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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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邊的一截紗衣暴露了她。想來她已站了很久。她含悲帶笑,不動聲色離開。見過傷心欲絕把相公往門外推的,見過巴不得相公另結新歡的,卻沒見過又哭又笑看著妹妹和相公相處融洽的。不管她鬼胎如何,總之她不是省油的燈。

當然,聶小瑤也費油。她漸漸發現了藏在暗處的聶小倩,她下意識地覺得聶小倩有心把自己往寧采臣身邊推,演一出娥皇女英,然而絕口不提,比誰都鎮定。我原本在想城府頗深的聶小瑤在這故事裏究竟會是什麽下場,可沒曾想將自己帶了進去。如果說光動心思就沒有好下場,那我這個又動心思又出手的姑娘只怕將來會死無葬身之地。

一日她又躲在佛堂外註視,聶小倩行至她身邊,她亦未發覺。

聶小倩纖手搭上她肩頭,她嚇了一跳,回頭卻見聶小倩微微偏頭盯著自己,幽婉的聲音飄在無邊□□裏,甚是好聽:“你隨我來。”

摸黑步行,一路上又滿是荊棘,不知有多麽艱辛。聶小倩是鬼魂,荊棘自然傷不了她,步步婀娜,娉婷綽約。可聶小瑤卻是活生生的人,偏又穿著長裙,劃傷不說,絆倒了好幾次,於是叫苦連天,吵吵嚷嚷。

“姐姐,你究竟要帶我去哪兒?”

“你隨我來便是。”

“天這麽黑,姐夫會擔心的。”

她感慨地說:“擔心總比傷心好。”

到了山上,只見窄窄的山道上停著許多車馬,車上人或多或少,唯有一輛馬車空蕩蕩的。那車上垂掛著朱紅的繡簾,還掛著無數鈴鐺。聶小倩徑自朝著那輛馬車走去。待瞧見車馬並不沾地,聶小瑤才知這是陰間的車馬,恍然大悟。她歡呼雀躍:“姐姐你可以重新做人了!”

聶小倩倚在車上,輕嘆一聲:“這兩年來,相公日日為我念經,如今已滿了經數,所以十日後我可托生到長安侯戶部家。”

“真的嗎?”她替姐姐高興,幾乎樂傻了。

“小妹,三年前我墜海而亡,找不著家,遭受妖物威脅,幹了不少傷天害理的下賤勾當。若不是遇著相公救苦救難,或許我還在蘭若寺害人。”聶小倩緊握住妹妹的手,緊緊的,“如今我最放不下的就是相公。爹爹家財頗豐,身體又十分硬朗,我並不擔心。但相公,若是沒了我,他該怎麽辦?”

“姐夫那樣好的人,一定會等姐姐回來的。”她一時間忘記對聶小倩的猜測。

“他會不快樂。”

她不假思索:“不會的。”

“我承相公恩義,永生不忘,本該伴相公一世,卻沒想能得閻君眷顧,得以轉世為人。我最後的機會,是他日日夜夜誦經為我求來的。我知道,他千方百計要我投生為人,是希望我脫離鬼籍,不必領受冥府懲罰。我也知道,只有我重生為人,我與相公才能真正長廂廝守。可我如何能要他孤獨等我十多年?”

她望姐姐不要擔心,苦口婆心說:“姐姐放心,十多年說長也不是很長,寫寫詩作作畫很快就過去了。”

“十多年,那麽漫長的時間,相公身邊卻沒有一個半個知己照顧,我如何能夠放心?”

“人生得一知己已屬大幸,哪裏去尋第二個?姐姐莫要替他貪心了。”聶小瑤的眼睛仍是愛笑,她笑著看自己的姐姐,等姐姐和盤托出所有。

“小妹,你我本屬同胞,我們之間不必拐彎抹角。”

她淡了笑容,緩緩開口:“拐彎抹角的好像是姐姐吧。”

“成親之時,相公曾對我說,無論我為人為鬼,他死生相隨。若是他隨我而去,那下輩子,我還找得到他嗎?我不能冒險。所以,他得活著。”有些東西你越是這樣說,旁人越是不相信,就如聶小倩的話語。聶小瑤本不相信沒了聶小倩,寧采臣就會活不下去,就如她相信游戲花叢的霍華燃只會在沒有追求時成家立室。更何況她眼中的寧采臣是個明朗如春的人,縱然癡情不改,重啟新的人生亦指日可待。

聶小倩終於說:“你要替我看著他。”

但凡女子作出這樣的決定,一為萬不得已,別有所求,二為純粹找抽,自掘墳墓。

“十五年。十五年後告訴相公我在河北侯戶部家,盼他來尋。”

話說到這裏,已十分明白。聶小瑤卻還要裝糊塗:“小妹不明白姐姐的意思。”

聶小倩一張櫻唇啟開又合,似如吐一言一語都會損傷似的。

聶小瑤見聶小倩這般為難,終於褪去笑容,正經起來:“莫說小妹不願意,就算小妹願意,姐夫也不會配合的。姐夫對姐姐一片癡心,絕對不會接受別的姑娘。姐姐多想了。”

“我不要你做別的姑娘。小妹,你那樣聰明,應該知道我是怎樣想的。”

她揚起唇角:“是,小妹一早就知道姐姐別有用心。這些日子姐姐要小妹熟知姐姐的習性,清楚姐姐的舉手投足,為的就是將小妹變作姐姐。姐姐,你可知道,就算小妹將你學個十成十,小妹也不是聶小倩。只要不是你,那就總有破綻。到時姐夫會作何感想?”任性的姑娘,說話大多直白。

她是真的受傷了:“我別無選擇。”

聶小瑤悶哼一聲,笑開了花,口中卻說:“可我有自己的人生,聶小瑤的人生。我也會有自己喜歡的人。”

“喜歡的人?你指的,是霍華燃嗎?”

平靜無瀾的心湖猶如被丟入一顆小石子,泛起一點漣漪,她忐忐忑忑說不出話來,半晌,故作大聲:“我怎麽會喜歡他呢?我跟他,只是朋友。”

聶小倩終歸沒有強求。但姐妹二人卻有了齟齬。反倒是寧采臣和聶小瑤相處得愈加融洽,表面看來足像一對新婚燕爾的小夫妻,你儂我儂,忒煞情多。聶小瑤更有一日換上白紗衣,作了聶小倩的打扮出現在聶小倩面前,問她像不像。

她說:“若能不開口,那就全然相像了。”

聶小瑤只是笑著,不言不語。

“你想做什麽?”

“做一日聶小倩。”

在聶小倩驚愕的目光下,她續道:“小妹想與姐姐打個賭,若是小妹贏了,姐姐不許再提十五年之托,而且要在十日後趕赴河北重新做人。”

“若是你輸了呢?”

“留在姐夫身邊,待十五年後告訴他真相。”

“如何賭?”

“與姐夫相處一日,若是姐夫辨不出小妹,就算小妹贏了。”

“為何要這樣賭?”

“小妹只給姐姐這一次機會。”

我不清楚聶小倩是怎麽想的,或許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怎麽想的,但聶小瑤卻清楚得很。因為有些話她不想明說,有些話她也不能明說,她更不想直楞楞地說出口落個兩面非人的下場。唯一的出路就是賭。這可是萬全之策,贏了就一了百了,輸了也可耍賴。認真你就完了。

聶小瑤將姐姐的十五年之托看作一場笑話,於是在賭約初立之時便走出屋去向正在拾掇花草的寧采臣道別。

靈動的一雙眼掃過寧采臣的清秀面龐,再掃過他身前嬌滴滴的白寶珠,聶小瑤微微怔了一怔,但仍無心探討牡丹突然化作白寶珠的原因,幾近乖巧地說:“姐夫,小瑤來金華之前,曾聽至交說金華新來了一個馬商……”

他的手驀然停在山茶花的綠葉上,打斷她的話:“至交?那與小瑤的關系一定極好吧。”

聶小瑤望著他:“臨行前他送了我一個扳指,要我尋到好馬的時候去他家錢莊提錢。可這一月多我都不曾聽說那個馬商的消息,不知道姐夫你知不知道。”

他轉過身來:“這我倒不曾聽說。”

“這樣,我回去便不好交待了。”

他有些急了:“你要走?以前小倩總是盼望你來,現在你要走,她一定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姐姐。可今早爹爹捎來書信,說是老毛病又犯了。我要是再不回去,恐怕就趕不上為他送終了。”

這回他沒有笑。

月色暧昧,他立在一院的山茶花前,嗓音沈沈的,應了一聲珍重。而後兩人再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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