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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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二年。

看得出應是三月,春色無邊,眼中的青城亦是我三年前離開時的模樣。這樣說有些顛倒,但青城從來不變。算起來是因為三年間沒有發生過特別的事,所以我對那裏的一草一木都保持著極好的記憶力。但不論是頹敗還是光艷,這個地方都是我不能再回去的地方。只要我還想活著。

初春自然是山茶花盛開的好時節,聶府後院的花樹開出了一朵朵半重瓣的白寶珠,純白光潔如同佳人肌膚。

當時,聶小倩生得亭亭玉立,燦爛陽光映得粉紅衣袖上似如真有盛開不敗的白寶珠。她武藝超群,活潑天真,卻又潑辣刁蠻,沒大沒小。不但整日上街鬧事,還經常將聶老爺氣得臉紅脖子粗。這不,一出劍就將院中的白寶珠削得七零八落,最可惡的就是每一株都遭殃。聶老爺一見心愛的茶花備受摧殘,心疼得搖頭晃腦,偏偏又拿寶貝女兒沒法子,只好啞忍。

聶小倩蹦蹦跳跳跑到聶老爺身邊,纏住他的手臂:“阿爹阿爹,我的生辰就快到了,你準備了什麽禮物啊?”

聶老爺故弄玄虛:“那當然是你喜歡的。只是我會不會送給你,你能不能拿到手,就看你的表現了。”

“我表現一直很好啊。”

“很好?這麽多年你就送了我這些白寶珠,剛才你還一劍一劍……我也不盼你有別的表現,只盼你別毀了它們就好。”

聶小倩吐吐舌頭:“下次不敢了。”

“你都十八了,還整日舞刀弄劍,把人嚇跑了,誰會上門來提親?”

“有啊。”

“真的?”

聶小倩厥嘴而笑,故意擺出嬌羞姿態,雙眼盯著腳上的粉色金線繡花鞋:“隔壁馬大少啊。他說了,等他想娶妻生子的時候就娶我。”

聶老爺一聽簡直就快昏過去,趁著還有勁兒趕緊吼一句:“人家姓霍!”

聶小倩吐了吐舌頭:“不是姓馬嗎?管他姓什麽,反正他要娶只會娶我。”

“整日待在狐貍窩,長得還跟個狐貍精似的,能是什麽好東西!我不稀罕。”

“他要娶的又不是你,你憑什麽不稀罕?不知羞。”

“你……”

聶小倩擡頭盯著父親,嬉笑著說:“其實我早就知道爹爹要送什麽給我了!爹爹最疼我,最了解我的心意啦!正好,我剛答應等天氣好些與他賽馬,有了這匹純血馬,我的勝算大多了。話說回來,那家夥不愧姓馬,騎術就像是祖傳的一樣!他可不像別個人說的那樣壞。他還知道教我騎馬的時候給我弄頭小馬,自己就騎著母馬帶我一路慢跑,是個細心又體貼的人呢。”

“我說了他姓霍!”

“他又不是你生的,你管他姓什麽!更何況他騎術那麽好,不姓馬可惜了。”

“我……我怎會將你教得這樣顛三倒四?”

她打斷父親的話,不耐煩地說:“知道了啦!反正等他想要安定下來,我覺得是誰都可以了,我們就湊合,也算對您老有個交代。您老要是現在就欠個女婿,我就跟他打個商量,讓他先早晚給您請安。他人好好,會配合的。”

聶老爺爆發性地吼了句:“胡鬧!”

胡鬧的事還在後頭。

三日後的月夜,聶小瑤穿過擋在繡樓窗前的花樹,順著樹幹跳出了白色的高墻。

驀然間震顫著出現另一個熱鬧精致的畫面。那是一幢頗為華麗的小樓,垂地的珠簾在風的吹拂之下發出當啷當啷的響聲,在月兒的照耀下溢出滿地流光。遙遙望去,極為可人的鶯鶯燕燕們發出各種柔弱嬌媚的聲音,在名為甜心坊的屋前招攬客人,姑娘們都一副久經人事的模樣,仿佛未出娘胎已在裏面打滾。

聶小倩馬不停蹄要去的地方,原來是青樓。

腰攜一柄長劍,人又氣勢洶洶,不知道的還以為她來要相公。

見到姑娘出現在青樓也沒人阻攔,還任由她登堂入室,奔入拐角最清靜的雅間,可見她是常客。

聶小倩一手掃起珠簾,未見到人便已開口說話:“你們家公子在嗎?”

整個雅間的姑娘全部將目光集中在她身上。在窗口照進來的光線裏,她著一身繡了繁密白寶珠的玫瑰紫緞外衣,配上粉霞錦綬藕絲緞裙,好像一旋身就能開出無數花來。我以為一個習武的姑娘應該整日喊打喊殺,動作粗魯,卻沒想到聶小倩舉手擡足也可以有窈窕淑女的風範。衣著品位、一顰一笑,都可以恰到好處。

我還來不及尋思原因,便在她的記憶裏看到一個著華貴金衣腳踏錦靴的男子端坐在琴案前,看那模樣,似在沈思。白得出奇,靜得出奇,淡然如水,點塵不驚,偏偏清貴襲人,教人不敢逼視,更有一雙妙目漾出別致風情,就連羽睫都翹得誇張。如果說哥哥是美男子中的頂尖人物,那他的美就是你在一群頂尖人物裏能輕易分辨出的。我無法形容他的矜貴奢華,但這種與生俱來的貴不可言卻是無論誰見了都會銘記於心的。尤其是那雙彈琴的手,白皙修長,一看就知道精於保養,連細活都沒做過。看得出他並不是個低調的人物,否則不會金衣閃閃,一派“公子隨便出手三千金”的貴人氣度。

我從未見過如此明亮的面孔,有一瞬間我以為我對他一見鐘情了。

貴公子對聶小倩的到來恍若未覺,仍怔怔地看著琴案上的琴。縱然眼波不轉,亦能與日爭輝。我想這人真是長得太漂亮了。人漂亮得不像話,琴也漂亮得不像話。

琴是伏羲式,約長四尺,以梧桐作面,杉木為底,通體髹紫漆,十三螺鈿徽,細蛇腹紋,腹有篆書。我是個懂得長遠打算的聰明姑娘,見到這琴我就兩眼放光。若是我可以活一千年,那我一定盜走這琴。一千年後我和哥哥會住在京都最繁華的地段,與人類的帝王毗鄰而居,伸手可及他命人建造的璀璨燈樓。可這畢竟是異想天開。因為我隨時都可能成為一具枯骨。想到這裏我非常沮喪,阿彌陀佛。

此時此刻,他像是察覺到什麽似的,立馬變了神色,幾乎是有些浪蕩:“來得這麽頻繁,你是要在這裏做姑娘嗎?如是這樣,先便宜我吧。”而後玉手輕擡舉起酒杯,涼薄的唇淺淺碰了杯沿,合眼,睜眼,似醉未醉,仿佛每個動作都有美感,又流暢得好似一個天生的戲子,天生就擅做戲。

我不由自主停住流轉的目光,一時間沒有了思想,仿佛冥冥之中有什麽驅使著我關註他。

這麽多年來,從未有人可以用面貌令我停止思考,他是第一個。我無法否認他的美麗。他的五官,甚至比我的還精致些許。拆開來看,樣樣靚絕天下;組合在一起,每每動人迷心。他美得如同金華的山茶花海,美得叫人願意投入地獄,魅惑至極,竟不像個人。

聶小倩不回他的話,反倒用一種近乎完美的迷人姿態說:“爹送了我一匹純血馬,就在樓下,你先幫我照看著,等我從金華回來我們再賽一回。我絕不會再輸了。”

他輕輕勾起唇角,聲音低沈魅惑:“你莫忘了你的騎術是我教的。”

“教會徒弟餓死師父呢。我走了,記得等我。”剛走兩步就回頭,再補了一句:“一定要等我。”

這一回卻是被身後的人利落地拉住了手。他帶著一絲若有還無的傲慢,微微舉起修長的手,一個藍衣姑娘便邁步向前遞上了一錠金。

他將金子交到聶小倩手中,聶小倩微微一頓,睜大了眼睛瞧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說:“我沒有什麽可以給你的,能給你的,也只有金子了。”

她不假思索:“你能給我的多了去了。”

“是嗎?”

“當然!在青城你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有權有錢,名聲在外,什麽都不缺。”

他卻微笑著說:“我缺的旁人從來看不到。”

她將粉嫩小拳頭打向他心口:“別含笑帶傷嘛。”

他順勢牽住她的手,就這麽一瞬間,她慌了神。

她定定地看著他,仿佛永遠都不會移開視線。

他自尾指上脫下一枚翠綠指環,輕輕地套進她指尖,薄唇傳出清冷嗓音:“戴著它到任何一家‘白銀谷’,可拿十萬兩白銀。”

她呆呆地問:“你予我這麽多銀兩作甚?尋常人家十輩子都花不完。”

他牢牢地盯著她,半晌,竟挑起漂亮的眉毛,笑了出來,細長妙目發黑發亮:“聽說金華那邊來了個馬商,若是有好馬,派人給我送來。記住,霍華燃收,可別送錯了。”

我心一驚,楞是沒接受。

打死我我也想不到自己會在陌生人的記憶裏看見自己的親哥哥,我更想不到霍華燃會與聶小倩有關系。從他與姑娘間的互動來看,從他的派頭來看,他應是她們的主人。善狐聖君霍華燃當起老鴇在人間開了妓院,說出去不要被人笑死了才好。這麽想來,聶老爺將甜心坊稱作“狐貍窩”堪堪名副其實。

其實霍華燃對我那樣好,按理我不該對他冷嘲熱諷。但他對我而言真的很陌生。時至今日我是第一次見他。我知道他生得那樣好看,知道他也過過凡人的生活,知道他看聶小倩與旁人不同……除了這些我什麽都不知道。倘若不是從小哥哥就對我說我是霍華燃親妹,他舍身保我,我會將他當作一個陌生人,完完全全的陌生,是生是死與人無尤。原諒我,我本就如此薄情,縱你花盡心思將我討好,危急關頭豁出性命。

我在記憶中緊盯對著聶小瑤的背影揮手作別的霍華燃,從上到下打量他一番。只見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聶小倩離開的地方,仿佛在想些什麽。再過了一會兒,旁若無人地坐回琴案前彈起琴來,修長手指撫上琴弦。本就俊美非常,將手指觸到琴弦上的那一刻,仿佛已是天下第一的琴師,楞是將人迷了個七葷八素,教人不得不動心。但他眼中情愫有些奇怪,臉上的表情又過於玩世不恭,仿佛刻意要人記住他的美儀風姿。日日流連勾欄,夜夜懷抱鶯燕,偏用恁樣的目光看人,真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我在心裏默默地想這個善狐君王究竟是何居心,但聶小倩的記憶並沒為我解惑。

下一刻他又優雅擡手,傲氣、漠然,像變了個人似的對身側的藍衣姑娘說:“通知因宗盡快趕回,莫在雪山避著了。”近乎霍亂般教人難以抵抗的魅惑嗓音消失在記憶中,幾乎就跟剛剛發生似的,真實又真切。聶小瑤早已離開,但不知為什麽,我竟看到了這些畫面。

回頭想想,既然霍華燃是在青城保住了我,既然我年屆十六,既然他通知哥哥趕回,那我想必已在這個世上。如若可能,我會見到仇敵的模樣。我要等著,要看下去,看看那個想要我性命的混賬東西如何在我誕辰之時出手要我性命。

輾轉間聶小倩已穿州過省東去浙江。不愧是善於惹禍的幺蛾子,一路上幹出不少荒唐事,憑著霍華燃給的一錠金無風無浪趕到金華。

金華。

是她與寧采臣故事的開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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