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者何人？！”

方穎忽的全身一凜，眼睛緊緊地盯著黑暗中那道模糊的身影，雙拳緊握。

方才她正準備歇下，忽覺一道極微的風勁劃過，連同桌上的燭火瑟縮了一下。

她的手心裏不由捏出一把冷汗。

那人是何時進來的，為什麽阿昔一點反應都沒有？難道......

就在她正欲呼叫時，卻聽來人用低沈的聲音說：“世子莫怕，我並沒有惡意。”

即便他這樣說，方穎仍舊不肯放下警惕，警戒地望著那道漆黑的輪廓。

她雙目微瞇，面色凝重，“既然如此，就光明正大地走出來，這般鬼鬼祟祟地作甚？”

那人告了一身罪，身形也跟著動了動，慢慢從黑暗中走到光亮處，借著微弱的燭光，方穎才看清他的模樣。

來人是一名年紀輕輕的男子，一身黑衣打扮，五官很堅毅深刻，但此時眉頭如峰斂起，好似堆滿了心事。

他朝方穎抱拳道：“在下陳錫，深夜唐突造訪多有得罪，還請世子見諒。”

方穎只覺他那身裝束分外眼熟，不禁脫口而出：“你是奉天衛的人？”

“在下是奉天衛的左衛，此番正是為了奉天衛的事情而來。”

方穎微一蹙眉，秦府那件案子，她最終沒有將奉天衛的事情公諸於世，只道是因為秦文濤得罪了幾個江湖惡人，才招致殺身之禍。

不過，她上交了那些奉天衛的人的屍首以平息事端，難道這個陳錫是為了此事來的？

“如果你想要回你們奉天衛的那些‘義士’，就不必談了，這件事是不可能的。”方穎強硬道。

奉天衛殺了那麽多人，到頭來卻只留下了幾具屍體，方穎覺得她已經足夠退讓。

豈料陳錫卻說：“不，我並不是為這件事而來的，我想與世子談的是我們整個奉天衛的事情。”

方穎微微驚異，“你們奉天衛和我有什麽關系？”

陳錫幽幽道：“世子知道我們奉天衛是怎麽形成的嗎？”

方穎將自己從楚玉堂那裏聽到的說法大致重覆了一遍，陳錫聽後點了點頭，道：“世子聽到的八九不離十，不過我們奉天衛的宗旨裏有一條很重要的規矩，就是任何人都不得傷害蕭家皇室的人。”

蕭家皇室？方穎疑惑道：“是因為那位姑娘的緣故麽？”

那位姑娘，便是指當今聖上——蕭衍喜歡過的那個女子。

“是的，師母臨死前，讓師父和聖上發了血誓，不論遇到什麽事情都不能再傷害對方，師父為遵守當初的誓言，初建奉天衛時，便下了這一條不可更改的規定，並且連蕭家人都不可傷害。”

陳錫口中的師父，便是當年蕭衍的情敵，但方穎沒想到他對那段情感癡迷到這個地步，竟直接讓自己的徒弟喊那個女子為“師母”。

陳錫接著說：“那日衛主不顧一切地襲擊你，雖未成功，但也違背了奉天衛的宗旨，就算他是衛主，也不得再留在奉天衛。”

方穎這才明白當初那個人為什麽說自己可以離開，但跟著她的阿昔、予陌和尹正三人卻必須死，原來都是因為她是蕭衍的後代，但是——

“你們那個衛主為何要自殺？”就算他要被逐出奉天衛，用自殺的手段謝罪也太極端了。

“這件事還要從周姑娘說起。”陳錫深深嘆了一口氣，“周姑娘是師父的義女，是師父、也是我們整個奉天衛的掌上明珠。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她漸漸厭惡奉天衛所做的一切，厭惡奉天衛永遠只能存在於黑暗之中，甚至一心勸說師父放下執念，重整奉天衛，但師父怎麽都不願意。”

聽到這裏，方穎不禁在心裏感嘆：論及癡情，蕭衍還是遠不及那個男子。

“葉長青，也就是我們的衛主，曾是師父的得意弟子，與周姑娘是青梅竹馬，也情投意合。周姑娘一直希望他能在襲位之後，徹底改造奉天衛，而衛主也答應了周姑娘的這一請求。”

“......”

“然而，葉長青在登上衛主之位前，師父曾私下找到他，與他促膝長談了一番，具體說了什麽我也不清楚，但自那之後，他便再也沒有提及整改奉天衛的事情，也再也不和周姑娘談論奉天衛的事情。”

*****

“萱兒，你是姑娘家，永遠都不會明白這朝堂與江湖的覆雜與紛爭，所以，以後你就不要再過問奉天衛的事了，好嗎？”

“你說什麽？！長青，你之前是怎麽答應我的，為什麽現在又說這種話？”

“......”

“就因為我是姑娘家嗎？可我從小在奉天衛裏長大，武功都是跟師父學的，奉天衛裏比我弱的大有人在，你憑什麽小看我？！”

“萱兒，這無關武功高低，有些時候刀光劍影不見鮮血，卻能殺死幾十甚至上百個人，而這你永遠都不會懂的。”

“我懂！就是因為我懂，所以我才不想看到奉天衛再去傷害一個又一個無辜的人，當初的事情已經過去那麽多年了，父親已經離開人世，聖上也已經釋懷，不再追究奉天衛所犯的過錯，為何奉天衛還要執迷不悟地去做那麽殘忍冷酷的事情？”

“事到如今，你以為我們還抽離得了嗎？！......以後不要再和我提這些事情，好好待在家裏，我讓人為你準備嫁衣，等時間到了，我便來迎娶你。”

葉長青拋下這句話便離開了，他以為他的萱兒會理解他，她答應過她會嫁給他，只要他許下這個承諾，她便會在那裏等他回來。

“葉長青，你太讓我失望了......”

******

陳錫頓了頓，自顧自倒了一杯桌上的水，潤了潤喉後接著說：“後來，周姑娘突然消失了，只留下一封決絕信，衛主知道後，立刻調動所有奉天衛的人打聽周姑娘的下落，最後終於在荊州發現了周姑娘的蹤跡。來到荊州後，我們很快便尋到了周姑娘，卻發現她已經失去了所有記憶，甚至變得癡傻......”

方穎不由想起周若萱的遭遇，心裏劃過一絲難過。

“衛主再次見到變成那副模樣的周姑娘，整個人如同瘋了一般，用刀刺傷了自己，一遍一遍自責著......”陳錫閉了閉眼，腦海不禁回想起當時那個殘忍而不堪入目的畫面，“可周姑娘只是楞楞地看著他，毫不動容。”

原來葉長青和他的師父一樣，都是那般深情而癡情的人，方穎也忍不住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以沖淡心中的五味雜陳。

陳錫接著道：“所幸我們很快就找到了傷害周姑娘的那個人，我們本想質問他事情的經過，卻發現他竟然失憶了！”

“失憶？”怎麽會那麽湊巧？

奉天衛之所以能那麽快在江陵城周若萱，是因為有婉君閣給他們透露消息，難道秦文濤的事情也是楚玉堂在搞鬼？

“我們沒法從秦文濤那裏獲得任何信息，所以解決完秦府後，衛主決定繼續待在江陵城靜觀其變，最後果然借著世子找到了婉君閣，再後來的事情，世子也知道了。”

“原來如此......”方穎嘀咕著，秦文濤失憶是她始料不及的，這件事確實有待追查，看來婉君閣那邊還是不能放松警惕。

不過，眼下更重要的是，眼前這個人到底有什麽目的。

方穎緊盯著陳錫，問：“那你現在找到我，應該不只是為了向我說明事情的始末吧？”

“世子聰慧，我來是想請求世子一件事，希望世子能接下我們奉天衛的新衛主一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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