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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陳默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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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躺在床上木然良久,想的最多的是病死的母親。

那個他叫了十多年的母親。

記憶中她總是慢聲細氣的說話,臉色由於久病而蠟黃。醫院的消毒水味道,慘白的床單和墻壁,冰冷的針管和同樣冰冷的醫護人員,所有這些殘存的印象都圍繞著她,如同那張遺像邊雕謝的紙花。

在那個年代,一窮二白的家庭再出個病號,等於生不如死。母親唯一的活命優勢就在於她是礦上的職工,醫藥費可以報銷,但她也尋過死,總覺得欠父親太多,拖累了兩個孩子。

陳默記得最清楚的,是那年過年。

大年三十他背著妹妹去醫院,父親去親戚家討了只母雞,十多個雞蛋,也不知被別人說了什麽重話,回來臉色訕訕的,卻照例悶聲不響,在病房裏點起煤油爐給母親燉雞吃。

雞湯面的味道很鮮美,連味精都不用放。母親把兩個雞腿和雞胗都夾到陳默碗裏,妹妹年紀還小,看著直咽口水,卻不敢開口來要。陳默自然不肯吃,母親放下碗,捧著他挖煤挖得稀爛的手,眼淚一滴滴地往下掉。

“下輩子媽不生病了,做牛做馬再還你。”母親的話到現在還猶在耳邊。

陳默這才明白“還”字的真正含義,母親知道自己不是親生的,卻當妹妹是親生的,所以才會覺得虧待了自己。

年後母親身體略有好轉,要回家來。陳默琢磨著想讓她開心,那些天玩命背煤,碰上看得不緊的時候,靠著江北工友打掩護,弄了點破銅爛鐵出來賣。好不容易攢夠錢,他去附近農村買了只羔羊,特意挑的母的。妹妹見了那只軟綿綿的小東西,瘋跑去割了最嫩的草頭回來餵它,就連晚上睡覺都想抱著,整天合不攏嘴。

母親到家後很吃驚,問陳默買羊幹啥。陳默說這玩意吃草不花錢,將來找別人家的公羊配種,還能下小羊崽子,羊肉比雞肉好吃多了。

他從臉色就看出父親去親戚家裏要來那只雞,究竟遭遇了什麽。母親也多少明白他是在憋一口氣,什麽都沒說,只摸了摸他的頭,笑了笑。

那個笑容所飽含的辛酸,陳默永遠無法忘記。

母親去世那天,小羊還是那麽小。活活不起,死死不起,一塊墓碑就要上百,還不包括其他東西。許多年後陳默聽說墓地已經到了每平米數萬元的地步,覺得當年家裏分文不花在祖墳邊埋了母親,或許還能算得上是幸運。

石匠在墓碑上刻錯了母親的名字,鏟去重刻後難免留下痕跡,陳默便要求他少收一半錢。石匠也知道他是十裏八鄉出了名的難惹,蹲在院子裏叼起旱煙袋,瞇著眼瞅那小羊羔撒歡轉圈,幹笑著說:“小默子,我全家老小就靠著這門白事手藝吃飯哩!將心比心,我讓你把這只羊宰來燉了,你幹不幹?你要是肯幹,那我今天就沒二話。”

陳家得管石匠當天的飯,陳默見他反過來將自己一軍,當即點頭,“我這就殺羊去。”

石匠見陳默進屋摸了尖刀出來,不由傻眼。他早就見到陳家小丫頭跟羊兒親熱之極,如同玩伴,又深知這家人生活艱難,這才把話說得滿了,沒想到卻是無法收場。

那天陳靜險些被刀傷著,她大哭不已,抱著小羊躲在柴火堆裏,一個勁只叫:“哥我求你別殺,哥我求你別殺……”

陳默一刀捅進小羊喉嚨的時候,看到它的眼中滿是恐懼。

那是陳默第一次無視妹妹的心願,羔羊掙紮的慘叫聲很尖,像小孩子在哭號。

多年以來,這個聲音一直都在記憶深處存在著。現在它就在耳邊,讓陳默無論如何也難以入睡。

門被推開,一縷昏黃的燈光透入。

陳默冷冷盯著走進的海倫,躺著沒動。女孩掩上了門,緩步走到床邊,打開壁燈,屋裏濃厚的黑暗瞬間消散。

“陳,我有事想要跟你說。”海倫柔聲開口,神態恬靜。

“又讓我放棄?”陳默的目光從她絕美的臉龐一直落到胸前,那處溫婉的隆起讓他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覺得有點口幹舌燥。

這近乎本能的反應,讓陳默怔了怔,隨即感應到體內的鐵流驟然流動,發出一聲焦躁的嘶鳴。

又開始了嗎?

陳默坐直身體,靠在床頭,意志凝聚成堅冰,隨即被那團迅速成形的火焰籠罩。

“我今天找了潘多拉的負責人,他說爺爺已經下令,要配合R國人淘汰你。潘多拉跟銀河要了一個白金會員名額,明天就會有拳手過來。陳,我這段時間一直在被爺爺教著打理家族財務。幾個月以來,潘多拉光是在研究經費支出這一項上,就花去了天文數字,我怕他們派來的會是人造人……”海倫仍是那個海倫,但在某些方面,卻有所不同。

“連人造人你都知道,你這不是等於給家族的敵對方通風報信嗎?”陳默即便對她的性格頗為了解,也不禁奇怪,“你為什麽要幫我?”

“她是個合適的交配對象。”意識深處傳來一個清晰訊號。

“去你媽的!”陳默揉了揉太陽穴,惡狠狠地回應。

“主憐憫世人,指引迷途者的方向,我所做的只不過是應該做的。”海倫遲疑了片刻,補充道,“在Y國,我看到了你身上最真實的本性,你是個善良的人。作為朋友,我真的不想你出什麽意外。你還有家人啊,還有那麽多關心你的朋友,為什麽一定要在這裏打下去?你要是真的缺錢,我可以跟爺爺去要……”

說到這裏海倫自己也知道有些失言,不由吐了吐舌頭,這個小動作讓她身上的出塵氣息少了許多,顯得嬌美絕倫。

女孩小巧的舌尖被正在蠢動的“它”鎖定,視覺定格,然後再次回放。與此同時,神經元中還亮起了多個類似的影像,陳默看到自己跟潘冬冬正在熱吻當中,而另一邊,卻是卓倚天沾著血跡的豐盈嘴唇,她近乎全裸地被按在身下,滿臉淚痕,露出的竟是從未見過的柔弱神情。

七丫頭?!怎麽會……

陳默低吼一聲,頭痛欲裂。那些畫面忽的旋轉起來,交織成混亂風暴,苦苦支撐的意志已近乎崩潰。

“你怎麽了?”海倫看出不對勁,微微吃驚。

“沒事。”陳默從牙縫中擠出回答,額前青筋暴凸,神情變得極為可怕。

海倫忽然站起,將他抱在懷中,口中喃喃祈禱。陳默全身都在發抖,在阿瑞斯機器人越來越瘋狂的沖擊之下,掙紮著擡頭看她。

一直以來陳默都對教會和信仰嗤之以鼻,覺得海倫就像《笑傲江湖》裏的儀琳小尼姑,居然會信虛無縹緲的東西,簡直可笑到了極點。但這會兒,他卻不由自主地被海倫虔誠的模樣震撼。

她在燈光下閉著眼,全身心地投入在祈禱當中,就好像真的能通過這種方式,讓高高在上的神祇聆聽到自己的聲音。陳默從未見過任何一個人,在做任何一件事情的時候,能如她這般專心致志。

“我沒事。”陳默重覆,輕輕推開了她,“我這次不走,是因為有些事情想要弄清楚。”

“是什麽?”海倫問。

“我才知道自己是被抱養的,那個叫駱四的家夥自稱是我親生父親,把我弄到這裏來,自己卻跑得連影子都沒了。他說的話我沒法全信,但也不能一點都不信。剛跟我打完的Z國老頭說,我的親生母親死在別人手上……”陳默的眼角不易察覺地抽了抽,露出一個猙獰遠大於痛苦的冷笑,“從駱四嘴裏出來的說法可不一樣,我猜他大概是想讓我自己慢慢弄清這件事,更客觀也更容易相信,以後就算要報仇,也不會拖泥帶水。其實我的養母帶了我那麽多年,其他的都已經不重要了,我只認她。至於現在這個,既然已經死了,我也省了認親的麻煩。到底要不要報仇,得弄清楚事情再說。”

“我只在養母下葬的時候跪過一次,除了她,就算這狗老天也不配我行大禮。我小時候不懂事,經常調皮搗蛋,她身體還好的時候每天都念我,有時候我聽得不耐煩,就會犟嘴。後來我慢慢大了,能掙錢了,能讓家裏人享福了,她卻沒有了。我常會想,要是她能活過來,就陪我一天,抱著我跟我說說話,我第二天立馬死都肯。這是不是很幼稚?我說這些,就是想告訴你,死一點都不可怕,你以後別再勸我了。死了就能找到我媽媽,跟她永遠在一起,她在我心裏沒人能替代,就算現在冒出來的這個生母也不能。”

海倫聽得怔怔出神,她沒想到這個看上去比任何惡人都更惡的青年,會有如此多舛的過往。他向來冷酷而鐵血,就好像不會被任何事情擊倒,此刻敘述的神態也是完全木然的,聲線如同堅硬的鋼絲,毫無波折。

可她卻莫名生出了強烈的憐憫之意,覺得他不過是個拼命在按住臉上面具的大孩子。房間裏有燈光,他卻蜷縮於最純粹的黑暗中,將自身完全封閉。

陳默能聽到太陽穴邊突突而跳的聲音,它們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巨大弱點,正在向腦部瘋狂侵襲。他不得不把這場無聊的對話繼續下去,好讓精神上的劇痛和重壓分散一些。

他不停地說著,從陰暗潮濕的煤窯說到進城後的狗樣人生,從最底層的礦工群體說到骯臟不堪的上流社會。這是他不曾嘗試過的、毫無保留的傾吐,海倫一直在默默傾聽,他的身體也越來越放松。

那段關於羔羊的往事,讓海倫流下淚來。陳默口中冰冷的字句,讓她仿佛親眼看到了一對同樣絕望的兄妹,一塊斑駁石碑,一只血泊中的羊兒。

房間外隱約傳來警衛的通知聲,斷水流再次發起挑戰,如果陳默應戰,對決將在三個小時後開始。或許是不想打擾到陳默休息,外面兩女並沒有進來。

陳默的語聲戛然而止,房內陷入沈寂。

“謀善的,必得慈愛和誠實。陳,你才是羔羊。”海倫按住了他的手,目光盛滿溫柔。

陳默良久沒答話,垂著頭動也不動。海倫聽到一陣詭異的聲響從他體內傳出,如同鐵器在劇烈擦動,令人頭皮發麻。

正當她驚愕不已時,陳默終於擡起視線,眼中跳躍的蒼白火焰,讓他看上去如同惡魔。

“羔羊已死,只有進化才能存活。”他漠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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