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聽到方穎的話，予陌還微笑如常，“百葉容想要畫予陌的面皮，予陌過去見他便是，世子又為何不讓予陌去呢？”

然而方穎並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在靜思片刻後，喃喃道：“予陌，以前你在玲瓏坊的時候，過得並不好吧？”

“這......”予陌好似不知該如何作答，“世子怎麽問起這件事？”

方穎咬了咬唇，“因為......百葉容跟我提起過，他在玲瓏坊第一次遇到你的情景，那時，你還是玲瓏坊的‘南宮’......”

雖然沒有見過當時的予陌，但她可以想象得到，華燈初上，繁花醉月，映照在彼時予陌精致的臉上，有多麽的美，多麽的驚心動魄。

那是百葉容眼裏至精至美的畫面，但恐怕是當事人最不堪回首的過往。

清傲，絕望，覆雜，扭曲......是百葉容眼裏關於予陌的美，真是令她接受無能。

“當時的你，內心一定不好受吧，我知道你雖出身玲瓏坊，卻與那些花柳有著全然不同的氣質和心態。”

予陌收斂了幾分笑容，垂眸而待，好似在認真傾聽。

方穎繼續道：“一開始見你時，你像遠在天邊的白雲高雅輕淡，不可捉摸。再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多了一些淡淡的藥草香，才讓我感覺到你身上人間煙火的味道。而我近幾次找你，都看到你在捧卷而讀，我看得出，那種清雅的詩書氣質不是裝出來的。所以，若尹長史不說，我根本想不到你會是......”

方穎的聲音隨著回憶戛然而止，就在同一刻，予陌忽然擡眸靜靜註視著方穎。

“啊——扯遠了。”方穎不好意思的撇撇嘴，“其實百葉容希望畫下你作為南宮時的臉，而不是你現在的樣子，我決定拒絕他的要求。只因我不想你再次想起那些不好的回憶，或是經歷那種曝光在眾目睽睽之下的痛苦。”

“世子是在同情我麽？”予陌微微垂首。

“同情......”方穎停頓了一會兒，接著忽然綻開笑容，“準確來說，是欣賞，我欣賞你現在這個樣子，時而悠遠高雅，時而溫潤近人，或許我自始至終都沒看清過你，但這並不妨礙我將信任交付於你。”

欣賞！？

予陌瞳孔皺縮，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一時間，他的內心不再平靜，恍若春風驚動一潭汪泉。他思緒紛飛，有些混亂，但仍明確的捕捉到了某個畫面。

暮色方至，晚霞絢爛，被霞光籠罩的蘭亭，曾有一抹紅白色的身影驚鴻一瞥。

回憶與現實重疊，同是這樣的人，同是這樣的語氣，對他說著同樣的話語，記憶裏逐漸朦朧的身影再次變得清晰無比。

予陌垂著頭，方穎沒能看到此刻他臉上的神情。

“雖然你是姐姐的人，但既然你進了我世子府，我就有責任給你最大的庇護，所以，我不會為了得到還不知是真是假的消息，就將你推向應閣樓的。”

異常堅定明朗的聲音將予陌拉回現實，他嚅動雙唇：“多謝......世子垂憐。”

其實方穎更希望他將“垂憐”二字換成“擡愛”，但糾正他又顯得有些刻意，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於是，她只在表面展露惜才愛才的儒笑，心裏卻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予陌是蕭含貞喜歡的人，卻是蕭繹厭惡的人，不管怎樣王爺為上，所以予陌的存在對她來說是不小的威脅，她想掌控予陌，這番話便是她達到目的的第一步——用言語蠱惑人心。

她打算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讓予陌認識到自己是一個能為她所用的人才，而不是公主裙下的男寵，以此讓他主動割斷與蕭含貞的羈絆。

不過此時的她並不知道，予陌對蕭含貞是否真的懷有感情，更沒有詢問過他們之間的關系，甚至理所當然的以為，予陌心底是愛著蕭含貞的。

所以消滅予陌對蕭含貞的感情這件事雖然殘忍，但為了自保她必須這麽做。

而如今她想到的最好的辦法，就是將他拉到自己這邊，付以信任，予以重托，將他培養成能為自己所用的人，久而久之或許便能讓他忘卻蕭含貞。

她如此美滋滋的想著，全然忽略了自己並不是真真正正的男人，在心底深處，也藏掖著女人天生的柔軟與深情，而等她意識到這一點時，卻已經來不及了。

正當方穎暗自打著如意算盤時，予陌忽然問道：“既然這樣，百葉容那邊必定不會幫忙了，那接下來，世子打算怎麽辦呢？”

“我本想將此事交給二弟處理，畢竟他才是這個案件的負責人，調查的事情也該由他去做。”方穎應著。

予陌沈默了會兒又說：“不過予陌以為，百葉容恐怕不會那麽容易配合。”

“嗯？”

“百葉容得不到他想要的東西，自然不會妥協，倘若他躲藏起來不接受調查事小，但要是他反咬一口，對世子只會更加不利。”

“這樣啊......看來是我考慮不周。”方穎不由的陷入沈思。

“不過世子不用擔心，予陌有一對策，或許能幫助世子擺脫困境，不過在此之前，還望世子能將與百葉容見面的情況詳細告知予陌。”

*****

與此同時，江陵城北郊的深牢門前，一個身形不算魁梧也不算瘦弱的男子提著三層食盒，正低聲下氣的向三名守衛企求著。

“三位大爺，小的是來探望陳二的，請三位大爺行行好，放小的進去吧。”

“不行，陳二是此次牢獄殺人案的重犯，二殿下說過了，為避免出現意外，在公審之前誰都不可以見他，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快走！”其中一個守衛冷著臉斥道。

那男子拽緊手裏的食盒，鍥而不舍的哀求著，語氣變得顫顫巍巍。

“這位大爺，小的在衙門就只是個小小的司馬，與陳二是多年的好友，如今他犯下重罪，小的知道他是死罪也難逃了，更不敢做什麽出格的事情！唉，小的每月俸祿不多，平時受過陳二的不少照顧，誰知小的還來不及報答，陳二便犯了這種事......如今，小的也沒多餘的心願，就想過來看看他，或許能趕上送他的最後一程。”

說著，那男子頓時落下兩行淚，看來是真心為陳二感到惋惜。

三位看門的守衛面面相覷，他們也不是完全鐵石心腸的人，看到他聲淚俱下，不由有些動容。

但即便如此，那守衛還是勸他道：“你還是回去吧，不是我們沒有良心，而是上面特地交代過，那陳二必須要嚴格看守，不得有半點馬虎。”

男子了然的點點頭，擦了兩把淚，卻依舊沒有放棄。

他慢慢打開食盒，從裏面拿出三瓶小酒。

“小的知道三位爺在夜裏值班都很辛苦，特意帶了些陳年好酒給三位爺暖暖身子，三位爺不用擔心，小的只是想和陳二說幾句話，聽他交代完後事，等三位爺把酒喝完了，小的就立馬出來。”

那男子一邊說著，一邊打開一瓶遞到他們跟前，頓時酒香四溢。

“您瞧，都是小的一點心意，請三位爺笑納。”

三名守衛紛紛捏緊了手裏的長矛，互相對視幾眼後，最終臣服在酒香的催眠下。

其中一人松口道：“那你速度快點，我喊你的時候就得出來。”

“小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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