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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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婀娜步向金暖暖,垂眼看她。我眼中再平凡不過的金夫人倒在血泊之中,不至於死去,卻已成了廢人。聽不到,看不到,也無法行走。這或許便是上天對她移情仇敵的懲罰。可誰又能說,現在的她不比前半生死於烈火要幸運呢?

“真正的血溱浠並不在冰宮地下。”我挑眉,冷眼看向秦聖暝,“真正的血溱浠,就在我腳邊。”

我無法形容秦聖暝此刻的神情,因為他根本沒有表情。我耳畔只有歐赫茨的嘯叫,他說我是他一生的噩夢,前半生奪他希望,後半生毀他所有。

我苦笑著,這是多麽恰當的稱呼。我樂意接受。

良久,面前的秦聖暝低啞著聲音啟唇:“霍姑娘,你應當知道,我這樣的遭遇,已容不得欺騙。”

“你沒有想過她為什麽會這樣嗎?正常的狐靈縱然失去暖暖,也不會像她這樣。她這樣,是因為她原來的身子就已殘破不堪。她於烈火中燃盡血肉,只留了森森白骨與微弱元神。暖暖能生其發膚血肉,卻不能重塑狐靈真身。她依靠暖暖獲得的,只是一具虛假的皮囊,所有的感知都通過暖暖來進行。所以,一旦失去暖暖,她的身子便如同枯枝腐葉。”

秦聖暝有些怔忡,我決定嘲諷他。

“你在想什麽?在想你心心念念的血溱浠為何變了心要跟仇敵雙宿雙棲,還是埋怨自己毀了支撐她的力量讓她形同廢人?”

他仍是波瀾不驚:“你如此擺布我,就不怕我殺了你?”

他從沒有瘋過,盤算什麽也從不表露在外。時至今日,依然詭譎深沈。這樣含蓄的人物,卻被血溱浠吃得死死的。

我笑著掃了金暖暖一眼:“恐怕你此刻沒有這個閑情逸致吧。”

“霍卿卿,你……好!”

我嬉笑著:“你想要知道她是如何變心的嗎?可惜啊,她現在無法給你答案,可能,也永遠無法給你答案了。”

我看見他緊握的拳要燃起火焰,看見他俊美無儔的臉龐因悲怒交加幾近扭曲,反倒越發高興了。也許看見他人同我一樣悲傷,我就能高興許多吧。燕小鬼真不該告訴我,我已如此強大,否則我不會毫不掩飾地向他們展示我的醜惡嘴臉。我自己都被嚇到了。

此刻,秦聖暝正艱難地控制著自己,緩緩從唇間吐出四字:“你給我滾。”

我還不想走。

“你憤恨她為了歐赫茨欺騙你,可是你仍想得到她,所以你並不願將暖暖還她,對吧。”

我看穿了他的心,看出他不顯山露水的醜惡心腸。

“她會死的!”身後歐赫茨歇斯底裏,“沒有暖暖的支撐她活不過七天!”

人間自是有情癡。

我笑道:“現在你又不願她死了?真是情種,在這狐族,我再找不到比你歐赫茨更癡情的狐貍了。可你好自私啊。”

可秦聖暝哪裏會放情深意重的金暖暖和歐赫茨雙雙赴死。他要的是血溱浠,如今知道金暖暖便是血溱浠,他高興得快瘋了。他死而覆生,不遠萬裏追尋血溱浠的下落,為的就是和她在一起。現在,他要做的就是留血溱浠在身邊,要她餘生平安喜樂。

而歐赫茨給了還不還暖暖兩個選擇想混淆視聽,這就跟你進入一間客棧,小二問你要茶還是酒是一個道理,你以為你必須在茶和酒當中擇其一,而且最終還真的選了。

還是我來幫他吧。

“卿卿給王爺想個法子,讓王爺與血溱浠姑娘重溫舊情、平靜度日可好?”

他沒有任何表示,我當他是默認了。

“王爺將歐赫茨殺死,再冒充歐赫茨與血姑娘一起生活,可好?”

“霍卿卿你這個妖女!妖女!”

曾權傾天下的國主像個無知小兒在我身後失了控,無奈被結界所擋不能近我身。

“我歐赫茨與你不共戴天,詛咒你與霍因宗生生世世不得團圓!”

我霍卿卿忍受什麽樣的辱罵都不會皺一下眉頭,偏偏他用哥哥來咒我,抹去了我僅存的一點兒同情心。

“王爺,人心難得,更何況是變了的人心。歷經千帆,能守住心儀之人已是天大的福祉。至於血溱浠姑娘知不知道你是誰,又有什麽關系?王爺肯定有其他法子為她續命的,對吧。”

“你說的不錯。”

“我願親自押送歐赫茨去冥界輪回,不讓他再有機會騷擾王爺。”

“你謀劃這麽多,只是為了得到暖暖?”他撚著細細的繡花針,眸色晦暗不明。

我笑得坦然:“不錯。”

“我相識的一位故人,也為了揮之不去的往昔布了一個天大的棋局,比起你,誇張太多。你這樣的性情,須當心。”他不鹹不淡地說著,將暖暖交給了我,我瞥見他眸中一閃而逝的諷意。

我小心翼翼地將暖暖點入眉心,背過身去,暫時封閉了五識。我不願聽歐赫茨對我與哥哥的咒罵,不願看他死不瞑目繾綣不散的恨意,不願嗅到因我而生的血腥……什麽都不願。

這一天,冰都的天空下著很尖銳的冰雪,直要將人刺出傷來。或者它是在為國主哀悼吧。

我看見秦聖暝學著歐赫茨的樣子輕輕展開金暖暖的手心,在上面寫下“我帶你走”。他動作輕柔,打橫將她抱起,眨眼之間便消失了。

我在石椅上落座,睥睨著輸家,他的魂魄已逐漸剝離。

“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或許有一天,我會大發慈悲幫你轉達。”

“霍卿卿,從前我沒有贏過你,現在也輸給了你,可是自打你步入我迷國地界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這一世,你註定滿盤皆輸。”

我倔強道:“我不會輸的。就算與整個狐族為敵,我也不會讓自己輸。”

“像你這樣的人,我竟還奢求你懂情愛。可笑,真是可笑。”

我突兀地笑了,半晌之後又嘆息道:“是啊,我不懂,不能像你們這些情聖一樣,哪怕她面容變樣,身子變樣,你們的愛一樣永恒如初。燕先生說的對啊,自己迷上的,愛上的,果然無可取代呢。”

“你也會有劫數,也會有絕望的那一天。”

我將歐赫茨說的話當作詛咒,根本料不到有一天會一語成讖。

我伴著鬼差將歐赫茨送入冥界,也見到了霍卿卿的親哥哥,在他的陪同下目送歐赫茨淒厲叫嚷跌入輪回隧道。對了,他現在仍叫霍華燃。只是冥界裏的他,不再金衣錦靴。只簡單地披了黑袍,散著黛色的長發,淡然若水,似在修行。

我與他沒有多說什麽話,只是向他打聽了歐赫茨的來生,便匆匆忙忙離開,回血家堡尋燕小鬼去了。

我真怕他凍死在假山裏。

我到的時候,假山裏空無一人,我出去尋找,發現他正裹著狐裘在涼亭裏揮毫。我輕輕地靠近他,站在他身後,看他續寫未完的篇章。他分明暈過去了,卻什麽都知道。

“霍姑娘,你唆使秦聖暝的時候,可曾想過金暖暖的死活?”

我東張西望,假裝聽不出燕小鬼言語中對我的厭惡。

“天下之大,總有能人救她。救不了的話,秦聖暝也會跟她一起去死的,到時候他們幾個就在陰曹地府爭個夠吧。”

“你總清楚他們要什麽,也敢直言,我很佩服。”

我沾沾自喜拱手作揖:“我也被他們騙過幾次呢,過獎啦。”

他緩緩合上《美麗說》,語聲輕輕的:“秦聖暝帶她去往一處聖地治傷,宓璃一路追了過去,也不知道會不會出什麽亂子。看來他們的故事,註定寫不完了。”

我傷感地說:“如果我也消失了,或者死了,會有人滿天下地找我嗎?”

“如果你死了,鬼差肯定是要滿天下地找你的,說不定還會掘地三尺。”

我忽然驚覺:“秦聖暝走了,那迷國呢?禹國呢?這兵荒馬亂的,誰收拾?”

“銀狐第一公子——碧雲間。”

我差點驚掉了下巴。然而片刻之後,心底突然漫開巨大的恐懼。

原來,這不過是個局。

“我們走吧。”他將《美麗說》收入袖中,走出了涼亭。

“我們?”我仿佛從這兩個字裏讀出不一樣的東西,“去哪兒?”

“帶你去尋鴛鴦霰。”

我隨著燕小鬼行走在漫漫風雪中,餘光一閃,仿佛瞥見了心計卓絕的碧雲間隱在遠處,白衣勝雪,清冷如泉。

我小碎步跟在他身邊,說:“小鬼小鬼,我跟你商量個事情好不好?你告訴我我哥在驪山的情況,我就為你做牛做馬。”

“我不需要牛馬。”

我低下頭裝得可憐兮兮:“可是卿卿真的好想知道哥哥過得好不好。”

“別朝我賣可憐,我不買的。”

我伸著手指輕輕拽他的袖擺:“你這麽有錢都不買,那我還能賣給誰嘛?”

他側過臉瞧我:“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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