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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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唐武德三年,楓林在暖陽下灑落模糊光暈。她火焰般的衣袍隱在滿城紅葉之中,上挑的眉眼絲毫不見俗世裏那些沈甸甸的東西,輕盈,美麗,純粹。琴就放在膝蓋上,於她指尖流淌出死亡之音。

不知何時,琴聲戛然而止。

而後,她偏著頭,目光有了焦點。

“有事?”

我這才從她的視線裏瞧見一個一模一樣的身影。可血溱浠眼中的姑娘卻驚恐地摔落了手中抱著的古琴,她面色蒼白,甚至隱有痛楚。我想,這就是血洛浠了吧。

“父親……父親他叫我來跟你學琴,學著控制《引火訣》。”血洛浠一動不動地看著血溱浠,聲音有些顫抖。

“發生了什麽事?”

“父親說,父親說……”

“血墨軒想廢我少堡主之位?”她說著笑了,“你別當真,他就是耍耍脾氣。”

血洛浠只是垂下頭,低聲說:“我知道。”

“那你還學不學呀?”

血洛浠搖搖頭,抱起地上的古琴轉身就走出老遠。

而血家堡堡主血墨軒的書房此刻已被血溱浠闖入,他還來不及訓斥,她已坐上堡主身前的桌案,玉足在桌案下一踢一踢,好不可愛。

“血墨軒,我智慧通透、手段高明,你當知道這血家堡堡主之位,我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眼角眉梢盡是恣意與張揚,仿佛這世上唯她獨尊。

他起身厲喝:“放肆!”

“我與歐赫茨有舊,你若對我不好,他可是不會放過你的。”

他一甩墨綠長袖:“這就要看看現今的迷國,到底是誰在做主!”

“你別欺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可知道歐道生老了,已將國務慢慢交給歐赫茨啦。”

“我怎麽會把你交給碧詩□□。想當初那碧詩也是出塵脫俗的名門閨秀,不過一十六載,你就變成這副樣子。”

“一句話,你若褫奪我少堡主之位,我便要血家堡雞犬不寧。”

這氣勢,哪裏像是血家堡的千金小姐。難怪血墨軒說她就是來討債的。

“血溱浠,你別以為我許你少堡主之尊,你將來就可以掌管血家堡。”

她歪著頭,天真得緊:“你死了,我不就是堡主了嗎?”

雖然怒火攻心,但血墨軒並沒有表現出異樣,只是信誓旦旦地丟出一句不痛不癢的話:“你與王子有舊,我十分歡喜。”而後便長笑而去。

這可不像血墨軒。

血溱浠眼中所謂的父親,不是這樣一個不逞口舌之爭的血墨軒。他定是有了萬全之策,才敢喜笑顏開揚長而不去,不與她爭辯。她跟堡中的老人打聽,在書房查閱血氏族譜,終於知道血墨軒成竹在胸的易嫡之法。

成為王子妃。

只要血溱浠被歐赫茨看中成為迷國的王子妃,那便不能染指血家堡的事務,更別提成為未來的堡主了。那麽,次女血洛浠就可以取代血溱浠,名正言順地承襲堡主之位。

原來血墨軒打的是這個算盤。

她可沒那麽好算計。當夜便收拾細軟偷偷出了血家堡,這樣,歐赫茨就是要娶她,也找不到人了。

她還決心聯合散落各地的血氏旁支,讓血墨軒無招架之力。最好三五七年之間,歐赫茨娶了血洛浠。而她在半路上遇上個少年英雄,儒雅俊朗,才情驚世。

三月後,她看見各個城門口張貼的迷國王子即將迎娶血家小姐的告示,在她看來,殘暴乖張的歐赫茨和溫和秀雅的血洛浠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不過她終其一生都沒有想到自己會喜歡上一個瞎子。一個樂善好施、心如皎月的瞎子。

他叫血樹宣,是絲都血氏旁支血留聲第三子,長居於絲都外的山峰上。

她演技高超,或用美貌,或用利益,說服了迷國各地共二十八家的血氏旁支,令所有老少家主心甘情願成為她的附屬。而血樹宣所在的血家,是第二十九家,也是最後一家。她從未想過風度翩翩的血氏家主,竟是一個瞎子。眼盲,那她的美貌便一點兒都派不上用場了。她在他面前裝出不同的樣子,以為總有一種他會中意,誰知他竟像個未經人事的孩童,毫無回應。在極其短暫的時間內,她甚至摸不到門道使他支持她,成為她的力量。

最後,她以為一個瞎子,應是很想看見這個世界的。

“不需你傾盡所有幫我,只要你在我同我父親攤牌的時候,告訴他你會幫我就是了。說一句話,不費力吧。”

他手執一把色澤晶潤的折扇,笑容溫和柔美:“那我有什麽好處?”

“你家中的仆人應當同你說過我很美吧。我的眼睛,也是極美的。”

“血姑娘,你真是一個極其自信的姑娘。不過你再美,我卻是看不見的。”

“只要你同我父親說那句話,我便把眼睛送你。”

他輕搖的折扇驟然停下。縱然對眼前女子的乖張恣肆已見怪不怪,卻從未想到她會用自己的眼睛來換他一句承諾。難道堡主之位,對她而言真的那麽重要嗎?

“血姑娘,狐眼並非尋常肉眼,你將雙眼換與在下,恐怕此生,都沒有機會再看見了。即使有其他狐靈願將雙眼奉上,也不能了。”

“我知道。”

“血姑娘既然知道……”

“我想要的那個東西,遠遠比一雙狐眼重要。”

他微微笑道:“血姑娘想要權勢,何不嫁入帝王家?成為王子妃,將來再成為迷國的王後,權勢滔天,可比什麽堡主風光多了。”

“我只拿我想要的。”

“抱歉得很,血姑娘的眼睛,在下並不需要。”

血溱浠眼露驚異之色:“為什麽?你是個瞎子……”

他的表情愉快、溫和,他說:“我是個瞎子,這並沒有什麽不好,我也不感到遺憾。我擁有的,實在很多,不需要一雙明眸錦上添花。”

“胡說!沒有瞎子不想看見的!”

“在下不需要血姑娘的眼睛,但是在下想跟血姑娘談一宗生意。只要血姑娘應允,血姑娘想要在下說的那句話,在下會同血堡主說,血姑娘若需要,在下也可以傾盡所有助血姑娘奪得堡主之位。”

“眼睛你不要,我你也不稀罕,別的你什麽都有,我實在想不出你要什麽了。難不成,你想要這個迷國?”她被自己想想法驚到了。

“血姑娘錯了,你……我還是稀罕的。”他說得純粹,就像他手中那把晶瑩的折扇一樣。

血溱浠再一次被驚到了。

“我想和血姑娘成婚,是真的成婚。”他將“真的”兩字咬得極重,完全不似雲淡風輕看破一切的血樹宣。

“我不信。”

“血姑娘不信什麽?”

“我不信你稀罕我。”

“那是血姑娘自己的事情。其實,你我之間的這宗生意,再簡單不過了。你予我血家乘龍快婿的身份,我助你成為血氏至尊,各取所需,在下是否真心稀罕,又有什麽重要呢?”他臉上甚至帶著些許快意和滿足。

血樹宣所擁有的血家雖是血氏旁支,但卻是血氏各家中勢力最大的一支了。血溱浠實在想不出有權亦有錢的血樹宣,要靠血家堡女婿這個身份得到什麽?連一雙眼睛都不需要,那麽再多幾分權勢,再多幾座金山,對他而言又有什麽不同?連錦上添花都算不上吧。

“血姑娘答應嗎?”

“你想何時成婚?我希望婚期能……”

“在下知道血姑娘用了不少手段使得血氏各家父老擁護血姑娘,為了方便血姑娘行事,成婚之事暫時保密。血姑娘只要讓在下跟隨血姑娘回血家堡,並對血堡主說在下與姑娘已山盟海誓、私定終身便可。至於婚期,可遲些再談。”

“你不怕我父親反對嗎?”

“你不怕就好。”

“你實在是個很奇怪的家夥。”

“我希望天亮後啟程,那樣午時之前便能到了。對了,你喜歡禦風還是騰雲?”

她卻以受傷還未恢覆為由拒絕騰雲駕霧,硬是要騎馬。

“你放心,我們同騎一騎,我當你的眼睛,你絕不會騎到山崖下的。”

“這樣不好吧。”

“你不是想當我的夫婿嘛,我們親熱點兒,父親才會相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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