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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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後第一天工作日,城東立交橋堵得寸步難行,司機放著城市音樂電臺,裏面播來放去,好巧不巧都是些撕心裂肺的悲傷情歌。

丁汀揣著手坐在後面,望著窗外一簇簇風景出神。

在緩慢地速度中,司機正在沒話找話,也許是想排遣這份狹小空間裏的無聊。

“我看您的訂單定位在世逸集團,您是在那裏工作嗎?現在去晚了些吧,他們不都是九點上班麽?”

司機嚼著口香糖,手指有一搭無一搭在方向盤上敲著。

他從後視鏡可以看見這位女乘客姣好的面容,巴掌大的臉透著股文藝氣息,長發微卷搭在肩膀上,是令人羨慕的密度。

可惜有著生人勿近的疏離氣質,反應還有些遲鈍。

只見她眼神一錯不錯繼續看著窗外,過了很久,久到司機已經撇著嘴放棄等待答案。

丁汀才緩慢地開口道,“不,我是去見……我老公的。”

“謔,那可好了,總部工作工資都賊高,”司機這才笑瞇了眼,繼續寒暄,“我就是吃了沒文化的虧,要不也想進那大樓看看,肯定很漂亮。”

丁汀抿嘴笑了下,沒有繼續搭腔。

縱使再沒有眼力見的人,都能看出她現在心情極度不佳,帶這種癱軟無力的衰敗。

車子穩穩停在世逸大樓已經接近中午,丁汀想了下,直接打電話給趙西。

“我在公司一樓大廳等你,可以麻煩來接我一下嗎?”

前臺接待又是生面孔,丁汀現在已經分不出心力向別人證明自己的身份,反正很快,她將要徹底摘掉慕太太這個名頭了。

又何必在最後關頭,讓多餘的人看見笑話。

趙西很快就來了,他是慕言身旁的一把手,公司上下誰人不識,見到他都是要側目看兩眼,甚至主動上前問個好的。

他目不斜視,直接把剛才就等在接待區的女人帶走,坐上了總裁專用電梯。

“剛才那位女士長得也太漂亮了,被太陽光一照就跟白雪公主似的。”前臺早就註意到丁汀的小姑娘羨慕地說。

旁邊的女生有些不服氣,半嘲笑著說,“你這誇獎人的詞匯真夠覆古的,白點瘦點就漂亮了?我覺得太瘦了些,沒有上次來試鏡的張梵漂亮。”

這份工作總歸是有點無聊的,坐在一起八卦好歹能打發點時間。

哪知旁邊正在簽出入證的一名員工突然冷笑。

“張梵這種整容換頭的,能跟總裁夫人比?”她把簽名頁推回給她們,“嚼舌根的時候打聽好身份,要是被別人聽見告你們狀,明天就得收拾包袱走人,總裁可是最討厭別人議論夫人的。”

她叮囑完便雷厲風行地離開了。

剩下兩個新員工,嚇得只能噤聲。

丁汀跟著趙西一路直達頂樓辦公室,碰見秘書室的人,大家都很熱情的上前打招呼。

“夫人好。”

她無言以對,只能強顏歡笑著點頭。

然後像逃難似的躲進了慕言寬敞的辦公室。

他只穿了件藍白條紋的襯衣,臉色也不見得多好,眼底下一片青色昭示了他昨晚肯定也是徹夜難眠的,跟人講電話的聲音還有著重感冒後的沙啞。

出於禮貌,丁汀沒有出聲打斷,她在沙發坐著,也是一臉的嚴肅。

好像自從上次在均桂園大吵一架後,他們還是第一次陷入如此正式的境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慕言還在進行那場漫長的電話會議,他用英文單詞說著丁汀聽不懂的內容,語速飛快,並沒有分給她一半的眼神。

可惜這次,丁汀擁有著無限的好耐心,如果是曾經的她,大概此刻會暴跳如雷把他聽筒奪過來扔到旁邊摔得稀巴爛。

但是,自從昨晚上那條短信開始,她知道,許多事情都起了微妙的變化。

過了將近一個小時,慕言才終於把電話掛斷。

他將水杯裏的茶水喝幹凈,眸子才終於正視著沙發上的人。

那雙眼睛裏包含了太多的情緒,無奈、不舍還有痛苦。

“我沒想過你真的會來,”慕言心煩意亂松開了領帶,“我只是想試探一下,你是否真的鐵了心要跟我離婚。”

他起身走近她,語氣變得柔軟而卑微,“你說的那些,我都可以改,為什麽非要走到這種不可挽回的境地呢?”

慕言說這話時,低下頭,眼睫毛像一雙小傘,保護著那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他從小就受到過無數的告誡,渾身綁著鎖鏈生活著,成長著,在察覺不到的種種細節中,變成了為了集團而存在的機器人,渾身上下的骨骼就像齒輪,組成了他嚴絲合縫的人生。

那些利益讓他學會了不擇手段,也學會了把那些最上不得臺面的人心包裹著作為武器,在最不經意間給人致命一擊,然後繼續往高處走,走去眾人仰望的頂端。

這輩子所有感情和不受控制,他統統給了丁汀。

在無邊孤獨中,用所有自私的方法,攔住了這條救命的舟。

卻沒想到,這樣遠遠不夠。

丁汀依舊選擇離開,把他置於曾經冰冷的人生中。

他坐下來,抓住她的手。

“別離開我,求你。”

面對心中最愛之人的祈求,誰都有動容。

丁汀努力擠出來的笑容如此苦澀,然後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回來,用十分輕柔的語氣,說出最殘忍的話語——

“我就猜到,你肯定是試探我的,因為你不想離婚,又怎麽會輕易找我來簽離婚協議呢?慕言,我實在太了解你了,因為在我曾經整晚整晚的失眠,去揣測你每個動作後的想法,企圖把彼此的距離拉近一點點。”

“可我並不是你的合作夥伴,我是你的妻子,你知道這種試探對人的傷害有多深刻嗎?與其說你是愛我,也許你只是想要保全自己那點堅持,不斷去尋找我的底線,然後突破它,讓我崩潰服軟,成為你可以操縱的洋娃娃。”

眼淚掉在衣服上,暈出一大片水漬。

丁汀輕輕抹掉,“我已經,不想要再跟你玩游戲了,這種心裏的難過好像已經壓制了所有我對你的感情,我是真的想跟你分開了。”

我是真的想跟你分開了。

字句清晰,語速緩慢,讓人連聽錯的機會都沒有。

慕言一口濁氣郁積心中,向來一絲不茍的形象出現了皸裂,他解開最上方那顆扣子,企圖用這種方式可以呼吸到新鮮的空氣。

他豐富的詞匯庫難以經形容現在的心情。

像是被掛在藤蔓上那株被遺忘的葡萄,經過風吹日曬後終於失去了所有水分,成為了隨風飄搖的,一捏就碎的果幹,渴望一絲雨水的澆灌。

“沒有餘地了嗎?”

聲音喑啞地嚇人,他臉色難看到極點,那些努力掩飾的頹敗終於片片雕落。

那份明顯的挽留和祈求,是誰都想不到會從他嘴中吐出的語氣。

丁汀先哽咽了一聲,然後努力平整了情緒。

從包裏拿出準備好的東西,翻開遞給他,“我知道你肯定不會真的找人去起早協議,所以我自己找了律師,你只要在上面簽字,然後拿給董事會,交給公司法務去走公證流程,我們就可以去登記離婚了。”

她竟然準備如此全面,慕言難以置信,信心受挫地拿過來,忍著暴戾看了幾眼。

“你要凈身出戶?”他皺著眉質問,脾氣比剛才更火爆,“我不可能這樣對你,你怎麽能寫出這樣的條款?”

合同上清楚寫著,離婚後,女方除了家屬院那間小兩居和分紅卡裏現有的金額,不會分割其他財產。

至於木材公司的股份,她也想到了,“我名下股份現在還有百分之五,我就不歸還了,算我給自己留的念想吧,這些年你把公司經營得很好,如果不是你,它早就被我叔叔揮霍光了,這是你應得的。”

百分之五的股份對普通人來說,也是筆十分可觀的數字,至少對丁汀來說,足夠她滿足自己那點奢侈的小愛好。

但是在慕言看來,這遠遠不夠。

“你就討厭我到這種地步,連我的錢都不想要?”他氣極反笑,刀刻般的五官顯得更加冷峻,“其實你什麽都懂,是我一直在裝傻。”

她把離婚一系列事情都提前布置清楚,條理清晰地,像是經過了千百次似的。

所以那些平時傻乎乎軟糯糯的表現,都是她保護自己的偽裝。

只要夠傻,很多傷害就會放過她。

丁汀面無表情,心如死灰,已經無力去爭論了。

“如果你昨天沒有用這件事來試探我的底線,也許一切都有挽回的餘地,你以為只要兩個人還有這個夫妻的名頭,就總是有機會重來的對嗎?但是感情和水是一樣的,如果你總是不去喝它,或是忘記給它添加新的,它自己也會蒸發消失。”

攤開錢包,她把裏面兩張銀行卡放在桌上,聲音清脆而刺耳,“這兩張卡都還給你,以後我們各不相欠了。”

“現在,你可以簽字了嗎?”

後來,丁汀回想起那時的自己,除了佩服還有一絲同情。

原來感情被人消磨殆盡後會是這種反應。

像撲向燈光的飛蛾,被灼傷後,盡管再留戀,也只能筋疲力盡的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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