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2

關燈
兵荒馬亂的日子,命如草芥,何況狐族?我們行在山間小路上,漫天撲鼻的血腥,隨處可見的死屍,還有將死未死的生靈伸只手來拽你裙袂,我驚得往燕小鬼身上貼。他搖搖頭,讓我隨他一起念往生咒。聽來往匆匆的行者說,花都城內勉強算得上太平,但不少豪門望族已陸續將家業往外遷,甚至直接投入碧宗帳下,淪為附屬。可在我看來,淪為誰的附屬都是附屬,沒有本質的區別。

徹底入夜後,山間彌漫著霧氣,夾雜著妖氣與血腥,讓我整個人都不安起來。我暗暗地攥住燕小鬼的袖擺,不緊不慢地跟著。

“師父,我們找個地方歇一夜吧。”

“再走幾步,過了這個山頭,就是花都了。”

“我覺得這片林子很不安全,好像有很多雙眼睛盯著我似的。”

“你不是總吹噓自己貌美,誰都不舍得傷你嘛。”

“這黑燈瞎火的,誰看得清誰啊?”

“亮如白晝的話,我怕你的心臟會受不了。”

“為什麽?”

他止步,半低著頭看我,白如玉的臉龐透著些許無奈,卻也沒有說什麽。後來,輕輕地握過我的手腕將我拉到他身邊,步速緩了下來。只聽他用清潤的聲音說:“碧宗的先發部隊就是在這個山腳下分成兩批的,一批攻向冰都,一批圍困花都,所以這條路上會有很多冥府未及接納的鬼魂。你感覺到被註視,再正常不過。他們會像水鬼找替身一樣,在這條路上尋找留在陽間最後的機會。這也是我要你念往生咒的原因。”

我聞言貼得他更緊,最後幹脆挽著他的胳膊,他幾乎是拖著我走的。

“你好歹也曾是善狐出身,膽子這般小,說出去是要被笑死的。”

“你不是說要多多行善嘛,我躲著他們,不殺他們,也算是行善啊。”

“可是你分明很害怕。”

“我想節省靈力嘛。”

他悵然,隔一會兒便搖頭嘆息,重覆了幾次,笑得很無奈。

我們翻過山頭到達山腳已是一個時辰之後的事了,期間經過碧宗與花都對峙之地,燕小鬼囑咐我不要聲張,帶我偷偷摸摸繞遠路來到一條河邊,河水清澈見底。

他好像從來都不會覺得渴極餓極,只顧著東張西望。

“師父,花都和碧宗戰事迫在眉睫,花都城門緊閉,我們該怎麽進去啊?”

“等一下我教你避水訣,帶你入水,過了這條護城河,就可以到城內了。”

“不會是要一直待在水下吧。”

“不錯。”

我聞言差點暈倒。“可是我不會鳧水,萬一在下面出事……”

“你應該擔心的不是溺死,而是被這水毒死。”

我皺起眉頭:“我們想別的法子吧。”

“霍姑娘,你還不夠信我。”

他一叫我霍姑娘,我就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驚險的鳧水之行已叫我忐忑難安,他還生氣了。只是他依舊面容沈靜,眸中無瀾,倒教我覺得他更加深不可測。

我賣乖討饒,認真地學了避水訣。下水之前,他千叮萬囑要我護好眼耳口鼻,方帶我躍入水中。

天還未亮,月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我為保萬全念透避水訣,快經過一個窄彎時,河水莫名顯現一層殷紅,仿佛經歷過血流被沖散。我心內暗驚,想著萬一有突發狀況,是不是就會有殷紅的血液從肌膚之下迸出來。我緊緊地跟在燕小鬼身後,見他隔著逐漸湍急的水流往後朝我伸出手,我默念避水訣穩住心神,費了好大的力才抓住了他的五指。

我得意洋洋,順帶著丟給他一個媚笑,卻在窄彎處撞到了額角。只覺有尖銳之物撕開了肌膚,滲入血脈,登時火辣辣地疼,我一時間難以自控,松開了原本緊握著燕小鬼的手。

水流神秘詭異,將我沖往別處,我睜不開眼,四肢沈在水中,一時間我竟覺得自己要沈屍河底了。片刻之後,僅剩的意識讓我感受到雪域心脫離皓腕,以光速纏上腰際。眨眼的功夫,燕小鬼便握著琴弦另一頭將我牽引在手中。

我們從護城河中冒出頭來的時候,已是半個時辰之後。

我在河面上拼命呼吸,又費勁地捂著額角的傷口希望疼痛輕一些,不曾想血液順著手掌滴淌下來,竟是一片深黑。

燕小鬼將我平放在河邊草地上,自己端正地坐著。

他苦口婆心地同我說了無數次小心翼翼,到最後我還是被河裏的巖石傷了。

他同情地看向我,又是溫暖地笑:“看來你這傾城國色,註定要有些瑕疵了。”

我警覺地盯著他:“你能役使雪域心?”

他輕輕頷首,似乎覺得沒有必要隱瞞。

我大為震驚,覺得他如果能役使霍華燃的雪域心,那麽暖暖、冰紗,甚至是狐翎,也許都不在話下。

“我是中毒了吧,你有化解的辦法?”

“你先歇息,天亮後我帶你進城,找花少夫人要解藥。”

“吃了馬上就沒事嗎?”

“需半月有餘才可恢覆如常。”

“沒有更快的法子?”

“捷徑是要付出代價的。”

我只好聽話,撐著額角側臥在草地上,加上身體虛弱,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掌心中隱有細微痛楚傳來,令我在睡夢中不得安生,更有清脆嗓音忽遠忽近,絲絲縷縷地環繞耳畔。

“誰?”我無力維持周身靈力護衛自己,睜眼瞧著近處在我腳下緩緩游走的霧氣。

黑暗裏,燕小鬼微微皺眉,倏然起身,我在他身側,勉力抓住他的手掌,強撐著身子站了起來。

來不及迫它現出原形,它已嬌笑出聲。

及至眼前,方見是名豆蔻年華的緋衣少女。

她生得清麗脫俗,圓圓的臉蛋,大大的眼睛,梳著兩個馬尾辮,分垂香肩兩邊,一身宮裝,穿得極是奢華,領口、袖口各處皆是珍貴的寶石瑪瑙之物,身上的飾物總是閃閃發亮。月光照在她身上,全身都在發光。

“河中冤魂見二位渡水不死,特來請教,望二位海涵。”她笑意盈盈,嘴角的梨渦令她更加嬌俏可愛

我問她:“你是過河才死的?”

“小女是日落之時聽見水底有哭聲,一時好奇便到了岸邊,誰料突然刮起大風,將小女吹墜下去……小女自幼長在花都,一直聞聽護城河之水毒性劇烈,沾水必死。今夜見二位游刃有餘,更是親見姑娘被巖壁劃傷,毒素流入血脈,至今安然無恙,心內佩服,認定二位乃是能人,於是特來請教,希望二位能憐憫小女,為小女指一條明路。”溫婉得體,滴水不漏,卻掩不住眸中的天真無瑕。畢竟年輕,學了大人的說辭,卻做不出大人的態勢。

“你都死了,哪兒來明路?”

她一雙眼睛比北鬥星還亮。“姑娘不知,死於護城河的冤魂千千萬萬,大都幽禁於河底不得往生,只能在周遭活動。雖是死了,魂魄還要受毒水腐蝕,只道行高深的才可脫離。道行高深的怎可能流落於此?”話畢一聲長長的嘆息。

我見她死後還要受折磨,起了惻隱之心,對她說:“你是哪家的姑娘?我可以找你的家人來幫你。”

“小女家庭不睦,恐怕沒有福氣。”

我回過眼對燕小鬼說:“師父,你有辦法嗎?”

他作為無所不知的燕宗宗主,有的是辦法,只是不知道願不願意幫她。他看起來清心寡欲,溫文爾雅,其實精明得很。

我抿起嘴唇,生怕我突然的善心被無視。

他無謂地笑了笑,卻冷漠地拒絕了:“我從來不沾死物。”

原以為他會一如往常轉身便走,卻不想他打橫將我抱起,一言不發走了老遠一段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