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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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在發現我嘔血的同時也看見了那三個字,游戲人間的笑臉一瞬間垮了下來,變作滿滿的疏離和冷漠。我從沒見過這樣的他,這讓我幾乎忘記自己受傷的事實,也沒空探討我因何而傷。我呆呆地望著他,發怵、害怕。從他的眼裏我知道,他有事瞞著我。

我終究是受傷了,而且傷得不輕,臥床三月不起。說是臥床,但其實不是臥床,而是臥氅。我在大氅裏躺了整整三月,哥哥幾乎抱著我飛遍了人世半空。哥哥說這是為了在人世的每一寸地方留下善狐的氣息,好教仇家摸不清東南西北。最後我們回了青城。

出於歷史原因,青城是座死城,這裏的人們只進不出,男男女女除了上街買菜賣菜,一個個地窩在家裏,生怕外頭有禍。所以青城到現在都是座沒文化的城。它比起長安那座珍貴的文化名城,簡直是一錢不值。最慘的是青城還流傳一句老話——奈何紅顏皆禍水,埋沒青城數百年。更何況我名喚霍卿卿,聽起來看起來就不祥。所有的原因結合起來致使我這小美狐在青春貌美的年華損失應受的特殊禮遇。在這座男子上街目不斜視,女子上街只為買菜的城裏,我是過得太無聊了。所以趁著元夜之期揭竿而起,沒想到鬧出這檔子事。哥哥為此將我禁足,我半年沒有離開宅子。

後來我仔細想過,我覺得燈火組出的“霍卿卿”三字絕非偶然,我吐血也絕非偶然,而且這兩件事之間定有關系。用豬腦都能想通的問題,我用狐腦想,卻想了三個月才想通,實在愚蠢至極。其實也不能這麽說,這麽說對我也不公平。因為我畢竟是狐,只有狐腦,沒有豬腦。就是找頭豬來開腦,把豬腦裝進我的腦袋裏,我也不能做到用豬腦想問題,還會被列入青城自裁者名單,被視作精神問題者讓專家研究,看看到底是哪根神經出了毛病。

有一日我故意對哥哥說要改名,我還說霍卿卿的名字太惹眼。

他微微擡手撫我的頭,笑如春光,溫暖襲人:“你以為改了名字就能改變宿命嗎?做夢。”

“至少剛開始能招人疼啊。”

他的手似乎在我的秀發上頓了一下,良久,笑得更加燦爛:“嫌我不夠疼你?那好,以後的每一天我都會多疼你一些,盡量讓你成為天下最快樂的姑娘。”

“你娶我啊。只要你娶我,我就是天下最快樂的姑娘。”生怕他以為我說笑,末了還加一句:“人家認真的”。

“說出來也不怕人笑話。”

我睜圓了眼睛:“這有什麽?”

“你才十三歲。”

當時還小,可以不顧禮儀,不需要勇氣:“那就先訂婚啊。未婚妻未婚夫什麽的,最好擋狂蜂浪蝶了。而且,我們要是訂了婚,我保證以後絕不弄人為樂。我會乖乖陪在你身邊,相夫教子,做最好的霍卿卿。”

說完我靜待許久,卻沒有得到答案。等我擡眼,正好對上哥哥一雙明眸。

明明笑容滿面,但眼睛卻沒有情緒,也沒有焦點,不知在想些什麽。可眸裏閃著善狐一族獨有的幽藍之色,似如今年的第一場雪那般光潔明亮,在燦爛紅日下折射出不一樣的流光。就這一剎那我幾乎被攝去了心魂,我也是第一次體會到這麽多年來何以有恁樣多的姑娘拜倒在他的錦靴之旁,被我竭力拖走還死命地拽著他的衣擺不放。想想那些家夥,哭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好不淒楚。我不是不同情,而是他們求的是二人世界。他們對影成雙,我卻孤苦伶仃,在我還正常的時候是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所以我對那種場面表示喜聞樂見,所以,我這個小娃娃還是個潑辣刁鉆的小娃娃。

事實上我也懼怕凝視哥哥的容顏。雖然他總是含笑示人,但他的眼睛總是流露出我無法言喻的傷。這讓我哪怕看他一根頭發絲,都能看到一場苦痛,便也跟著傷心。我天生就愛尋歡作樂,最受不得這種表情,總是迅速垂下眼瞼,生怕自己立馬就不高興。長大以後我也改不了本性。我私下認為這是娘胎裏帶來的,任誰都無法改變。既然誰都無法改變,那我自己當然也無法改變。

我無法改變他,也無法為他改變,所以天性註定我們不會輕而易舉成為神仙眷侶,為此我要非常努力,努力令他覺得我們非常合適。我得天天提醒他,他身邊有我這麽一個美貌傾城的姑娘全心全意地愛慕著他,他應當知足,並且滿心歡喜地接受。我知道會有被接受的那一天。我相信。

一個冬日,哥哥帶我離開了青城。我們走得非常匆忙,什麽也沒有帶,風餐露宿過了好一段日子。哥哥對野外生活習以為常,但我這個不知柴米油鹽的拖油瓶卻從青城叫苦連天到金華,精力旺盛到讓他頭疼。

我跑過去跪坐在他腳邊,幾乎是癡癡地盼著:“哥,聽說今年皇帝命人造了個更大更高的燈樓,你帶我去看看吧。”我其實是想看看,當我落於雲端之上,那些燈火會否組成卿卿之名。

“吃吧。”

“你先答應我。”

他卻只是舉手不答。

我癟嘴不理他,也不理他用右手遞上來的烤雞,他卻漫開笑臉擡起了左手。我看見他滿手的血腥,我傻傻地說:“你怎麽殺完雞不洗手啊?”

他笑意更甚,丟開烤雞,騰出右手握住了青色衣袖裏的左腕,稍稍一緊,左手登時濺出血來。我有些不知所措。

他緩緩開口:“善狐和別類狐靈不一樣。善狐始祖本性良善,在佛前許願一生不沾血腥。始祖有非凡靈力,向佛之心很深,提倡禁欲,喝水填飽肚子。但他的徒子徒孫卻不能。為了將徒子徒孫□□好,他便下咒術,令善狐每殺生一次便自傷一回。你若不吃,我的傷可就白費了。”

我握著哥哥受了傷的手,心內顫顫巍巍,若說殺生必自傷,那這些年死於我手中的那些生靈……難不成都是黃粱一夢嗎?

“殺生一次,自損一回,你會吃下我犧牲血肉得來的東西吧。”

我強笑著對他說:“哥,我們以後吃草吧。”

“……”

哥哥的臉色瞬間難看至極。半晌,慢慢悠悠吐出一句:“還是吃□□。”

“為什麽?”

他輕聲道:“狐貍本該吃雞的。”

我正聆聽,身後卻傳來更陰冷的聲色。

“明知殺生會令自己受傷,卻還堅持,不知公子是為自己,還是為別人?”

正是午時,幽遠嗓音響在背後,人卻已到了跟前,我們絲毫沒有察覺,想來定是鬼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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