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昔頓了頓，道：“當時您和殿下正在房間裏泡溫泉，卑職按照您的指示在門外守著，恰好看見秦文濤從另一間房裏走出來，神情十分焦急，而且卑職還註意到，他用手按著自己右臂，衣服上有點點血跡。”

血跡！？方穎登時睜大了眼睛，“也就是說，秦文濤極有可能是在婉君閣受傷的！”

如果真是這樣，那麽近來調查到的事情都能巧妙串聯起來。

或許那日，周姑娘和秦文濤都在婉君閣，依秦文濤那猥瑣的性子，他定然是看到周姑娘的模樣後色心大動，想強了周姑娘。

而周姑娘情急之下，用發簪紮傷了秦文濤，隨後秦文濤便匆匆離開婉君閣，到濟紀堂療傷。

這一切的巧合讓方穎幾乎可以肯定，對秦文濤下手的人，便是與周姑娘有關系的人，畢竟她是連一只發簪都可以花重金打造的人，找殺手來報覆秦文濤也是情理之中。

但問題是，秦文濤對周姑娘到底做了什麽，才賠上了整座秦府？如今那周姑娘又在哪裏呢？

或許這些疑問，唯有問過婉君閣才能解答。

尹正也理清了其中的關聯，問：“世子要親自去婉君閣嗎？還是交由卑職去辦？”

方穎思量再三，道：“我還是去走一趟吧。”

擡起頭，她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今天已經有些晚了，明日再去吧，屆時你隨我一塊兒去。”

“是。”

方穎顧及到曲珊珊，知道她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就怕她一直在暗中觀察他們的行動，說不定還會跟著去婉君閣，為防萬一，方穎才決定帶上能夠克制住她的尹正。

不過在此之前，方穎親筆寫了一封信，言明曲珊珊的事情，命人快馬加鞭送到齊府。

成紀實和雲釗華那邊也不斷派人送消息過來，但都沒太多的價值，不過方穎並未讓他們停手，萬一她選的這個方向錯了，靠著他們還有回旋的餘地。

方穎處理完手頭的事情後，夜幕已悄悄籠罩大地。

夏夜裏蟲鳴不止，聒噪得惹人心煩意亂，方穎離開書房後，隨心漫步了一會兒，不知不覺走到了朗萃園。

登上朗萃園的閣樓，她靠在欄邊，望著天邊的一輪明月，長風如許，將近來發生的事情一點一點吹入她的腦海。

回想三個多月的往事，她感覺自己正逐步陷入這個世界裏，根本無法逃離。

距離秦府滅門案的發生已經過了三天，聽說秦豫前已經在回程中，很快就要抵達江陵，如果她沒有在這段期間查出真相，不知蕭繹會怎麽對她。

還有王良人的事情，她本就厭惡徐昭佩害人的手段，如今卻又不得不依靠徐昭佩除去王良人這個禍患。

方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舉目望向皎潔而蒼茫的月光，心間不由感嘆“月是故鄉明”。

她沒註意到的是，蒼白的月色下還站著一道純白的身影，照出的影子斜斜映在石子路上。

予陌就站在閣樓下，凝視著擡頭望天的方穎，待他回過神來時，發覺自己已經站了很久。

此時，在他內心湧動的感覺，有些言不盡，道不明。

思緒紛飛，昔日的情景恍然如夢，回首流年往事，如果說初見時的那一眼低眉淺笑是一場意外，覆見時一次次的高談闊論便是他的刻意。

彼時他們相遇相知，無關風月，只為真心，他鄉遇到這樣一個摯友，是他想保存下來的意外。

但驀然回首，如今好似只有他還希望停留在原地，而眼前的那個人早已離去，甚至忘卻。

樓上的人還在仰首看天，不忍心打擾這份寧靜的他，正準備悄聲離開，卻聽到樓上的人驚聲喚他。

“予陌，你怎麽也在這裏？”

予陌身形一頓，緩緩側過身來，屈了屈身道：“予陌搬離良醫處後，就住在朗萃園南邊的一間院子裏，晚飯過後便時常來這裏走動。”

方穎不由抿嘴笑道：“你還挺愜意的，上來坐一會兒吧？”

予陌沒有推拒，再度屈了個身後走上閣樓。

款款步入閣樓二層，予陌才註意到矮案上擺著一套茶具，杯裏的茶水都是滿的，但已經涼透。

“汀蘭姑娘怎麽不在世子身邊？”予陌問。

方穎隨口答道：“我原想一個人靜靜，就沒讓她跟過來。”

予陌懷著一絲歉意道：“予陌唐突，驚擾了世子。”

方穎毫不在意的搖搖頭，“這壺上好的碧螺春已經泡了好久，沒人喝可就浪費了。”

予陌的目光綴滿溫柔，笑道：“多謝世子賞賜。”

隨後，他倒掉冷茶，重新斟上兩杯，將其中一杯擺在方穎面前。

“世子是在為案件煩惱麽？”

方穎輕輕點頭，又搖了搖頭，不知從何說起。

“世子若有什麽煩心事，不如就此說出來，予陌願為世子分憂。”

方穎隔著如細紗般的月色凝視著他，片刻後，她緩道：“人終有一死，我雖不在乎其輕重，卻希望能多看一眼世間的繁華，只可惜世事總是與人願違。”

“世子才這般年輕，為何感嘆起生死之事？”

方穎雖不至於傷春悲秋，但她向來情感細膩，最近發生的數件命案，讓她不由再次想起自己被定格的命運。

只是這種事情，她是怎麽都不可能與別人訴說的，就算說了，別人也不可能理解。

頓了頓，她道：“近來的牢獄殺人案還有秦府滅門案，讓我覺得生命太過脆弱，才抒此感慨。”

接著，她拿起面前的清茶，如酒一般一飲而盡。

“世子認命麽？”予陌忽而道。

“嗯？”

予陌收起了溫和的笑容，改用犀利的目光望著方穎，“世子會把自己交由命運擺布麽？”

“命運、擺布......”方穎低喃著，遲遲無法得出一個答案。

“世子可以看到，世上有很多人都不認命，就好比二殿下，世子看到二殿下所做的一切後，還認為他會乖乖接受命運的安排麽？”

方穎擡頭望他，只見他一雙黑眸在月輝下格外的清晰明亮。

予陌提到的蕭方諸，確實一直在為扳倒她而努力著，他想取代自己的心思昭然若揭，但這種事由別人說出來總歸不好，只因——

“你就不怕這樣說，我會以為你是在挑撥離間麽？”方穎的語氣裏夾雜著一絲試探。

予陌坐懷不亂，只在唇角勾起一絲淺笑，“若是以往，予陌必定不敢這麽說，但從世子決定反擊王良人的那一刻起，予陌便知道，世子已經明了。”

方穎望進他的眼睛，猶如望進一張可鑒的明鏡，不由失笑，“你這雙眼睛倒是看得通透，不過照你這麽說，我之前一直都被蒙在鼓裏麽？”

“並非如此。”予陌搖了搖頭，“世子您向來寬宏大度，對人對事從不追究，這才讓惡人有機可乘，甚至被王爺誤會。”

予陌的這番話說的委婉，但說白了，就是原主有點傻有點白蓮花，不願弄清自己的對手是誰，或者知道了也從不願反抗，念著是自己的家人便選擇原諒與退讓，最後才淪落到被母親利用、受父親嫌棄的地步。

而且，說不定蕭繹之所以這麽討厭她，一方面有徐昭佩的因素，另一方面還有蕭方諸在從中作梗。

思及此，方穎忍不住在心裏替不爭氣的原主感到失望與惋惜。

予陌又添上了新茶，方穎望著在月輝下悠悠打轉的茶水，忽然問道：“那你覺得，如今的我，是值得你依附的人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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