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叛逆是一種態度(1)

關燈
夏天才過一半,傳來一個驚人的消息——北京藍極速網吧起火導致25人死亡,震驚全國。

班主任在課堂上再三強調不許進入網吧。

暑期開始前,學校給學生們發了致家長的一封信。信裏就提到了藍極速事件,叮囑家長看緊孩子。信全部由家長簽字後帶回學校。

2002年的那個暑假,梁水他們幾乎都待在南江巷。

梁水偶爾想去網吧打游戲,但架不住蘇起這個奸細時時刻刻盯著他,隨時準備著跟康提舉報,就此作罷。

但那個暑假依然熱情似火——因為韓日世界杯。

那個夏天,巷子裏的天空和以往的每個夏天一樣湛藍,偶爾飄過的雲像紗一樣薄薄一層。長江大堤外江水滾滾,奔騰東流。

男人們整夜聚在一起,幾箱冰啤酒,幾盤燒烤串,對著電視機拍手吶喊。連蘇起他們也買了小紅旗天天對著電視機搖啊搖。

中國對陣巴西隊時,肇俊哲那個踢在門框上的球,讓南江巷的哀嚎聲撕破夜空。

一個平局,一個積分,一個進球的美好願望一個都沒有實現,中國隊帶著三場連敗的失利鎩羽而歸。

大人們失落極了,林家民氣得踢爛了一張桌子,被沈卉蘭數落了好幾天。

少年們雖然也很難過,但轉眼就忘了。

蘇起喜歡意大利,因為他們長得太帥了。只可惜由於裁判的幫忙,意大利在八分之一決賽中輸給了韓國。但她在轉播鏡頭裏看到了一個高鼻梁的意大利帥哥,叫內斯塔。她眼睛一亮,當時就叫道:“我長大了要嫁給他!”

林聲說:“你不嫁給言承旭了嗎?”

蘇起:“你別說話。”

路子灝喜歡西班牙;李楓然喜歡冷門的土耳其隊,他喜歡蘇克;梁水則看好德國隊,但最後巴西隊拿了冠軍,變成了五星巴西。

七月過去,世界杯的熱情很快煙消雲散。這個時候,周傑倫出第三張專輯了,叫《八度空間》。

五個中學生頂著正午火辣辣的太陽,穿著小汗衫,露著胳膊和大腿,踩著塑膠涼鞋,蹬著自行車在雲西市的大街小巷裏搜刮,終於由梁水在一家音像店裏找到了一張盜版vcd。

他們滿頭的汗,卻興高采烈,搖著車鈴鐺,唱著《雙截棍》和《簡單愛》,一路飛馳回了家。

少年們把自行車丟在巷子裏,一溜煙轟隆隆竄上梁水家閣樓。

梁水開電視連音響裝碟片,李楓然鋪涼席,蘇起開吊扇搬落地扇,林聲抱西瓜,路子灝倒冰水和綠豆湯。

一切準備就緒,五人齊排排在涼席上坐好,五張青春稚嫩的冒著汗珠的紅撲撲的臉龐像沾著露水的水蜜桃。五顆水蜜糖望著電視機的方向。

盜版的vcd開始放映了。

磁性而暗啞的男聲流淌進整個房間,少年們臉上彎起笑容,風扇鼓起他們的衣衫,薄布在單薄的身子上晃蕩,像鼓起的旗幟。

一首接一首,他們聽完了整張專輯。

李楓然最喜歡《半島鐵盒》,梁水最喜歡《爺爺泡的茶》,蘇起喜歡《回到過去》,林聲喜歡《米蘭的小鐵匠》,路子灝則最喜歡《龍拳》。

後來,路子深也聽完了所有歌,他說他最喜歡《最後的戰役》,蘇起和林聲表示聽不懂,但感覺很高深厲害的樣子。

那天,蘇起在自己的qq空間裏寫下一行狀態:“我長大了要嫁給周傑倫!”

很快就收到了評論。

flower dance點了一個支持。

bryant24:周傑倫不娶你。

路造回覆bryant24:哈哈哈哈!

花之露娜lulu回覆bryant24:關你屁事!

茜草絲絲:哇!你買了《八度空間》嗎!

龍嘯九天:我的jolin快出專輯!

紫星迷航:我希望雙j在一起!

綠竹悠然(林聲):七七,對周傑倫來說,你太小啦。他不會娶這麽小的女孩啦。

bryant24:蘇七七,你的qq空間太閃了,醜死了。

蘇起翻了個白眼,繼續裝扮她的qq空間。

夏天一過,蘇起變成了初二的學生。

上學期還沒上幾周課,梁水就離開了。他暑假訓練時成績太優異,被市裏送到哈爾濱去集訓一個月。

消息來得很突然。

蘇起他們聽說時,正準備去上學,梁水剛從江堤上跑步回來,嘴裏叼著袋豆漿。蘇起說:“你要去哈爾濱了?”

“唔。”他含混一聲。

林聲說:“水子,一路順利啊。”

李楓然:“加油。”

梁水:“嗯。”

蘇起張了張口,又閉了嘴。

梁水:“有話就說。”

蘇起:“哈爾濱有什麽好吃的?”

梁水:“……”

蘇起嘆氣:“確實想不出有什麽特產。”

梁水:“豬。”

蘇起:“那給我帶一個吧。”

梁水:“……”

告別仿佛很不經意,別後才覺幽幽悵然。

梁水走後,蘇起莫名覺得生活忽然無聊了很多。

沒人跟她鬥嘴吵架了,也沒人惹她炸毛了。蘇起的註意力很快轉移到路子灝身上,不是嘰嘰喳喳找他講話,就是碎碎念給他講故事,要麽就是指使他做事,央求他幫忙,

路子灝不堪其擾,隔三差五就痛苦撓頭,仰天長嘆:“水砸你回來!蘇起她又瘋啦!”

路子灝跟李楓然說:“我以前總覺得水子對七七不太好,很兇。現在看來,哎,我真是太天真了。水子沒把七七打死,我覺得他脾氣真好。”

林聲說:“路造你和水子一樣,嘴巴上很誇張,但七七說什麽,你還不是立馬就答應了。”

路子灝叫:“我是迫於她的淫威!”

李楓然說:“你是甘之如飴。”

路子灝道:“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蘇七七從來不欺負你,她對你可好了。我看她就是看人下菜碟。”

在路子灝看來,這是一條神奇的食物鏈。蘇起總是從梁水和路子灝那裏搜刮各種——零食、玩具、qq幣、包括幫助。而她總是心甘情願把自己並不多的或者說從梁水和他那兒搜刮來的東西分享給李楓然和林聲。不過,梁水雖然被蘇起壓榨,但他能制住蘇起,可他路子灝不行。

路子灝想來想去,怎麽都覺得自己在食物鏈的底端。

李楓然聽了,同情地說:“你很想從別人那裏搶東西嗎?那以後來搶我的吧,我給你。”說著,遞給他一大包薯片。

林聲也把昨天蘇起從他那裏搶來的油性筆還給他:“喏。”

路子灝捂臉:“這不是重點。我不是這個意思。”

林聲:“那你到底想說什麽嘛?”

路子灝有氣無力擺擺手:“沒事。兔子不會懂青草的想法。”

梁水走了不到一個月,李楓然也走了。他要代表雲西市的初中生去北京參加一個國際性的鋼琴大賽事。

臨走前,林聲和路子灝都給他加油打氣,蘇起還沒來得及開口,李楓然說:“烤鴨。我給你帶烤鴨。”

蘇起笑:“棒!”

李楓然一走,剩下的三個人更無聊了。

蘇起發現她有些無法適應朋友們忽然不在身邊的感覺,更讓她隱隱憂愁的是,這似乎暗示著未來——等他們長大了,世界也會長大,他們就會天涯海角,各奔東西。

蘇起越想越不安,把這個想法告訴了路子灝。路子灝也不開心了,他把零食小說和漫畫全塞給蘇起,說:“都給你吃,都給你,你別說這些了。”

林聲說:“我們長大了也可以是好朋友呀。”

“但是,”蘇起糾結了一會兒,說,“風風和水砸很優秀,他們比我們先看到很大很大的世界。他們會等我們麽?”

林聲垂眸,揪著手指不做聲了。

三人沈默一會兒後,蘇起忽然想到什麽,激動道:“我們可以加油跑,追過去呀!”

林聲和路子灝一楞,豁然開朗:“對哦。”

“從今天開始,我們要好好學習!”

“嗯!”

蘇起鬥志昂揚,有木有樣地認真上了幾天課。

只是——

初秋的天氣,微風習習,吹進教室,真是睡覺的好時節啊。

蘇起打了個哈欠,一手托著腮,一手懶懶地抄著黑板上的題目,寫到一半,鋼筆沒水了。

她回頭找路子灝:“給我借墨水。”

路子灝受不了她了:“不借。”

蘇起豎起一根手指:“就一滴。”

路子灝無奈,擰開自己鋼筆的管子,把鋼筆筆尖對準她的筆尖,輕輕擠一下,一滴墨水從他的筆尖滲出來,瞬間就被她的筆尖吸收。

蘇起趕緊說:“再多一滴。”

路子灝白了她一眼,但還是多擠了兩三滴,說:“你的墨水呢?是不是你媽媽給你買墨水的錢又被你拿去買零食吃了?”

蘇起吐吐舌頭。

路子灝說:“你的鋼筆真可憐,是吃百家飯長大的。”

春困秋乏,無精打采。

蘇起提神的方法是看小說。付茜給她借了一本臺灣的校園戀愛小說,可好看了。

秋天的樹影投進教室,她歪頭看著窗外,幻想自己像小說裏寫的那樣,和一個高傲冷漠的校草級男生談戀愛,成為全校的焦點,被所有的女生羨慕。

她望著窗外癡癡傻笑,夢醒了,又回到現實。

雲西城太小了,跟不上潮流,學校根本沒有評選出校草這種東西。

有時她在練功房對著鏡子跳舞的時候,又幻想自己有天成為明星。她早已接受自己只是個人類這樣無聊的事實,不再做花仙子的夢了。但她可以做明星,而且是初中就出道的那種。一邊認真上學,一邊要全國各地見歌迷,一邊還要去北京上海拍戲,哎,好累。但為了千萬熱愛她的影迷,累一點兒也是值得的。

就比如現在,她剛演完一部大制作女一號,就馬不停蹄回來學校上課了。學校的同學們既喜歡她又崇拜她。

可即使如此,她還是要好好練舞,不能因為自己是大明星就擺架子。

只是,她看一眼大鏡子裏同樣在跳舞的舞蹈隊的女孩們,各個盤靚條順,明艷如花兒,她是最不起眼的那一個。

哢嚓,玻璃鏡子碎了。

蘇起嘆了口氣,拍拍自己的腦袋:醒醒!

她不僅得接受自己是個人類的現實,還得接受自己是個普通人類的現實。

蘇起沒來由地有些惆悵,長大這件事,讓她有些不太開心。因為她不能做夢了——她不是花仙子,不是青春美少女隊員,不是葫蘆娃飛天小女警,不是明星,很可能不會成為大美女,而她長大了也不想當理發師。

她仿佛站在一個非常尷尬的位置,進無可進,退無可退。

像一朵花苞蓄力盛開之前,孕著力量,掙紮,掙紮,卻又遲遲不盛開,更不知道盛開後究竟是馨香玫瑰還是臭臭野花。

也就是那時,她好像忽然明白了,剛上初中時,學校裏那些在她看來奇怪而格格不入的事情是為什麽——親嘴,打架,拉幫結派——因為大家都在迷茫,在探索。

也就是這時,舞蹈隊最漂亮的女孩陳莎琳在進入初二後,漸漸成了大姐大。她讀初一時就被高年級的男生女生收了做妹妹,被人罩著,誰都不敢惹她。

現在她有了豐富的組織經驗,她的周圍開始聚集起一群女孩子,她們要麽把校服拉鏈敞開,要麽把校服系在腰間,走路的時候昂著頭,表情不可一世,十分招搖。

付茜非常羨慕,說這叫叛逆。

蘇起不解:“叛逆難道不是不好的意思嗎?”

“哪有?叛逆是向大人們挑戰,是一種態度。”

“向大人挑戰?”蘇起更疑惑,“但她們沒有向老師挑戰啊,她們只是欺負了低年級的同學。”

付茜啞口無言,又說:“反正我覺得她們那樣子很酷。”

蘇起覺得一點兒都不酷,她們偷偷化妝被老師抓住強行卸掉的樣子一點兒都不酷,踢同學的椅子撞同學的肩膀逼同學要零花錢把她們嚇得不敢說話的樣子也不酷。

但酷是什麽,她也不知道。

上舞蹈課,蘇起練著芭蕾,對著鏡子轉圈圈,發現自己也不酷。一點都不酷。

這時,陳莎琳忽然飄到她旁邊,問:“蘇起,你要參加我們嗎?”

“參加什麽?”蘇起以為她們要表演節目。

“你比我小,你可以做我的妹妹。”陳莎琳說。

蘇起說:“哦,不用了。”

陳莎琳臉上挺掛不住的,說:“我不輕易邀請人的。我這是給你面子。”

蘇起說:“但我不想加入。”

她心想,你連“參加”和“加入”都分不清楚,還好意思當“大姐大”?

陳莎琳於是不多說了。

付茜在一旁心驚膽戰,說:“你幹嘛不加入啊,好多人想加入,都加不了呢。”

蘇起不開心:“你想加入你去加啊。”

“她沒邀請我嘛。再說我還不是為你好,你幹嘛惹她,她今天很不高興,好像是說她喜歡的男生心裏有別的女生,她下課後要去打那個女生呢。”

蘇起同情起那個無辜的女生來,但她也管不了,煩躁道:“別跟我講這些事,聽著就煩。”

下了專業課,她照例去畫室找林聲和路子灝,等他們一起下課回家。

結果兩個人都不在,一問才知,路子灝剛才被老師叫走了。林聲被一個女生叫走了。

蘇起於是坐在畫室裏等他們。林聲畫了幾張武俠彩墨畫,刀光劍影的,畫得很好看,顏色艷麗又大膽,打架招式淩厲而狠烈。一點兒都不像她表現出來的性格。

蘇起很開心,心想林聲長大了會是個藝術家。

還在等著,付茜的叫聲傳來:“蘇起!蘇起!林聲——林聲——”

蘇起跑出畫室:“幹嘛?”

付茜上氣不接下氣:“陳莎——”

蘇起一楞,忽然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扯著付茜就沖下了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