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漆黑，唯有樓頂吊掛的琉璃燈將光線聚集在一方白玉柱上，散落在坐在兩邊的方穎和百葉容身上。

“你識得他？”方穎在並不強烈的光亮裏瞇了瞇眼，想看清百葉容的神情。

百葉容低下眼簾，絲毫不介意她的打量，“相識還談不上，僅有一面之緣而已。”

方穎隱隱覺得，百葉容找予陌不像是為了什麽好事，否則他之前便不會以“想要的東西”指代予陌。

保險起見，她決定先問清楚。

“那你現在為何見他，莫非他之前做了什麽對不住你的事情？”

“呵呵，世子不必緊張。”百葉容輕笑兩聲，“我們雖然見過，不，應該是我雖然見過予陌，但我們之間什麽都還沒有發生。”

“理由呢？”方穎追問，“明明是我有求於你，你卻指名道姓要他，理由是什麽？”

“這........便要追溯到我與他的‘一面之緣’了。”百葉容伸手執起茶杯，有模有樣的輕輕嗅了嗅，卻沒有喝，只在嘴角勾起一抹滿足的笑，“一年前，銷聲三年之久的“南宮”重出玲瓏坊，那夜江陵城可謂萬人空巷，只為目睹南宮的盛世美顏，也是在那一夜，我看到了......”

“你看到的難道是予陌？”方穎心下不由一緊，予陌出身玲瓏坊，難道百葉容正是見到了當時的他？

“沒錯，我看到了他，也看到了希望，那個縈繞在我腦海裏久久不肯散去的夢。”百葉容在縹緲上升的霧氣中慢慢閉上眼睛，“那樣的面孔，那樣的容貌，正是我苦苦尋覓、能讓我與老天爺一較高下的作品。”

“那你當時為何不畫下來？”

百葉容忽然睜開雙眼，“那夜正是南宮重出的日子，當我看到他的時候，腦海裏一個念頭一閃而過，那就是，不管付出多少代價，我都要得到他！”

在他中燃睜大的雙眸裏，方穎看到莫名的執欲，不知為何總感覺有些瘆人。

百葉容繼續道：“然而，令我意外的是有人捷足先登，那人與玲瓏坊的坊主串通好，將那南宮要了去，競買只是個幌子，我擲下千金卻空撈一場，可恨！”他將茶杯“咯噔”置在白玉柱上。

方穎曾向尹長史打聽過關於玲瓏坊的事情，知道“南宮”是玲瓏坊一年一度推出的男花魁的統稱，讓客官競買初夜，或是整個人，想必百葉容在見到身為“南宮”的予陌後，便想買下來，但是——

“商人最重要的是以誠為信，玲瓏坊既然都說了要用金枝競爭，高價者得，但當時坊主卻那麽做，就不怕丟了玲瓏坊的信譽麽？”方穎疑惑的問。

“此事確實讓玲瓏坊一度陷入謾罵之中，但好在玲瓏坊根基深厚，最後又推出了幾個精品以緩解大家的憤怒。我雖也曾氣憤坊主不講誠信，不過，在我得知買主是誰後，也不是不能理解坊主的做法，畢竟比起整座玲瓏坊因莫須有的罪名被連根拔起，還是丟損一點信譽，將予陌獻出去為好。”

聽到這話，方穎不由得捏緊了搭在膝蓋上的手，只覺的滿手寒涼。

予陌大約是一年前到王府的，由此看來，他當時一定是被蕭含貞買下的。

蕭含貞身為公主，肯定不能大張旗鼓的買男伶，而且論錢財，更是不及眼前的百葉容。

莫非，她為了得到予陌暗中動用王府的力量，威脅玲瓏坊的坊主？如果真是這樣......

她怎麽能那麽任性，那麽執迷不悟！即便被蕭繹警告，卻還不肯舍棄予陌，反而求自己收留予陌。

不過，蕭含貞對予陌的愛戀尚可理解，但百葉容一個大男人，對予陌有什麽好沈迷的？

“我承認，予陌有著萬裏挑一的面貌，但世界上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你為何偏偏選中他？”

“在我眼裏，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唯有他是不同的。”

方穎滿懷疑問的望著他：“從何說起？”

“從他走出來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找到了解決我心中疑慮的方法。”百葉容說著，語調越發激動，“彼時，他半跪在看臺上，白皙的面頰浮起綺麗的紅暈，令人著迷的眼眸不成焦距，迷蒙的俯視看臺者，那雙眼眸像掉落在水裏的月亮，清冷、高傲，卻也目睹著自己即將被吞噬的命運。自從他出現的那一刻起，人們汙濁的聲浪便不停的翻湧著，而他的凝視雖然寧靜，但每一寸絕望與麻木都在瞳孔裏放大。而我，情不自禁的愛上了那張面孔！”

當百葉容說出“愛”那個字時，方穎只覺神經裏好似有什麽“啪嚓”斷裂了。

心理......心理變態？！

未等方穎緩過來，百葉容繼續說著：“我做過上千張面皮，過目不忘、一筆即成、畫龍點睛什麽都不在話下，但那張臉卻讓我第一次品嘗到受挫的滋味。從玲瓏坊回來後，我嘗試過無數次卻始終畫不出來，那張臉，那種神態，那種完美的融合。”

“......”

“那一刻我立即明白，在這世界上再沒有那樣一張面孔，讓我沈迷其中，卻又令我覺得無能為力。於是，我決定了，我要用那張面皮，與老天爺作最後一次的較量。”

方穎心底忽然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如果我將予陌帶來，你會怎麽做？只是看著他的臉作畫麽？”

“不，這遠遠不夠！”

方穎只是這樣問問，百葉容卻好似看到予陌一樣，興奮的站了起來。

“我想找回那個華燈初上的夜晚，在玲瓏坊高高的看臺上，在被眾人觀賞的被動中，那種清傲又絕望的覆雜而扭曲的面孔，這才是最有代表性的作品，才有資格讓我和老天爺一較高下！”

所以......百葉容是想讓予陌再體會一番那日的情形，再次作出那樣的表情麽？

方穎雖然沒有經歷過，但那種場景，絕不是什麽舒適的體驗。

百葉容竟然懷著那麽......齷齪的心思，一時間她手臂上爬滿了雞皮疙瘩。

方穎不由得捏緊拳頭，這樣的代價對她來說或許沒什麽，但對予陌恐怕難以承受吧。

可是，像百葉容這麽偏執的人怎麽可能會輕易放棄呢？

方穎在心底糾結之際，又問了一句：“你說有人來買走我的面皮，那個人到底是誰？”

百葉容這次卻沒有隨便松口，“等世子將予陌帶來了，我自然會告訴世子。”

“我怎麽知道你的消息有多少可信度？從頭到尾，你只一味的打啞謎，說實話我難以信服。而且你是生意人，應該明白在交易裏‘定金’的重要性吧。”

百葉容靜默片刻，繼而又露出那種看似親切的笑容，“呵呵，世子果然聰穎，那我便再付一個消息給世子吧。”

方穎盯著他的眼睛，只為不錯過一絲可疑的痕跡。

百葉容與她對視，任她觀察，

“前段時間，世子不是在大街上與江陵城的某位公子發生沖撞麽？雖然世子沒有出面，不過滿大街的人都知道是世子出的手，看到惡人終得懲，都在盛讚世子賢明。可那位公子呢？世子有沒有想過他之後會怎麽做？”

方穎仔細一回想，便明白百葉容指的是誰——

.秦文濤......是他在暗中報覆自己麽？

方穎離開塔型閣樓之時，時間恰好經過兩刻鐘，不得不說，百葉容還真是細心謹慎。

一出門，阿昔便著急的迎了上來。

“世子，談得如何？知道真兇是誰了嗎？”

方穎輕輕點頭，“回去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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