的糖人,一擡頭,師父竟不見了。

我一路尋過去,不顧一切地扒開狐群,緊張地望著狐群中的每一張面孔,又要護著手裏的糖人,簡直心力交瘁。

這時,有一個跟他穿得一模一樣的身影出現在我的面前,正遠遠地朝前走去。

“師父!”

我大聲地喊著,見他沒什麽反應,就加快腳步繞了他前頭。我用力地推搡他的肩膀,甚至沒來得及看他的臉,就劈頭蓋臉一頓痛罵,眼中湧出委屈的淚水。

待我罵夠了,抹開眼淚擡起頭,我呆立在那裏。

我這一生從未見過如此明亮的面孔。

我目瞪口呆,被狐靈沖撞亦恍若未覺。他或許被我這個滿臉淚痕的姑娘嚇到了,像府門前的石獅子似的一動不動,連面目都未有變化,一雙碧綠水眸如天上月清明,一寸一寸地照耀著我的肌膚,卻跟月兒一樣,是死的。仿佛昔日血樹宣的眼瞳。

莫不是個瞎子?

我擡起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卿卿,卿卿!”

乍然聽見師父的聲音,我喜出望外回過頭,捕捉到遠處的身影以後,我拼命地揮手。他穿過狐群風風火火而來。

“你去哪兒了?我一擡頭就瞧不見你,嚇都嚇死了!”

“我看見個熟人。”

“你在京都還有熟人?不管!反正你以後去哪兒都得先跟我報備!”我低頭吹一吹手裏的糖人,心疼壞了,“你看,為了找你差點把糖人都弄散了,還認錯了一位公子。”我一回頭,竟是半點影子都沒看見。我驚呆了。怎麽?今日時興玩瞬間消失嗎?

“我再回去給你做。”

“好吧,饒了你。”我看著他一味寵溺的笑容,覺得好笑,就跟著綻出一抹炫目的笑容。“那我們把這個吃了吧。師父張嘴,啊——”

“……”

“吃嘛。”

他張了張口,大約覺得眾目睽睽,有些不好意思,輕輕咬下糖人的一小塊襆頭,埋頭吃了下去,再擡起頭時,已滿臉通紅。

我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又指了指前邊的一對恩愛的夫婦,說道:“你看,他們跟我們一樣。”

他的臉剎那間紅到了耳朵後面,無言地望著我。

我一時笑出了聲。

正是九月,窗欞吹來一陣冷風,我走去關窗,乍然發現院落中漸漸盛開的幽靈草,逼近半尺高,透明如鱗片的白色花瓣晶瑩剔透,薄如蟬翼,層層疊疊地包裹在潔白的莖上,頃刻間開滿了整個院落。

我知道,這是不祥的征兆。

師父恰在外面的廊下看書,看到此種景象,面色也不太好,握著書冊的手輕輕一揮,不知將那片皓白花海弄去了何處。或許是燒了,或許是移到了別處。

從前我慣用取人性命的方式來保護自己,或是經常玩弄人性來使自己開心,直到我明白我的一生根本沒什麽希望。直到遇見了師父……然後我終於明白我的心,明白還有人能令我開心。

燭影重重,我看著他,白皙如雪,唇紅眉濃。

雖然我不知道他最喜歡什麽樣的姑娘,但我知道他喜歡我,他會照顧我,將我捧作世上最驕傲的姑娘。我一直想給他輕松的生活,卻無法如願。至少現在不能。從前我明明曾是個水性楊花、滿口謊言的姑娘,現在卻時時刻刻都覺得沮喪,沮喪得不像真的,不像我自己,不像這個新的霍卿卿。我心中有隱隱的擔憂,我害怕不能贏。

擡眼是璀璨星空,回首是溫暖鬼狐。

他看著我,隔著一道未關的窗欞。

“卿卿,你有想過自己的父母嗎?”

我慢悠悠地說:“小時候哥哥跟我說過,我父親是前任善狐聖君霍砼,母親是赤狐公主歐道情。後來哥哥被打回原形,我得知自己並非狐靈,又發生了那麽多事,漸漸的,也就不再想了。”

“那你想不想知道?”

“你可千萬別告訴我!我現在挺好的,也沒心思去尋父母。我還有許許多多事未完,簡直忙得快死了。”

他覺得有點迷茫:“你真是與眾不同。”

我饒有興味地說:“當然!”

“真的不想知道?”他覆又問了一遍。

“不想,一點都不想。”

他隔著窗子,用書冊拍了下我的頭:“薄情。”

“這就是我原本的模樣啊。”

他搖頭笑一笑。

夜深以後,我摸出了衣內的九連環銀戒,我對自己說:“不管霍卿卿是什麽樣子,都不要被影響,你就是你,天下無雙。”

今夜我戴著銀戒安眠。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霍卿卿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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