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1

關燈
淩晨時分,碧雲間騰雲駕霧,我在雲霧中占了一個小角,抱著雙膝坐著,想著師父的處境會如何艱難。轉眼三個月要過去了,也不知他能否挨過發病。我的心突然很痛,痛得想哭。他寬大的袖擺時不時地飄向我,撩得本來就頭痛欲裂的我一臉煩躁。我伸出手去擋去拍去撓,卻不小心將他拽了下來。

他淡淡地看我一眼:“還有心情玩,不錯。”

我怒氣沖沖起身:“碧雲間,你好歹看著我長大,就算我是天底下最醜的女子,你也可以本著仁愛之心對我好言好語吧。”

“不知道你說的是孔夫子的仁愛還是孟夫子的仁愛?”

“反正對我仁愛就是了!”我潑辣起來自己都被嚇到了。

我沒想到他會跟我杠上:“沒想到燕狄走了,你竟變成一個潑婦。”

我針鋒相對:“我也沒想到他走了,你啰啰嗦嗦像個太婆!”

“你喊得再大聲他也不會回來,說不定老七一不高興,他就去見閻羅了。”

我驚得後退一步,連站都站不穩,嘴上卻說:“我師父他神通廣大,不會有事的!”

“你當真這麽想?”他的眼眸冷冷的,仿佛能凍出冰雪。

“我當真這麽想。”

“燕狄是五日前尋到七爵山的。七爵山是一條高聳入雲的山脈,山後有個天然峽谷叫靈昀渡,他就被囚在那裏。”

“誰要知道這些!”

“你我現在就在七爵山上空。忘記同你說了,我前些日子受了傷,神智經常不清醒,現在可能帶錯路了。”

天邊雲翻氣湧,就跟我的臉色一樣。我的心口劇烈起伏,越來越喘不過氣。我按著自己的心口,是幾乎炸裂的憤怒。

我來不及發作,人已被他一掌打下了雲端,在快觸及地面之時仿佛受到了特殊力量的支撐,頓了一下,緩緩落了下來。

我正欲仰天咒罵,他已至我身前,我硬生生地將想要說的話吞了回去。

我擡眼,死死地瞪著他,就像要把他的心剜出來似的。

他看著我:“看夠了嗎?”

“你把我從上面打了下來,又不讓我摔個粉身碎骨,是不是看上我的美貌了?”

“蒼穹之下,我讓你落你就要落,我讓你粉身碎骨你絕不會毫發無傷,同理,我要你來七爵山,你絕對去不了驪山。”

“你要我死在碧雲模手裏嗎?那你幹脆自己殺了我!殺了我算了!”

“你去七爵山跪一跪,求一求,或許老七會買你一個面子。”

“倘若我的面子那麽好賣,我早已家財萬貫了!”

“你若是不去賣的話,”他冷冷地打過視線,“我就把霍因宗的皮扒下來拿去市場上賣。”

我猛地起身與他對視:“你是跟我有仇嗎?沒有對吧,你只是單純地想利用我對吧。我們互相妥協一下,你先放我去驪山,然後我再回來,行嗎?”

“燕狄在你眼中,當真不如霍因宗?”

我被他問懵了,張了張嘴,不知該說是或不是。

我自認識師父以來,可謂是將他的好處都用盡了。在冰都他幫我許多,出了冰都又刻意收我為徒,將《燕狄游記》贈我,令我可以學習高深的術法,更好地保護自己,過護城河時我深陷毒水,又是他幫我安全上岸,入了花都後又多次相幫,自殘救我……如果沒有他,我想都不敢想。

“你在掂量?”

我楞楞地看著他,註意到他眼中不可矯飾的愕然。我下意識地說:“他幫了我許多,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報答他。”

“僅是報答?”

我皺眉:“這同你有什麽關系?”

“老七留難他,自是為了見你。”

我急了:“我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你們不要傷害他!”

“方才你不是在掂量嗎?”

“我只是利用他而已。”

他卻不以為然:“方才的問題你回答不了,我其實很意外。我甚至快要以為……以為自己壓錯寶了。”

“什麽?”

“霍因宗現在在我手裏。其他事情,你是不是要我跟你說得再清楚一些?”

我楞了半晌,惱羞成怒對他說:“碧大公子!你是銀狐第一公子,我是什麽?我根本不是狐!我跟你不一樣,你為什麽偏偏要拿我來玩?”

他看著我,神色難辨:“你的確跟我不一樣,一直都跟我不一樣。”

“雖說碧雲模才是千狐主,但是他不管事,這些年你也算是至尊。有名,有利,有權,天下狐眾任你驅使。可你卻處處為難我這個小女子。我七歲時你突然出現,授我法術,極盡嚴苛,待我無半分疼愛,你在護城河邊救下我我真的受寵若驚。我十六歲,你處心積慮引我入妖界,關鍵時刻又強逼我入七爵山,難道真的只是為了看我對碧雲模俯首乞憐嗎?有那麽好看?奸詐宵小我見的多了,紈絝高粱亦數不勝數,偏偏沒有見過你這樣的。你說,你究竟圖什麽呢?”

“你要霍因宗回來,又圖什麽?”他目光灼灼,仿佛如何精湛的演技都瞞不過他一雙慧眼。“連孟希萊都看得出你是個什麽東西,你又何必自欺欺人?”

“我是個什麽東西不需要你告訴我!”

“我要你上七爵山,無論用什麽手段,把雲模從千狐主的寶座上,拉下來。”他冷漠疏離,仿佛萬事無關痛癢。

“是你瘋了,還是我聽錯了?”我擺擺手,不願相信,“不對不對,我不信,你不可能稀罕的。”

“我不管你是選擇霍因宗,還是選擇燕狄,抑或兩個都想要,如果你不遵從,我讓你一個都得不到。”

“你……碧雲間,你看見我這張臉了嗎?”我拍了拍自己的臉,“這樣的臉你怎麽下得了手?”

他也不理我,自顧自的伸出手指著右側:“這條路一直往上走,看到橋就過,過第七座橋後有片相思竹海,竹海深處有個竹塢。他閑來無事就在那裏喝酒品茶。”

“要不這樣,我把聖器都給你,你先去幫我哥覆原,我留在這裏找碧雲模。”

“你可以先把聖器給我,但我去不去做,就是我自己的事了。”

我急得跺腳:“你要我拿什麽把他拉下來?他的身份靈力無不勝我百倍,別說拉他下來,就是扯他一根頭發絲我都要掂量掂量。”

“你體內不是有霍卿卿舊魂嗎?放她出來。”一如既往是理直氣壯的口吻,仿佛天下間沒有他不能理直氣壯說出的話。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想要見霍卿卿。

他揮動衣袖昂然離去,我追著他的背影看了許久,無力地癱到了地上。

這兩兄弟,一個抓了我師父,一個抓了我哥,是要逼死我嗎?

我又著急又委屈,張口想罵,卻落下淚來。我捂著自己的臉哇哇大哭,幾乎把臉埋進了膝頭。

我費了那麽大勁,好不容易集齊聖器,卻要被丟在荒山野嶺,被強迫坑蒙拐騙,對象還是如今狐族的至尊。我雖想過與碧雲模拼個你死我活,碧扇到手之際卻如釋重負,以為自己果真福澤深厚,哪裏想到還有這麽一出?我與哥哥兩情相悅,曾許白首之約,得來覆又失,師父又對我百般寵愛,幾經生死,不離不棄,他們任何一個我都舍不去。

此時此刻的我,根本不覺得將他們相提並論是一件多麽重大的事情,碧雲間卻看得清清楚楚。

夏日深山,微風涼涼,日光暖暖,我坐在空無一人的草地上,目光向著遠處的高高石階,手裏抓著一把綠草,滿面淚痕,頹唐得仿佛不會再愛了。

也不知哪裏躥出一只白色小狐貍,發出嚶嚶的叫聲,用兩只柔弱的小爪刨著我身側的泥土,很是賣力。

它註意到我在看它,睜著兩只狐貍獨有的媚眼,歪著頭對我咧嘴笑。我盯著它楞了楞,勉強笑了一下。它又繼續刨,像是想刨出一朵花。

我見它可憐,長得又嫩嫩的極是可愛,只好伸出兩根手指稍稍推開它,用力一拔,卻將花扯了個稀巴爛。

我訕訕地垂下頭:“不好意思。”

它明亮碧眼一閃,露出一滴淚來。

我整個人都震驚了,簡直覺得自己犯了天大的罪孽。

我伸手出把它抱到了懷裏,覺得它應該能聽懂我的話,我指著周遭的花,問它:“還有喜歡的嗎?我再幫你。”

它委屈地搖搖頭。

“呀,你真能聽懂啊?”

它委屈地點點頭。

“那你跟我說下,怎樣才能去靈昀渡?那裏有沒有什麽特殊的結界?有沒有守衛?碧雲模常不常去?你見沒見過我師父?我師父叫燕狄,總是一副書生的打扮,膚白如紙,唇紅眉濃,長得就像雪人一樣。”

我等它回應半晌,也不見他說出人話,只是嚶嚶的,沒完沒了。我想抱怨幾句,看它一雙碧瞳睜得大大的,又盈滿淚珠,欲落未落的模樣很惹人疼,於是一句話都不敢嚷嚷。

我把它摟在懷裏,偶爾摸摸它的頭,感覺快要愁死了。

我抱著它欲乘風而去,用力蹦了一下卻發現連半尺高都沒有,我又是跳又是跑的,楞是沒有飛起來。我閉目感受自身,並沒有喪失靈力。這才明白過來,這鬼地方,禁止使用靈力。

我一步步地爬著山路,一邊咒罵七爵山“高不可攀”。

我在半路停下歇息,摸了摸小狐貍的頭。

“碧宗就住在這樣的地方嗎?冷冷清清的,又高,雖然空氣好,但是連只麻雀都沒有,了無生機,也不知道這群紈絝子弟是不是寂寞過頭才選了這樣一個地方。你說是不是?”

小家夥乖巧地蹭了蹭我的掌心,十分可愛。

“嘿,你是男是女?”

看見它低頭我忍不住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