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14

關燈
月濃也不敲門,大喇喇地推門進去,又揚手關上門,就像個常客。

我們伏在窗欞之上,聽見內室的花冷叫了一聲“月兒”,他的聲音溫柔爽朗,分明是男聲,哪裏還有雌雄莫辯的影子。

“鴛鴦霰還我。”

“月兒,我們有十多年沒見了吧。”我瞧見一個男子大步流星從屏風後走了出來,他長得很高,罩著帶著帽子的黑底紅梅花的長披風,低頭看她。月光下露出一抹艷色紅唇,還有秀挺的鼻子。我看見他露出來的半截陰沈沈的白皮膚,覺得他應該很俊美。只是這些在月濃眼裏不名一文。她不像我,平生最愛美少年。

雙方無言地對視片刻,又聽月濃冰冰冷冷地說道:“還我。”

“月兒,你先坐下,我們慢慢說。”

見她巋然不動,他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自己在桌案邊落座,然後從桌案上的琉璃碗裏挑出糖豆,一顆接一顆地吃起來,襯出一口少年人的貝齒。長生不老,我真羨慕。

“我只有在吃這些甜食的時候,才會覺得快樂。”

月濃舉目四望,觀察了一下屋子,另起話頭:“在這裏,你打不過我。”

他一點頭,往嘴裏又送了一顆糖豆,一邊咀嚼一邊說:“我心裏有數。”

“從前你打傷我,竊走鴛鴦霰,我不怪你,畢竟我們立場不同,但女兒發喪你都沒有出現,是不是太不應該了?花家自詡高門大戶,□□出來的貴族竟是這樣寡廉鮮恥嗎?”

我聽得目瞪口呆,揉揉眼睛,扯扯耳朵。

“你也不渴望成仙,占著鴛鴦霰也沒用,你還給我,從此你我兩不相欠,如何?”

我終於聽出端倪來。

此時,花冷終於擡起了頭,拉下了帽子,解下了披風,露出裏面一身藍色錦袍,還有被帽子托出來的一張俊臉。他靜靜地擡頭凝視著她,眼中極盡覆雜。而後突兀地一笑,眼睛瞇成月牙形狀,變成浪蕩公子哥兒。這才是當年的花析啊。

“我雖恨你,卻也知道自己無論如何是放不開你的。”他抓起一把糖豆往嘴裏丟,滿心悵然,“從前我選錯了,想要再選一次。月兒你看行嗎?”

她暗暗瞧他一眼,正好撞上他噙著笑的目光,看著他近乎討好的笑容,憶起花前月下的甜蜜時光,驀然想起此刻著實不適合敘舊,又冷了臉,竭力鎮定嗓音:“我來花家不是為了和你糾纏。你的對錯,與我何幹?”

“月兒……”

她打斷他的話,冷冷地說:“如今我來這裏,只是為了拿回鴛鴦霰。”

“這是你欠我的。”

“在你眼裏恩義比天大。”她看他一眼,不置可否地冷哼一聲,暗含著未經人事的天真無瑕。“你娶了我,卻日日關心愛護外面的女子,還為了她刺傷我,搶走我的東西,怎麽是我欠你?”

“你不守婦道。”

她聞言又是一臉蒙昧。

我以為這兩口子還要絮叨很久,誰知道月濃私下起了念,妖氣大盛,一雙眼睛亮成晶瑩剔透的翠綠珠子,口中一吐,全是繽紛花刺。花析一退,閃到了一邊。

我躲在窗欞之後觀戰,盼著月濃將花析打趴下,將鴛鴦霰搶到手。

月濃施展我前所未見的種種法術,連連擊打花析的要害。花析心中有愛,只用心躲閃,心想躲閃不及就挨她一掌好了,卻沒想到她的指甲會刺穿他的衣袍,刺入他的胸膛,挖出了一塊碩大的血肉。它不沾腥氣,卻閃著白芒。可是,原本嵌在皮肉之下的鴛鴦霰,憑空消失了。

她一臉愕然。

鴛鴦霰乃是她母親所制,方才她還感應到它所在之處,一眨眼的功夫怎麽就不見了?

花析不怕她挖心,只是沒想到她會這般狠心,不由心傷,發了狂的笑。她欲再次進攻,卻被他一聲暴喝制止了。

他有點激動:“你就是挖遍我身上所有血肉,也不會看見鴛鴦霰的。如果我死了,你更找不到了。”

她吃了一驚,咬著嘴唇半晌,突然倔強地扭過頭:“你走吧。”終究沒有再出手。

他捂著鮮血淋漓的傷口連連退後,一晃眼,消失了。

他形單影只地離開雅間,一直走,一直走,離開了王孫閣,蔓延出一道細長細長的血汙,直到回了花宅。宅子門口守著幾名家仆,黑夜之中瞥見一個寶藍身影遍染血汙跌跌撞撞,一個個膽戰心驚。若不是有眼尖的認出花析,只怕花析要被收拾了。

花家的家仆平生都不曾見主子受過這樣重的傷,覺得事有蹊蹺,只通知了花譽。花譽火急火燎趕來,見離家三年的花析受了傷,內丹都差點被挖了出來,心疼得不得了,不顧自己的身子,立馬要為他治傷。

花析原是回來治傷的,可是失血過多,剛開始神志不清,不讓花譽來治,只發了瘋的喊著要見月濃。

花譽許久沒有遭遇過變故,眼看著他失控,連帶著傷口湧出鮮血,更有擴大的趨勢,他一刻也不敢停留往月濃屋子跑。

花譽雖是一城之主,面對花棲閉門不見,也是束手無策,足足等了半盞茶的時間。後來又試試探探地詢問,被花棲冷言拒絕。月濃本是花析之妻,被花析重傷,後來又嫁給了花棲,花棲要她避著花析也是正常的。

花譽搖搖頭回到花析身邊,花析逐漸醒轉,屋子裏也徹底安靜了。他安靜地接受治療,卻也不跟花譽說來龍去脈。天亮以後,才用喑啞的聲音問花譽花嫊是怎麽沒的。

花譽猶豫了一下,隨即說道:“說是摔下了護城河。可我覺得,沒那麽簡單。你這些年在哪裏?”

花析不敢說自己就是王孫閣那個雌雄莫辨唱功絕佳受盡追捧的花冷,隨口編了一個去處搪塞了過去。花譽問起如何受的傷,他說是回家路上遇襲,卻連對方的臉都沒看清。

當天花都城傳出花冷失蹤的消息,說是半夜花冷房中傳出打鬥的聲音,現場留了一攤血跡,然後事情越傳越誇張,上升到了戰爭的高度,說碧宗要將城內所有聽得到名頭的人物統統抓走。再然後,花譽遇刺的消息不脛而走,在城裏掀起風雨。為了辟謠,為了穩住民心,一城之主花譽登上城中最高樓,向狐眾承諾誓死保衛花都。狐群之中不免有異類,嚷嚷著要離城避禍,花譽也不處置,只說絕不阻攔狐眾出城。

與此同時,花析撐著羸弱的身子勉力行至月濃屋外,遇上花棲。他亦一身寶藍錦袍,腰間環著銀白錦帶,風度逼人。花析對花棲嗤之以鼻,不願正眼瞧他。花棲卻負手而立,一派當家人的威風。

“沒想到你離家十多載,還會回來。你這樣,我很不高興。”

“嫊兒的死是不是跟你有關?”

“我對她也算不錯。她總歸不是我的親生女兒,在我心中,跟親生女兒終究千差萬別。這一點我也同她說過,她也清楚。她死的時候,我雖不能像親生父親一樣肝腸寸斷,但至少也會傷心。這些年我一面做體貼的繼父,一面做完美的夫君,過得開心。希望你盡快離開,這樣對我們都好。”

“如果我不走呢?”

他輕輕笑了:“那就莫怪我不念血脈之緣。”他揚長而過,恣意囂張。

這哪裏是落魄少年花棲,分明就是花析再世。時隔十六年,兄弟倆竟互換了姿態。

花析敲門,月濃卻許久不應。

“師父,”我瞇起眼睛對燕小鬼說,“我感覺不到屋裏有氣息。”

“沒見過離家出走的姑娘啊?”

“那她去哪兒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微微皺了眉,有些厭惡師父故弄玄虛:“你覺得他來找她是要做什麽?我看他的模樣,不像是要報仇,倒像是來搶老婆的。她差點殺了他!他可能是瘋了。”

他呆呆地看了我半天:“你太不了解世間感情了。”

當我的視線出現後山禁地的夜色,我一邊猜測著這是故意還是偶然,一邊偷偷摸摸地跟著花析走了進去。他就像是回到了故鄉一般,眼含熱淚撫摸著一花一葉,一步一踉蹌地走著花階。淡淡月光下,緊蹙的眉,瘦削的臉,蒼白的唇,還有散亂的長發,顫顫巍巍的身子,若不是我一直跟著他,真會以為自己見了鬼。

果不其然在頂樓見到了月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