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星區，第三行星。

當占據了天穹四分之一的太陽終於落下去後，地表灼熱的高溫終於緩慢褪去，巖漿形成的海洋開始凝結，重新形成一層厚達五公裏的巖石外殼。

外殼並非完整一塊，而是被仍未凝結的巖漿分割成了數不盡的小塊。從太空中望去，地殼就被無數條燃燒的火線割得支離破碎，簡直就像煉獄一樣。但這種情景持續不了太久，第二天，也就是六個小時後，太陽重新升起，高溫將會把地殼像冰殼一樣重新融化。

地表又會化成一片無邊無際的巖漿大海。

煉獄，也重新化作地獄。

數千萬年來，如此周而覆始，除了北極點。

第三行星地表並非完全是由巖漿海，以及漂浮在海面上的地殼組成的。北極點周圍三百平方公裏左右，是一處海拔兩千多米的高地。

由於第三行星的公轉軌道是一個完整的圓形，而自轉軌道的地軸又與公轉軌道面有一個很小的夾角，所以第三行星並不會出現遠日點、近日點的太陽直射點的變化，也就沒有春秋季節之分。

因此，北極點附近的區域，才能永遠躲在行星的背後。

這是唯一不被太陽照射的地方，也是唯一出現永久地殼的地方。

同樣，也是人類唯一能生存的地方。

“開工了！都別磨蹭！麻利的給我幹活去！”監獄長的聲音從每個囚徒的隔熱服中傳出來，監獄通往地面的氣密艙門緩緩打開，一道刺目灼熱的光隨著緩緩擡升的艙門射入，囚徒們遮光面罩上反射出一個冉冉升起的赤紅圓月。

圓月只占據了天穹的二十分之一，和第三行星一樣，也在陽光中燃燒，看上去像個赤紅的盤子。月光雖然經過了大幅削弱，但在月光直射下，地表溫度也瞬間提升到了兩百多度。

萬維在隔熱服裏已經滿身大汗，渾身仿佛被烤熟了一樣疼痛難耐，“該死的，這裏面就不能安個空調嗎？”

“降溫系統已經在工作了。”萬維身側有人說道，“否則你現在已經成烤肉了。”

說話者是個女人，對方全身籠罩在隔熱服裏，顯得異常臃腫，但聲音有些耳熟，萬維卻想不起這個聲音的主人。

“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萬維靠近對方，“你叫什麽名字？”

“嘿！囚犯00014F！禁止交談！聽到了嗎！工作中禁止交談！”監獄長那令人厭惡的聲音從萬維和那女人的耳機裏冒出來，“我只警告你們一次，下一次就是鞭子招呼你們了！”

外形類似蜘蛛的監工機器人挪動過來，前肢揮動電鞭，劈啪一聲響，藍色電弧在萬維面前閃過。

萬維趕緊閉嘴，拿起工具跟上前進隊伍。

采礦點在監獄六十公裏外，巖漿從地底湧出來，帶出了地心稀有金屬，這些金屬在北極點附近匯集，形成了一條露天礦脈。

帝國將第二十一星區的重型犯們都丟到了這個地獄星球，一來解決了監獄不足的問題，二來還能出產稀有金屬礦。可謂一舉兩得。

萬維的工具類似古代一種叫月牙鏟的兵器，一頭是鏟子，而另一頭是氣錘，他先用氣錘把表層巖層打碎，露出下面閃閃發光的礦石，接著運輸機器人爬行過來，他接著把這些富含稀有金屬的礦石裝到機器人背部框鬥裏，裝滿之後，機器人爬行前往附近的精煉廠。

“休息時間到了！每人休息十分鐘，禁止交頭接耳！”又是監獄長的聲音。

萬維丟下采礦工具，躲到一處巖石下面的陰影裏，這裏稍微涼快一些，也就是一百九十度的樣子。他心裏詛咒著躲在地下監獄的辦公室吹著空調的監獄長，咬住頭盔內的吸管，小口吸著隔熱服內循環系統的水。

水裏有一股鹹味始終過濾不掉，這沒辦法，畢竟他喝的是不知過濾循環過多少次的汗水和尿液。雖然這麽想有點惡心，但都是自己身上的，就別嫌臟了。

有人從身後靠近，萬維裝作沒有發現，右手摸向自己的月牙鏟。

“別亂來！是我！”那人從萬維身後抱住他，壓住他握著月牙鏟右手。

“是你！”萬維聽出來了，是那個女人。他放下月牙鏟，女人也轉到他正面，拉起頭盔上的遮光面罩，露出一張年輕卻滿是汙跡的臉。

女人指了指隔熱服的通信系統，示意萬維關掉。

萬維照做了，女人同樣關閉了自己的通訊系統，然後貼到萬維的頭盔上。

兩個人的臉只隔著兩層不到五毫米的面罩。

“這樣他們就無法監聽我們對話了。但我們得快一點，在他們發現我們通信掉線之前，我們大概有五分鐘的時間。”女人蠕動嘴唇，聲音有些失真。

第三行星上沒有大氣，如果不用無線電的話，那只能采取這種暧昧的方式，通過隔熱服的振動來傳遞聲音。

“你是誰？”萬維問道，“我好像在哪見過你。”

“難道你忘了嗎？萬維少校？”女人無奈的笑道，“看來他們對你的記憶做了手腳。我是反抗軍第二艦隊螢火號飛船的船長。我們在第一星區的核心星球投放你的地面作戰部隊時見過面。”

“第一星區？我的部隊？”萬維搖搖頭，腦中仿佛有一團迷霧，遮住了原本的記憶。

“看來他們對你的記憶做了手腳。仔細想一想，你還記得你是怎麽來到這的嗎？”

“大概是兩天前，不，也許是一周前？該死，這裏的一天比地球標準時間要少一半以上，我忘了我在這待了多久！”萬維臉上露出痛苦之色，越是回憶，腦中的迷霧便更甚，真相本觸手可及，但他卻總抓不住。

“慢慢來。”女人鼓勵他道，“我們都是在大潰敗後被俘的。我被送到這裏已經十個月了，你是昨天才被補給飛船帶來的。我不知道那些帝國走狗之前把你關哪了，但他們肯定對你做了什麽！”

萬維不再試圖去觸摸腦中的記憶，臉色稍微好了些，“這裏根本不是正常礦場。帝國沒有使用大型挖掘機器人，反而使用效率低下的人力；也沒有建造通向精煉廠的鐵路，卻利用小型機器人馱運。這種效率低得令人發指。他們根本不在乎這裏的產量，他們只是為了消磨我們的體力與精神，好讓我們沒力氣反抗和逃走！”

女人點頭，“你的觀察力還是和以前一樣敏銳。這裏只是個純粹的監獄，外面是地獄，沒有大氣，沒有水，只有無窮無盡的巖漿，逃跑只有死路一條。帝國把我們丟進來，就是為了防止我們逃出去。”

萬維：“我們得離開這，補給飛船多長時間來一次？”

“三個地球月。”女人道，“也就是差不多六個第三行星月。他們會帶來食物、水、甚至煙酒，當然還有新來的罪犯。然後，他們帶走一整艘船的礦石。”

“嗯？他們不帶走刑滿的犯人嗎？”萬維註意到什麽。

女人笑了，“送往這裏的犯人的最低刑期是一百五十年，你覺得會有人活著離開這嗎？”

萬維：“看來，我們得發動一場暴動，奪取補給飛船。我們在這裏有多少人？”

女人：“加上你，一共十二個。我們……”她還想再說什麽，一臺監工機器人卻逐漸靠近，似乎發現兩人的異樣。

“沒時間了，我得走了！”女人把面罩移開，匆匆起身。

萬維卻站起來，抓住她的肩膀，重新貼上她的臉，就像用力吻上去一樣，“名字！你的名字？”

“羅子衿！”女人推開他，重新激活了通訊系統。

“休息時間結束！都給我起來幹活！”監獄長的聲音也從萬維重新激活的通訊系統中傳出。

監工機器人揮舞電鞭，驅趕萬維進入礦場。

不知為何，萬維覺得剛才她推開自己的那一幕，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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