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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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推開窗戶,見燕小鬼逆光而立。看不清臉,但我知道作書生打扮的就是他。

我壓著嗓子,悶悶地叫了他一聲“師父”。我發現我的嗓子開始痛了。

他聽見我的叫喚,疾步走到床邊,一本正經地說:“你昏睡了三天,我差點以為你的命道變了。如果真是那樣,那我可能要瘋了。”

“你在做什麽呢?”

“我在等花樹開花。花少夫人說,傍晚就是它每日花開之時。過會兒我采摘下來給你吃,能助你傷口覆原,清除毒素。”

“花少夫人——就是那個在靈堂上面無表情的清冷美人?”

“死的是她的女兒花嫊,說是摔下了護城河,只撈回了冷冰冰的身子。”

“女兒死了哭都不哭,真是劈不開的一座冰山啊。”

我輕輕翻身坐上窗子,側過臉瞟他,又輕輕地跳了下去。我到了院子裏,看滿院花樹,看暮色朦朧如煙雲,揉了揉眼睛,伸了個懶腰。他不知什麽時候到了我身邊,我聽到他淡淡的嗓音,就像在對情人低語:“這城有古怪,若我某刻不在你身邊,你要照顧好自己。”而後從袖中取出一卷書冊,笑了笑:“這書你好好背,有空我會考你,若是有一字背得不對,小心後悔。”

我楞了楞,半晌,喜滋滋地接了過來,笑成了一朵花,說:“謝謝師父賜寶。”我珍之重之捧在手心,立馬打開來看。

我愕然擡頭。“《燕狄游記》?”我瞬間覺得頭暈目眩快要毒發了。

“你當真是游記啊?”他笑得歡快,如同院落裏璀璨花樹般耀眼迷人。“我能役使雪域心,你就該想到我還會別的。”

我腦海中突然想起他要我拜他為師時說的話,他說:“只要你真心應承,我也允諾給你所有,什麽鴛鴦霰,香襲人,包括碧雲模的碧扇,通通都給你。”

他如此強大,強大到敢誇下海口為我奪取碧雲模的碧扇,如今還傾囊相授,我一時心有不忍。

我出落成大姑娘以後,要麽被垂涎美色,要麽被當成蛇蠍美人防著,又有傾世美狐霍卿卿使壞在前令我惡名昭彰,多年來我甚至沒有遇見一個知我險惡卻依舊真心待我之人。他是第一個,或許也會是最後一個。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鞋面,訕訕地說:“我這麽壞,你不擔心嗎?要是我學會了你全部的本事,回過頭來咬你怎麽辦?”

“你又不是狗。”

我將頭垂得更低。

他將我的下巴輕輕挑起來,自己微微低了頭。他眼裏含笑,凝註我的眼睛,我嗅到院落裏奇異的花香,花香有鎮定的作用,令我能安安靜靜地盯著他看。他說:“你記住了,你是個人,還是個極美的人。”

他這般說著,我茫然地看著他,手裏握著雪鍛,一時間說不出話來。我想起了哥哥,他也曾在最後一刻對我說,我是一個人。

他見我癡癡呆呆的模樣,哭笑不得,嘴角的笑意帶著異樣的情愫。我在心底幻想他對我這麽好,或許是喜歡上我了。我是無法回報的。我使勁兒搖頭,也躲開了他的指腹。

他像是看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笑得越發開懷,卻遠遠地走上前,到了花樹下。

涼風吹過紫色花樹,剎那間花滿枝頭,紫色的花瓣在暮色下發出微弱的光,似如月夜星光璀璨。他微微擡手,從最矮的枝椏上掰下一朵,回身鄭重地放在我的手心。曜曜暮光下,他身影頎長,眉目如畫,容色淡雅,我第一次覺得他長得這麽好看。

我吞吞吐吐不知怎麽的就說:“你送花給我做什麽?我哥說了,不能隨便收別人的花。”

他黑如深潭的眸子暗了一下,雪白容色卻未見半分異樣,嗓音平和,說:“吃了它。”

我楞住了,最後只得尷尬一笑,默默地扯著花瓣放到嘴裏。

他見我乖乖地吃,轉身就走,離開前甩下一句話:“聽我的話,少不了你的好。”

他離開以後,我大大地喘了一口氣。

異香彌漫,月色悄然掛上樹梢。我自己緩步到花樹下,學著他的模樣在最矮的枝椏上又掰下一朵,癡癡地咬了一口,想我縱橫情場從未輸過,方才真是丟盡了臉面。

卻聽身後聲音響起似冰涼珠玉:“霍姑娘,如非必要,請不要隨意采摘。”

我側過臉,一臉的無辜,結結巴巴地說:“對不起。”竟一陣風似的逃回了屋子。

我從窗縫裏瞧她,只見她淡雅清逸,皎白如雪,如幻如仙,裁剪枝葉時露出似玉藕臂,就像是從未接受過陽光的洗禮般,潔白無瑕。看樣子花少夫人也是不施脂粉的狐族絕色啊。

我無禮地盯著她看了許久,尤其喜歡她在暮光下泛著紅芒的發,柔軟地披在背心,發絲輕蕩,優美婉約,仿佛幽冥世界裏的一縷芳魂。花棲真有眼光。

我從燕小鬼處得知,花家有兩位少爺,分別是花棲與花析,乃是花譽兄長花齡之雙生子。花齡多年前戰死,花譽便接下城主之位,並代兄長照顧幼子,視如己出,甚至終身不娶。花棲穩重內斂,持家有道,花析瀟灑風雅,離家多年。

在花家修養了幾天,也沒去謝過家主,本想叫燕小鬼帶路,卻不想他淡淡地說了句不必。他一個如此重禮數的書生,也有放下禮數的時候嗎?

我便想著趁花少夫人花月濃來院中照料花樹之際向她道謝,姍姍地走向她。

她或許沒有拒我千裏之外的意圖,可我分明見她微微挪步退後,就像從未來過人世的癡兒。

“這些日子卿卿多有打擾,又承了照料,還未及向少夫人致謝,實在愧疚。”

她冷冰冰的。“霍姑娘不必客氣。”

於是她沒再說話。

我看著她事不關己的漠然,心裏有些尷尬。若不是燕小鬼適時出現,我想我的臉會像火燒般難看。

“這幾日悶著你了吧,我帶你出去走走。”

出了宅門,我偷偷地在他耳畔說:“有什麽好消息嗎?”

“聲名顯赫的四大家族當中已有三大家族的後裔遭了毒手,剩下的惶惶不安,已向花譽施壓。”

“花譽很怕他們嗎?”

“倒也不是怕,只是他們各自占據護城河的東南西北四個閘口,靠著他們,城內的狐眾才不至於被毒水侵害。一旦他們有了異心……”

我跟著他大搖大擺地走在街道上。或許是花譽美名威名太大,以至於花都城沒有因為碧宗的圍困而有絲毫改變,狐眾仍是不緊不慢地過著小日子。若非知道他們是狐,我還當著這裏是平凡人間。

他帶我走過許許多多的繁華街道,我才發現這裏是仿著長安街道而建,由縱十一條街道、橫十四條街道組成,不計入兩邊靠近城墻的街道,則南北向街道共九條,東西向街道共十二條,稱為“九衢十二條”。橫街成為條,自北起以序數為名。

我不禁暗笑,一眾狐靈真是懶啊,連街道都要照抄。

我正要說話,燕小鬼卻停下腳步,朝前方望去。只見遠方一騎,馬不停蹄地向我們奔來。不足百米的距離,我們皆知來不及閃躲,避無可避,就倏然止步,等著這氣勢洶洶的漢子。

那漢子騎在馬上,道:“我家主子有令,請兩位到王孫閣一見。”

“敢問貴主人是……”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那漢子便勒馬掉頭,奔回原路。我甩袖,道:“真是不懂禮數。”

身邊的燕小鬼輕笑出聲:“我們的霍姑娘什麽時候知道禮數了?”

“師父你最近有點兒不對頭。”

“喔?”

“從前你像是一匹關在籠子的野馬,溫文清俊,寡言少語。”

“現在呢?”

“像是從籠子裏逃出來時不小心撞破了腦袋的瘋馬!”

他側首瞧我,一臉的溫軟笑意:“這麽嘲笑師父,你又懂禮數了?”

“你無所不知,可知道為什麽那漢子的主子邀我們王孫閣一見?”

“想是他從別處聽到我打聽他的消息了。”

“你打聽他?他是誰啊?”

“花冷,就是前幾日我們在茶樓聽過的那位花美人。花嫊在世時,經常去王孫閣聽他唱曲兒,聽說性子寡淡的花冷非常喜歡她,讓她做了入幕之賓。這是花都城內任何王孫貴胄都沒有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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