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拯救失足少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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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起記得很清楚,好像就是從那時候起,梁水變壞了。

他不再跟他們一起上下學,他有了一群新朋友——初二初三的都有,全是蘇起眼中不入流的壞學生。

他們課後混在一起,去網吧上網,去烏煙瘴氣的桌球廳裏打桌球,聽說偶爾還有“幫派鬥爭”。

梁水脾氣變得更差了,他對路子灝李楓然,對蘇起林聲都很不客氣。他不再跟他們一起玩,也避免和他們有交集。

蘇起去找他,他會很不耐煩地兇她。

康提依然和胡駿在一起,沒有分手。康提很清楚,兒子是在向她示威。但她任他由他,以為他發洩一陣就好了。可有天梁水回家看見胡駿在,終於爆發了。他把胡駿買的東西——柚子、蘋果、草莓、堅果——全扔出門,砸在巷子的水泥地上:“滾!”

康提試圖跟梁水溝通,但溝通失敗,變成爭吵,最後動了手。梁水不知說了什麽傷腦筋的話,氣得康提抓了根棍子打他。

梁水已經長得比康提高很多了,卻還跟小時候那樣不還手也不跑,就那麽犟在原地給她打。

他這死犟的樣子叫康提更是怒極攻心,打得更狠,聲音招來了鄰居。

眾人紛紛勸架。陳燕叫道:“你是要把人打死呀?就這麽一個崽,剛有點兒出息,打出問題了我看你後不後悔?”

康提本就心疼,陳燕一攔,就只做做樣子了,可梁水骨頭硬得很,冷道:“打死了更好,我今天死了明天那個男的搬進來,你就開心了!”

陳燕:“你這孩子,何苦招打呀你!”

康提氣得要命,一棍子砸在梁水肩膀上悶聲響,梁水疼得面色慘白。

康提還要打,陳燕死命攔著:“打不得了,再打真要出事了!童言無忌狗子放屁,他一個破小孩說的話你跟他計較什麽呀?自己兒子,你幹嘛跟他過不去啊?”

“我跟他過不去?是他跟我過不去!”康提忽然停住,沖著陳燕,滿心酸楚無處講,“我上輩子是欠了他們梁家的?我是挖他們梁家祖墳了!老子老子不成器,兒子兒子不安生。我是不是賣給你們梁家了?啊?”康提指著梁水,紅著眼道,“我是個活生生的人!我是不是不能有我的生活了?我是不是把命賣給你了?”

“我爸爸還會回來的!”梁水突然沖她吼道。

少年眼圈紅了,嘴唇直抖,他憤怒而絕望地盯著她,一如當初那個在這房子裏哭著叫著要去找爸爸的小孩。

康提怔了一道,半刻後,下了狠心一字一句說:“我早就跟他離婚了,他不會回來了。不管他在電話裏跟你承諾過什麽,我不會跟他覆婚!你沒有爸爸了!早就沒爸爸了!”

梁水呼吸急促起來,單薄的肩膀劇烈顫抖著,淚珠在眼眶裏滾了又滾,但他死死忍著不肯掉眼淚,像是最後一個士兵堅守著他的陣地,倔強道:“我不管,反正那個男的不準進我家。”

康提幾乎崩潰,問:“你有沒有想過你媽媽過的是什麽日子?你只想要你爸爸回來,你有沒有問過我的意見?有沒有問過我想不想要他回來?”

“那你當初生我的時候有沒有問過我的意見?”梁水忽問。

康提一楞。

梁水張了張口,兩行清淚滑下來,他輕聲說:“你們生我的時候,有沒有問過我想不想活?”

在場的大人們全嚇得臉色變了。

程英英上前一把將梁水拉到懷裏摟住,趕緊拍他的肩膀安撫:“你這傻孩子說的什麽話呀!”

梁水腦袋一低,壓在她肩頭,眼淚瘋狂湧出。

康提被嚇得不輕,手一松,棍子掉在地上。她後退幾步癱坐在沙發上,忽然拿雙手捂住了眼。

自那之後,胡駿再也沒出現在南江巷。

康提也再沒跟梁水提過胡駿。但她一天不跟梁水說他們分手了,梁水一天不跟她講話。

康提曾聯系梁霄,讓他跟梁水做疏通工作,但梁霄不肯管這件事,也拒絕了梁水想去投奔他的請求。

康提不敢把梁水管太嚴,怕他生氣怕他不高興,可她不知道她的放縱在梁水眼裏是放棄——她不管他了,懶得管他了。

梁水仿佛被父母同時拋棄,越來越頻繁和那些混混們攪在一起。

康提擔心得不行,只好找蘇起,讓她在學校裏盯著點兒:“我知道他心裏難受,他要是跟人玩玩鬧鬧就算了,總得發洩是不是?我也不管著他。但千萬不能打群架,這個年紀的孩子下手沒輕沒重的,我怕他出事。”

蘇起表示會盯著梁水的,又問:“提提阿姨,你真的那麽喜歡胡叔叔嗎?”

康提苦澀地笑了一下。

“比喜歡水砸還喜歡?”

“七七,那是不一樣的喜歡。你長大了就會知道。”

“不一樣嗎?”蘇起不明白,問,“如果只能選一個,那選誰呢?”

康提楞了楞,說:“這不是選擇的問題。”

“也對。如果讓我媽媽在我和落落之間選一個,我媽媽肯定也不好選。我小時候可討厭我姑媽了,她總問我媽媽,假如離婚了是選落落還是選我。真討厭。還好我媽媽不搭理她。”

康提剛要說什麽,蘇起又自言自語:“但是,要是媽媽選落落不選我,我就跳江。”

康提怔住。

……

蘇起上完舞蹈課,學校裏空空蕩蕩,安安靜靜,各個班級做值日的學生都回家去了。

畫室和琴房還沒下課,蘇起去操場找梁水。

體育生們在做體能訓練,沒有梁水的身影。他又跟他的“哥們兒”出去混了。

蘇起輕車熟路,先去網吧找一圈。

她挺害怕進網吧的,裏頭總有奇怪的悶悶的臭味。或許因為老師說上網吧的都是差學生,她不由也覺得裏面的男生都不懷好意。

這次,她沒找到梁水。

以前他總坐在最裏面的角落,跟他的哥們兒一起打魔獸。

她不管那些男生怎麽看她,就擠過去坐在他身邊,說:“水砸,我們回去吧。”

梁水煩她煩得要死,起先會叫她滾。周圍的男生就投來嬉笑的目光。

蘇起也不臉紅,很厚臉皮的樣子,眨巴眼睛,不生氣,當然也不滾。她執著地說:“那打完這一盤就回去吧。”

梁水當然不聽她的。打完一盤,還有第二盤。

蘇起就說:“好吧,讓你多玩一盤。打完這盤,就真的回去好不好呀?”

梁水把她當空氣。

她是一團碎碎念的空氣。

這團空氣對於梁水來說,沒有任何約束力。

但她是一團執著的空氣,每天都來盯著梁水。

梁水起先被她弄得很煩,說:“你能不能滾?”

蘇起就說:“我又不是輪胎,怎麽滾得動?”

從小一起長大,梁水很清楚她那軟磨硬泡的牛皮糖一樣的功力,知道對付她最好的辦法就是不理她。

後來,他連趕她都懶得趕了。

蘇起仍執著地粘著他,她也願意。看到梁水只是放縱玩鬧,而不是跟人去打架什麽的,她覺得挺安心的。

他沒有真的變壞,她要盯著他,不能讓他真的變成壞人。

今天他不在網吧,她也知道去哪兒找他。

出了網吧,穿過一條小巷,就是桌球廳。

巷子裏隔幾步便是賣零食的小推車。已經放學一段時間,推車前沒什麽人了,只有些還不願太早回家的學生在逗留。

蘇起路過賣梅花糕的攤子,買了兩個梅花糕。那是梅花形狀的烤糯米團子,裏邊夾著紅豆沙。梁水可喜歡吃了。

她走到桌球廳門口,推門進去。光線昏暗,烏煙瘴氣。

每張球桌上都懸著一盞燈,像黑夜中一個個孤島。每個孤島四周都圍著一群叛逆的靈魂。

蘇起捧著桂花糕在昏暗和燈光的交界中搜尋一圈,忽然看到了梁水。

他穿著一件長袖白t恤,校服系在腰間,拿著一根長長的球桿斜倚在臺球桌邊,另一手夾著一根煙。他看著球桌,臉上似笑非笑,忽然嘴唇一動,吐出一團青白色的煙霧。霧氣後邊,少年的臉清冷峻峭。

他頭發裏挑染了一抹紫色,襯得那張臉更帶了絲邪氣。

蘇起心裏突然刺了一下。

不知為何,那一刻的梁水讓她覺得很陌生。

就是這一瞬,梁水朝這邊看過來,眼神輕飄飄的,和她的視線對在一起。他的目光寡淡,輕浮,羽毛一般掠過,仿佛她是個陌生人。

蘇起心裏那根刺又往裏頭推深了一厘米。

到他了。

他把煙塞進嘴裏,兩片唇瓣含著,拎著球桿懶懶走到桌邊,俯下身,一手支桿一手推桿,瞇起細長的眼睛,瞄準了球。

“砰”一聲清脆。

撞球入洞。

他唇角一勾,直起身,胸膛鼓起,將嘴裏的煙拿下來,又吐了一口霧。

蘇起朝他走過去。

“水砸~~~”幾個男生拉尖了語調,嬉笑著學蘇起。

有人笑:“梁水,你的小媳婦又來了。”

梁水恍若未聞,拿粉盒摩擦著球桿頂端。他垂著眼,燈光打在長長的眼睫毛上,遮住了情緒。

剛打進一個球,接下來還是歸他。

他彎下腰,再次瞄準,但這次打偏了。

輪到別人打了。

梁水撐著球桿站在一旁,點了下煙灰。

蘇起走到他身邊了,他不看她。

蘇起說:“水砸,你餓不餓?吃個梅花糕吧?”

梁水看也不看,擡手一打,梅花糕掉在地上。

蘇起說:“沒關系,我買了兩個。喏。”

梁水垂眸,看著那雪白的梅花糕,忽然擡手把煙蒂摁在糕上,用力摁了幾下。

這下男生們全看過來了。

“哦——”他們看熱鬧似的瞎起哄。

蘇起臉紅了點兒,她有些生氣的,氣他浪費食物。

她擡頭,說:“兩個梅花糕,兩塊錢。你賠給我。”

梁水於是在褲兜裏掏了掏,找出一個五塊的,塞到她手裏,說:“不用找了。你可以走了嗎?”

蘇起咧嘴一笑,說:“水砸,你球打得真好,我在這裏看你打,給你加油!”

梁水:“……”

他吸了一口氣,楞是把差點兒脫口而出的臟話憋了回去,再不理她了。

蘇起也不介意,搬了個高腳凳坐在那兒笑瞇瞇地觀賽。

陳莎琳也在,過來問蘇起:“你喜歡梁水?”

蘇起搖頭:“不喜歡。”她說,“我現在其實很想打他。”

但她打不贏了。她忽然有些難過——如果像小時候一樣就好了,梁水惹了她,她就可以把他推倒在地,打成一團。打完就好了。

可現在別說打他了,她連推他都推不倒。

陳莎琳說:“那你為什麽總是找他?”

“我是他的朋友。我要保護他,不讓他變成壞人。”

“什麽是壞人?”陳莎琳有些輕蔑,“上網吧,打桌球,就是壞人?”

“不是。這不是壞人。”蘇起扭頭看她,說,“你這種欺負別人威脅別人打別人的人,才是壞人。如果水砸變成你們這樣,我會打死他的。不過,哼,他才不會變成你們這樣。雖然他跟你們一起玩,但他跟你們不是一夥的。”

蘇起很確定:“他跟我才是一夥的。”

陳莎琳臉色變了,說:“你真欠打,遲早你會挨一頓打的。”

蘇起說:“關你屁事!”

梁水站在半米外的桌子旁,拿粉筆磨著桿頭,磨了又磨。

這夥人的頭頭黃原捅他:“誒,到你了。想什麽呢?”

……

那天梁水玩到晚上八點多才回家。蘇起像小尾巴一樣寸步不離。

她跟著他回學校,在空蕩蕩的車棚裏取了自行車,又跟著他騎車繞過山路,沖下斜坡,騎過十字路口,沖上陡坡,騎行在深冬狂風呼嘯的大堤上。

梁水騎得飛快,蘇起死命地追。

黑夜,冷風,萬家燈火與他們無關,長堤上一片黑暗,只有他們迎風的呼吸聲和自行車滾動的聲響。

蘇起不知道,梁水的心是否像此刻的冬夜一般荒蕪,但她決定她要做黑夜裏窗口的那一抹昏黃的光,拉著他,絕對不讓他被黑暗吞沒。

他們騎到江堤上,沖下斜坡,沖進巷子。

梁水捏著剎車,停了車,把車鎖在門口,頭也不回進了自家大門。

蘇起看一眼他的背影,鎖上車,也回了家。

梁水騎車太快,她追了一路,筋疲力盡,一進門就癱在椅子上直喘氣。

程英英說:“回這麽晚,你幹什麽去了?”

蘇起有氣無力道:“拯救失足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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