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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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大人的臉色好像好了許多。”我說話的模樣仿佛昨日什麽也未發生。

“月牙姑娘慧眼,我戒了酒,還開始吃藥。”

“城主大人想通就好。”

他凝註我良久,感嘆道:“其實我活了五百多年,嘗過酸甜苦辣的滋味,卻從未試過相思。平常我在戌時去千酒閣飲酒,但今日我迫不及待,未時便等在閣中,滴酒不沾也能坐足兩個時辰,直至酉時不見你出現才發現閣中沒了琴案。我想我已相思入骨。”

大中午的,忙不疊來表白,也不知他是不是閑得慌。

我攢出一抹笑顏,稍稍掙開了一些:“你昨天才跟我說過這些,今天又來,會不會太著急了點?”

“我擔心城中有比我更有勇氣的男子,他先我一步,萬一搶走了你,我可是哭都來不及。”

我一臉尷尬:“我原以為你喜歡任老板。”

“你誤會了。”

我調笑道:“那你解釋一下。”

“我喜歡的只是她的酒。從前是,現在亦如是。之所以總在千酒閣,是因為我想討她一張秘方。”

“我可不信。”

他看我神色,大概明白我在為難他:“月牙姑娘何時變成一個口是心非的姑娘了?”

“今天。”我老實回答,“我覺得這樣挺好的。如果口是心非能讓你不再喜歡我的話,我可以一直一直口是心非下去。”

他楞了片刻,道:“月牙姑娘追求的不是自由自在嗎?倘若為了孟希寞一個尋常狐靈,就隨隨便便改變,豈不是徒惹姑娘不快?”

“我不得不承認你很會說話,也很了解我。”

“你不喜歡我?”

我再次老實地回答:“我對城主你從無綺念,我一直以為你喜歡任老板,而且……而且我曾經誇口要許你一個夫人……”

他含笑點頭,兀然接過我的話:“對,你曾許我一個夫人。”

“所以無論如何我都要促成你和任老板的好事。”

“你曾許我一個夫人,至於這個夫人是誰,是否該由我自己挑選?我選中了你,你又是否該踐行自己的承諾?”

我撇嘴道:“紅都的城主怎麽可以這麽無賴?”

他繼續道:“月牙姑娘,五百年來我過得死寂,無悲無喜,無傷無畏。你出現以後,我活了過來,如同註入新鮮血液。你改變了我許多,甚至令我覺得酒是苦的,藥是甜的。”

我煞有介事地跟他說:“你可能是病入膏肓,所以五識開始顛倒了。”

他也只是笑笑:“從前我以為修煉是一件浪費時光浪費精力的事情,所以常以茶延壽,以香襲人保容顏身軀不敗,但你出現以後,我竟想著從根本上活得長久一些。我開始畏懼死亡,畏懼歲月,畏懼一切未知,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你別花言巧語,我不吃這一套的,我早就有心上人了。”

“月牙姑娘不同流俗,應該不會介意多個男子追求吧。”

他一臉嚴肅地盯著我看,映著天光,碧瞳認真又安靜,與我平日所見的平易近人大不相同。

“月牙姑娘說自己自私涼薄又虛榮貪財,縱然姑娘有傾城之貌,試問世間有幾個男子可以盯著姑娘盛世美顏幾百幾千年而不膩,令姑娘自由自在過自己想要的生活?旁人將姑娘本性視作缺點,會怕姑娘惹來禍端,但希寞卻覺姑娘率真可愛,哪怕將來姑娘惹了麻煩,希寞作為夫君亦會一力承擔並保姑娘無恙。姑娘十指不沾陽春水,憧憬不勞而獲,我孟家有大把的家奴,不需要姑娘自己動手,姑娘如果喜歡,吃飯穿衣都可以代勞。姑娘說自己沒有端莊之態,高興起來瘋瘋癲癲,不高興的時候也瘋瘋癲癲,遇上各大城主聚會,會給希寞丟臉,但是對於希寞來說,姑娘陪在希寞身邊就是給希寞長臉。姑娘若不喜歡拋頭露面,那些聚會我們不去就是。希寞倒要看看,誰敢說三道四。至於得罪,希寞不覺得憑自己的身份,誰敢指責你、傷害你?”

我一直等著他來,吃飯的時候、睡覺的時候都在想他會做些什麽說些什麽,我又該如何得體應對,想了半天,卻始終沒有想到他會說出這樣誘人的一番話。他嘴角掛著縱容寵溺的笑,如珠如寶地看著我,碧瞳華彩萬般。我很想抱著他,賞他一個甜甜的吻,感謝他的厚愛,卻不能這麽做。

我微微低了頭,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是個好姑娘,一旦將來遇到更好的,我想也不想就會走的,到時候狐眾會笑你。我一直都說我渴望自由自在,你對我這麽好,我不願虧欠你,不想將來離開的時候帶著愧疚,無法隨心所欲重新開始。說到底我還是自私薄情。”

他將我的下巴輕輕擡起來,對上他含笑的碧瞳,似乎對我所想了然於心。

“月牙姑娘,希寞能和你遇到已覺得是天大的福分,至於如何留住你,是希寞自己的事情。倘若有一天你要離開,只能說明希寞與你仍有距離,入不了你的世界。”

我楞住了。

他如柳絮般輕柔的嗓音響在我額前:“我會努力活著,保持最優秀的樣子,任你予取予求。若你有一天膩了,想要走了,希寞會予你所需送你離去,我這樣說,你可願意?”

我感動得幾乎要落淚了。在人間住過許多年,看盡一個人為了得到另一個人使出的百般手段,卻從不曾聽過如此進退得宜令人心安的話語。我甚至很高興。

我小心翼翼地試探他:“我……你可以將香襲人送我嗎?”一說出這話我整個人都緊張起來。

這是他最喜歡我的時候,就像他說的那樣相思入骨。他從未得到我,此刻應是對我千依百順之時,如果香襲人都不願舍棄的話,又何談寵我一世?何談任我予取予求?

我假裝鎮定看著他的臉龐,緊張得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對他瞞了太多事情,就連身份都是假的。我無法告訴他我的身份,也不能將目的說給他聽,但如果連香襲人這種身外之物都需我坦白自己、犧牲自己來換的話,那麽他口中所謂的喜歡又應作何解?我不願和他做交易,什麽都不願意付出。

良久,我偷著看他的神色,低聲道:“你在想什麽?”

他沈思了一會兒,說:“我終於明白你說的不勞而獲是什麽意思了。”

“那是什麽意思?”

“希望我足夠幸運吧。”

我暗自斟酌,覺得他大概屈服了。

“你隨我來。”

我上了他的車馬,拘謹地在車裏端坐。車馬駛過大街小巷,我偷偷瞟了他一眼,恰巧撞上他正註視我的一雙碧瞳。車內光線暗淡,他的碧眼卻十分光亮。我心裏悶悶的,不自覺往邊上挪了挪。

他一把捉住我的手臂,牢牢將我錮在身邊:“我不想迫你以身相許,總可以求你靠我近一些吧。”

我聽出他弦外之音,心想靠近他一些便可以拿到香襲人,一下子覺得開心極了,我吧嗒吧嗒地挪到他身邊,是要將他擠出車馬的態勢。他順勢閑閑地攬過我的腰身,身內霍卿卿作祟沒有反抗,更是讓我不自覺地摟上他的脖子,我覺得臉上一紅。

我眼睜睜地盯著孟希寞雲淡風輕的臉孔漾出若有若無的微笑,耳根子都紅了,我心下無地自容,想挖個坑把自己埋了。這樣的我,實在想不出從前是如何取人性命修覆雪域心的。

他慢悠悠地轉過臉來,又沒什麽表情地望著我,突然嘲笑起我來:“早知道許你香襲人就能讓你激動地給我豆腐吃,我就不用說那麽多在你眼中全是廢話的情話了。”

我的聲音放得甜甜的:“可是你說的那些蠻好聽的。”

他唇邊牽出暖暖的笑,問我:“真的?”

我騰出手來拍了拍他的臉:“當然是真的。”

夏日風輕雲淡,在孟府信步來回,踏著滿地珠玉,十分賞心悅目。他迎我進了高臺上一處涼亭,那個姿容清麗的姑娘伊祁正擺弄著亂七八糟的茶具,挨個兒涮洗。

照我的性子,在這種重要時刻見到孟希寞優哉游哉地泡茶喝茶我是要掐死他的,但看在他答應給我香襲人的份上,我安安靜靜地坐著不說話。

他輕飄飄地看我一眼,說:“你是不是很著急?”

我磨磨蹭蹭地說:“是。”

“香襲人就在壺中。”

我繃著臉皺著眉,一把伸出手去提壺,結果卻被燙得掉出了眼淚,我一生氣,把石桌上的茶具都打翻了。

他笑了笑,吩咐伊祁:“退下吧。”

我負了氣,開始發火:“要不是你有香襲人在手,你戲弄我是要死的。”

他連聲輕笑:“你什麽時候這麽狠毒了?”

“我還有更狠毒的時候!”

“希望我有生之年看不到那個時候。”

我咬咬牙:“我最恨人騙我了。”

“我什麽時候騙你了?”

我狠狠地瞪他一眼,卻見他正經地擡起寬大的手掌覆在碎壺之上,不消半刻,壺中殘餘的大半清水化作一串柔軟的透明水泡。水泡緩緩浮升,慢慢停留在我眼前,散著淡淡奇香。我這才知道香襲人是有香味的。

“香襲人要定期用水養,最適合它的環境是掌心,久而久之會產生香氣。”

他隔著石桌伸過手來,輕輕掰開了我的五指。水泡仿佛感受到掌心的溫度似的,乖乖地降到我掌中,竟然一瞬之間化去了我指尖的傷口。我樂開了花。

我覺十分神奇,耳畔傳來他的輕笑:“脾氣真是來得快,去得也快。”

“就是這樣!”

“這是我母親臨終前交到我手中的,你要好好愛惜。”

“臨終前?”

“香襲人會隨著宿體的死亡而消散,所以你這個愛容貌勝過愛性命的姑娘要好好活著。”

我假裝沒有聽見他的話,也沒有開口理他。他自顧自的換了個位子,在我身旁坐了下來,伸出手指撫過我的額角,又輕柔地擡起我受傷的左腕細看:“不要跟我說你這些傷都是學了人間女子哭鬧上吊那套才得來的,不然我會很生氣。”

我扭過頭,饒有興味地看著他:“雖然不是自殘,但是……”

話還未說完,我看到眼前一暗,他撲面而來,毫無征兆地吻上我的唇。

我睜著大眼睛看他,終於明白為什麽他要叫伊祁退下。

他閉著眼,像是陷入一個巨大的網,久久不能自拔。

微風乍起,亭旁的花草隨風搖曳。

我突然很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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