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追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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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剛過沒幾天,蘇起兩姐弟跑去康提家玩,蘇落拎著禮物,喜慶地喚:“提提阿姨新年好!”

康提笑道:“我真是一看到你們兩姐弟就高興,怎麽都生得那麽好看呢?”

蘇落換著鞋,道:“那您每天見到水哥,不就更高興了?”

康提說:“他要不開口說話還行。”

蘇起兩姐弟哈哈大笑,梁水懶散地歪在沙發上不搭理。

蘇起第一次來梁水新家,一棟漂亮的歐式別墅,裝修雅致覆古,美式風格的沙發茶幾和田園畫,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對著外頭的草坪,一道羅馬欄桿的白色樓梯蜿蜒上二樓,吊燈從高高的天頂上垂下來。

蘇起仰著脖子望:“提提阿姨,你品位太高了吧。”

康提笑:“什麽品位不品位的,都是我瞎弄的。”

蘇起特捧場:“真的,提提阿姨你可以當設計師了。”

“嘖嘖嘖。”梁水癱在沙發上吃橘子,眼神半死不活,瞟她一眼,“我要聽不下去了。”

“那你把耳朵堵上。”蘇起走過去拍他的腿,“讓開!”

梁水不讓:“這麽多位置,你擠我幹什麽?”

“他們四個還沒來呢。”蘇起說。

梁水收了長腿,問:“路子深也來?”

蘇起微瞪眼:“你說什麽?”

梁水:“路子深。”

“我要告訴子深哥哥你叫他路子深。”蘇起呵呵,“翅膀硬了,沒大沒小。”

梁水丟了片橘瓣進嘴:“你有大小,天天水砸水砸地叫了二十年,也沒見你叫一聲梁水哥哥啊。”

蘇落在一旁笑。

蘇起:“你就比我大十天你好意思說?”

梁水慢慢悠悠:“大十天不是大,是小?”

蘇起啞口無言,最終:“我是你學姐。”

梁水拿眼角看她:“我以後不叫了。”

“為什麽?”

“你叫我哥哥。公平交換。”

“這什麽道理?”

“因為所以,科學道理。”

蘇落打岔:“水哥,姐姐,你們不覺得自己很幼稚麽?你們好像二十歲了吧?”

上月剛過了二十歲生日的男孩女孩齊齊扭頭。

梁水:“你高三了吧,寒假補習什麽時候開課?後天?”

蘇起:“上次期末考多少,能上211嗎?”

蘇落:“……”

“啊,他們到了。我去開門。”蘇落一溜煙逃去開門,李楓然路子灝路子深還有林聲都來了,拎著禮物跟康提道賀。

家裏頓時熱鬧起來。

路子深過來看一看沙發上的紅毛衣梁水和紅外套蘇起,說:“你們倆像兩個紅包。”

蘇起說:“他學的我。”

梁水:“放屁!”

路子深隨手拿了個砂糖橘,剝了遞給林聲;林聲接過就塞嘴裏吃,邊找遙控器:“你們怎麽在看喜羊羊和灰太狼?”

梁水蘇起對視一眼,低頭一看,遙控器卡在他的腳和她大腿間,估計是瞎按的。

蘇起把遙控器遞給林聲,說:“看五臺吧,今天有速滑。”

林聲摁了五臺。

屏幕切換到直播的溫哥華冬奧賽場,正在進行短道速滑女子500米決賽。

路子灝說:“沒有中國隊?”

李楓然說:“這是b組決賽。”看梁水,“你覺得誰會贏?”

“王濛。”梁水伸了個懶腰,說,“上屆都靈她就拿了500米冠軍,感覺會蟬聯。她……你們過會兒看了就知道了,根本沒對手。她就是來散步的。”

b組決賽結束,輪到a組。王濛和另外三個選手一起站到起跑線處,客廳安靜下去,夥伴們都饒有興致地看著電視。

槍響了。

電視機上,王濛迅速起跑搶道,占據第一的位置。蘇起正要激動,見王濛似乎沒怎麽發力就輕輕松松把第二名甩開了一大截。

林聲道:“這贏定了啊!”

可不贏定了。她保持著領先優勢,背手滑著,看著竟有些閑庭信步的模樣,她一路滑到最後一圈,沖刺階段居然減速揮了下拳頭,才過了線。

43秒048!

梁水笑起來:“我靠!”

路子深:“這比賽一點兒緊張感都沒有。”

毫無懸念。

奪冠的王濛跑到場邊給教練李琰行了跪拜大禮。

蘇起不經意瞥梁水,想看出點兒什麽,但他跟普通觀眾一樣,享受著本國運動員獲勝的喜悅。除此之外,臉上沒有其他情緒。

他察覺到她的目光,扭頭看:“怎麽?”

蘇起立刻搖頭:“沒什麽。”

電視屏幕上,王濛披著五星國旗滿場跑。

李楓然問:“男子呢?”

梁水說:“不太行,不知道拿男子冠軍會是什麽時候?大楊揚第一次拿女子冠軍是2002年。都8年了。”

蘇起笑:“沒事。或許等下一個8年,中國就有第一個男子速滑冠軍了!”

梁水一笑,說:“那我會很開心。”

蘇起望著他淡淡的笑容,不知為何,心竟莫名有了絲難過。

“水砸,過來拿橙子!”康提在廚房裏喚,梁水坐在沙發最裏頭,正要放下腳,外頭的李楓然起了身,“我去吧。”

李楓然走進廚房,康提正在切橙子,見是他,笑了下:“楓然啊,等一會兒啊。梁水那孩子,在家裏懶得跟沒骨頭似的。”

李楓然說:“我剛好坐在外頭。”

砧板旁放著十幾個小小的薄皮橙子,叫冰糖橙。南江巷的孩子們每年過年,記憶最深的水果味便是那清清涼涼又甜蜜蜜的冰糖橙味道。

李楓然後來去過很多地方,吃過各種橙子,都不如冰糖橙好吃。甚至這幾年興起的砂糖橘也不如,只不過好剝些罷了。

他說:“美國的橙子特別大,也很甜,但不是這種甜。”

大概,是冬天氣息的甜吧。

橙子切開,芳香四溢,酸酸甜甜的氣味。

康提笑:“就是不好剝皮。”

但小時候,孩子們沒事幹會認真費上半天的勁兒剝掉又薄又緊的橙子皮,捧著紅紅的橙子肉,寶貝似的咬一口。李楓然想起,好像那個時候,梁水就經常給蘇起剝橙子皮,剝得指甲紅一塊黃一塊的,一邊剝一邊嫌棄:“你怎麽這麽能吃?你能不能吃慢點兒?”蘇起就眼巴巴看著他,小小的嘴巴上一圈橘子黃,討好地說:“水砸,再給我剝一個唄。我剝不動。”還揉揉梁水充血的手指頭,給他呼呼。

還想著,康提問:“一個人在美國,生活習慣嗎?”

李楓然點頭:“習慣的。”

康提又問:“有沒有喜歡的女生?”

李楓然一楞。

“放心。我不會告訴你媽媽的。”

李楓然笑了笑。

“二十歲了,可以談談戀愛了。”康提說,“做事業讓人有成就感,但其實戀愛也一樣,是另一種不同的滋味。年紀輕輕,要記得嘗試下,別浪費時光。”

李楓然聽出這是她的肺腑之言,問:“提提阿姨,你說話好像有什麽遺憾的樣子。”

康提笑起來:“我活大半輩子,什麽該經歷的不該經歷的都經歷了,沒什麽遺憾的。就是……年紀大了,見到年輕人就愛嘮叨。”

李楓然抿唇笑笑:“你已經是南江巷最不嘮叨的媽媽了。”

康提將切好的一個橙子放進盤子裏,又拿了一個,回頭看他一眼,說:“你長得越來越像你爸爸了。李醫生年輕的時候,我們剛搬進南江巷那會兒,也就二十歲,那時候,他就是你現在這模樣。”康提嘆,“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

李楓然怔了怔,低聲:“我不想像他那樣。”

話說出口,心忽然一沈,他似乎已經長成父親那樣了。

康提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切橙子的刀停了,說:“他只是不善於表達,而且太忙了,就很少管你,也有些忽略馮老師。做醫生的,沒辦法。你不知道,你出生的時候,你爸爸特別高興,激動得進門摔了一跤,手都脫臼了呢。那時他一抱你就哭,給他打擊得……他就穿你媽媽的衣服,戴個假發去抱你,聲聲爸爸都笑死了。”

李楓然不言,見她切好最後一個橙子,端上盤子去客廳了。

夥伴們仍討論著冬奧會。梁水說,女子1000米和3000米接力比賽在十多天後。

李楓然沒有那麽長的假期,他早早離開了雲西。

路子深忙著碩士論文,也提前回校了。林聲自然跟他一起先走了。

蘇起和梁水路子灝一起看了女子3000米接力。那場比賽風雲突變,高潮疊起。三個年輕人對著電視機尖叫吶喊加油,但韓國隊跑了第一。蘇起失落至極,卻不想十幾秒後,裁判判定韓國隊違規在先,取消名次。中國女隊拿了她們歷史上首個接力冠軍。

運動場上,地獄天堂竟在一瞬之間,正如人生。

冬奧會結束,夥伴們踏上了返校的路程。

回北京的火車上,廣播播放著冬奧會的回顧和各比賽項目捷報,短道速滑隊的四枚金牌更是創造了歷史——今年的溫哥華冬奧是短道速滑的光輝之年。

播廣播時,蘇起正在啃雞爪,偷瞄梁水一眼。他望著窗外,側臉平靜淡漠。

他忽回頭,撞見她目光。

蘇起心裏一緊。

梁水什麽也沒說,站起身,看她一眼,往車廂連接處去了。

蘇起咬著雞爪子,心想他剛才那眼神是怎麽回事,她怕自己想多,正琢磨呢,短信來了。

梁水:“過來。”

蘇起:“幹嘛?”

梁水:“有事講。”

蘇起就知道冬奧會的事讓他心裏有了起伏。這家夥總算沒有悶著,要找人傾訴了。

她擦擦嘴巴,跑去車廂連接處。

梁水插兜靠在車門邊。

玻璃窗外,冬末初春的華北平原飛馳而過。

車輪撞擊著鐵軌,車廂搖晃,蘇起站到他對面,靠在綠色的火車內壁上:“怎麽啦?”

梁水也不和她繞彎子,吸了口氣,說:“明年在土耳其,有世界大學生冬季運動會。”

蘇起一楞,她只聽說過大學生夏季運動會:“世界大運會還有冬季的?”

“嗯。上一屆在哈爾濱,中國派了兩百多名參賽遠動員呢。”

蘇起反應了一秒,興奮道:“你想參賽?”

梁水定定點了下頭,也是興奮的,但表情很克制,抿了下唇,抓著火車門的扶手看了眼窗外。

“那你報名了嗎?研究了沒?”蘇起一堆問題,連珠炮一樣,“哦還有,怎麽訓練呢?要先跟學校報備嗎?會不會有教練啊?你好多年沒速滑了吧,還是說你已經準備一段時間了?”

“不是。”梁水被她問懵了,一時不知從哪兒答起,“你說這些我都還沒想呢,我也是剛才在手機上搜了一下。”

蘇起意外:“啊?剛才?”

他揉揉腦袋,有些尷尬:“不知道會不會成功,我也沒準備,一切都還沒開始,但是……反正,想告訴你,嗯,就告訴你了。”

蘇起楞了楞,突然一笑:“真不像你。你總是要把事情做到板上釘釘了才會跟我說。”

“嗯。我知道。”梁水低聲,“以後再不這樣了。”

蘇起直楞楞看著他,他亦註視著她。

車窗外的陽光晃人眼,她心跳微亂,低下頭去,摳著手指,說:“那你準備怎麽辦的?回學校了問老師麽?”

“暫時這麽打算。不過,我感覺這個項目比較冷門,學校可能幫不了什麽,要自己訓練。”他說完,又立刻道,“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耽誤學業的。”

蘇起:“……”

你……跟我保證這個幹什麽啊……

她窘窘地看他一眼,張了張口,又什麽都沒說。

陽光透過玻璃,在兩張年輕美好的臉上晃蕩,白燦燦的,是青春的模樣。

她說:“要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叫我哦。”

“嗯。”他沒多說了,扭頭看向外頭冬季荒蕪的原野,天高地闊,他忽不自覺微笑了一下。

蘇起望著他的側顏,心就跟著安寧了下去。

算是一次圓夢之旅了吧。

真好。

返校後,梁水向學校咨詢了相關事宜。如他所料,學校沒有任何冬季項目運動特長生,也沒準備參加世界大學生冬季運動會。

但得知他曾是短道速滑運動員後,學校挺重視的,也希望能有首次參加大學生冬季運動會的機會,決定以學校的名義幫他申請參賽,如果他過了預選賽,會報銷賽事相關參與費用。但在訓練方面,可能沒法提供更多的支持,需要靠他自己。

梁水應允了。

那天梁水請蘇起在食堂吃煲仔飯,跟她講了這件事。

蘇起道:“你要自己找教練找場地嗎,是不是要花很多錢啊?”

梁水說:“兩三萬吧,還行。”

蘇起嚼著黑椒牛腩,想了想,康提現在重新投資做生意,還在起步階段,資金緊張。以梁水的性格,是不會跟媽媽要錢的。

她小聲:“你是不是找風風借錢了?”

梁水含著飯沒講話,看她一眼,點了下頭。

蘇起皺眉:“為什麽不找我借?”

梁水吃下半口飯,含混道:“你這個窮鬼。”

“哪有?”蘇起輕呼,“我私房錢有一萬四呢!”

梁水楞了一下,道:“你媽媽給你生活費多少?”

“不是。我做家教攢的錢。我做了差不多兩年了好不好?再說我平時生活費都有攢的。”

梁水笑說:“看不出來,你還是個小富婆。”

蘇起揚了揚下巴:“要是後面缺錢,你再跟我講。”

梁水:“嗯。”他還是覺得稀奇,“你這麽貪吃,700塊的生活費居然也夠用。”

蘇起:“那是大一,我媽媽早給我漲到900啦!”

蘇起回宿舍後很興奮,想著梁水要開始訓練參賽了,一激動跑去atm機上把自己的存款全打到了梁水卡上。

第二天上自習的路上,梁水問她幹嘛。

蘇起笑瞇瞇的:“這是我出的讚助基金,你以後再還給我唄。”

梁水說:“你也不怕我攜款潛逃。”

蘇起挑眉:“得了吧,錢這東西,你才看不上呢。”

梁水心頭一動,許是沒料到自己在她心裏的評價這麽高,他低了聲兒,說:“哦,那我看得上什麽?”

蘇起扭頭看他,初春的樹冒著新芽,在他頭上招搖。

他說:“出錢的人?”

蘇起忽地臉一紅,正不知所措呢,他倏然一笑:“我說李凡。”

“……”蘇起一巴掌打在他背上,“把錢還給我!”

梁水:“借錢容易還錢難,老話沒聽過嗎?”

兩人鬧騰著去了自習室。

之後,梁水很快找到了練習場和教練,每周訓練三次。雖有訓練,但也沒半點放松學業。人比上學期更忙碌了,除了擠出來的訓練時間,其餘時候不是上課就是自習。他身邊有同學打游戲,泡吧,他一律不參與,只在傍晚打打籃球。生活單調得再也沒了別的東西。

蘇起亦然。

過去兩三年,她學習雖努力,但身邊努力的同學太多,她沒有保研名額,只能自己考。

她志願是清華,如今離考研不到一年,學習強度可想而知。

他倆上課時間不太一致,但會互相幫忙占座,有時候他來了沒一會兒,她走了;有時她還留在原地,他先走了。更多的時候,兩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埋頭在各自的書堆裏,像兩個毫不打擾毫不相交的平行線。

只是偶爾在學習的間隙,蘇起擡起頭,看見梁水低眉看書,要麽轉著筆,要麽寫寫畫畫。他頭顱低垂著,黑發遮住了眉眼,只露出高高的鼻梁和紅紅的嘴唇。

下頜角的弧線愈發銳利。

那一刻,她忽然發現,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在長江大堤上踩著單車迎風飛馳的小小少年了。

正值春天,年輕人穿著酷酷薄薄的外套,肩膀挺直寬闊,人即使是坐著,也高出桌子一大截。臉上褪去了年少的青澀,變得專註,沈穩。

有時,他會擡起頭,和她的目光撞上,認真的眼眸在一瞬間變柔和,目光清澈沖她一笑,她心頭便一軟,心想,他還是他。

更多時候,他沒有察覺她的目光,專註於他的書本。

即使如此,蘇起也覺得溫暖,低下頭時,怎麽都有些唏噓——

在過去,在曾經,對未來的無數想象和憧憬裏,從沒有想到有一天他和她會有此刻這樣的畫面。

超出了所有的預想,卻令人意外的安寧美好。

人生啊,永遠會有波折,但也永遠會給堅韌的人們以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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