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穎怔了怔。

蕭含介支吾其詞，就只是為了這件事？

她遲疑半晌才道：“這......恐怕不行，我府裏還有很多事情沒處理完，就這樣讓你過去，只怕會嚇到你。”

言畢，她清晰看到蕭含介的眼神忽然黯然失色。

不知為何，她覺得有些過意不去，頓了頓又補充說：“不過，等日後空閑了我便來王府接你過去，如何？”

聽到這話，蕭含介小小的臉上忽的又煥發光彩：“好！一言為定，到時候哥哥可不能反悔哦！”

她伸出小小的手掌，如大人一般的要與方穎擊掌為誓，方穎輕笑著將手掌迎了上去。

“啪啪”兩聲脆響，兩人不禁相視一笑。

只是她們完全沒有註意到，此時，有一雙犀利的眼睛正在暗處註視著她們的一舉一動。

蕭含介與方穎依依惜別後，獨自一人返回自己的住所。

她剛走進自己的園子，就看到一個少年站在園子中間，似乎正在等她。

那少年額間留著長長的劉海，幾乎遮住了半張臉，但蕭含介知道，那厚重的劉海下面，有一道新生的深深的疤痕。

是裴安。

“公主不應該去見他。”裴安沈聲道。

蕭含介能聽出他語氣中的隱忍，仿佛在拼命壓抑著胸中的怒氣。

“為什麽？”她知道裴安的意思，卻依然執拗的明知故問。

裴安忽然擡起頭，定定的望著她，一字一句的說：“因為他是、公主的敵人！”

“胡說！”

蕭含介惱羞成怒，沖著裴安大叫道：“他是我的哥、哥哥，是我的家人，才不是我的敵人！”

“王良人最恨的人的兒子，不配稱公主的家人！”

“他不配？那誰配！你嗎？”

蕭含介的質問，讓裴安漲紅的臉瞬間僵硬，他的神情猶如被人狠狠地踩住了尾巴，下一秒就要炸開似的。

蕭含介也不明白自己為何一下子說出了那樣的話，但話已說出口，羞憤的她此時幹脆破罐子破摔。

“你別忘了你是什麽出身！你有什麽資格跟我在這裏跟我談論我的家人？你記住，你只不過是母妃的工具，連奴仆的稱不上的工具！”

蕭含介一口氣甩出的話在裴安心中激起千層駭浪，他強忍著內心的洶湧，死死地咬住嘴唇，直至一絲血從牙間滲了出來。

看到那絲血跡，蕭含介心裏閃過一絲不舍。

但那又如何，這一切都是因為那一天她聽到了，聽到母妃派裴安去刺殺蕭方等，聽到裴安回來向母妃稟告結果。

她簡直不願再回想那時自己的心跳聲。

幸好，蕭方等安然無恙的回來了。

不過裴安也因此被母妃責罰，他額際的那道新添的疤痕，便是當時母妃一氣之下用茶杯砸出來的。

但也由於這件事，蕭含介對裴安心裏最後一點同情，也被他親手毀去。

對蕭含介而言，蕭方等是她最崇拜最尊敬的哥哥，而裴安，曾經也是一直保護她的......哥哥。

可是現在，她再也不願看到裴安現在這副模樣，再也不想喊他“哥哥”，因為他已經觸犯到了她的底線。

“裴安，我告訴你，如果你再去傷害世子哥哥，我、我會恨你一輩子的！”

蕭含介喊出這句話的時候，似乎花光了全身力氣，緊接著，她狼狽的跑回自己的房間。

後來她才知道，彼時她身後的那個人，聽到那句話時是何等的震驚、何等的受挫，仿佛他所堅持和守護的世界，都在那一瞬間轟然崩塌。

可是，明明她才是最受傷的那一個好嗎？

為什麽她會被夾在兩個至親至愛的人之間，眼睜睜的看著一個人接連不斷的去傷害另一個人，而自己卻無能為力。

蕭含介倉促的關上房門，身體無力的抵在門扉上。

她第一次這麽狠心的對待裴安，心裏也是難受得不行。

而這一切的是是非非，都源於上一輩的恩恩怨怨。

徐昭佩害死了母妃剛出生不久的兒子，所以母妃發誓要報仇雪恨，她想拿徐昭佩的兒子蕭方等來償命。

於是母妃幾近瘋狂的將裴安訓練成殺手，讓他去索蕭方等的命。

在蕭含介的記憶裏，那個有著蘋果似的圓臉，總是用一雙水潤而又明亮的眼睛盯著她，口口聲聲喊她“介兒”的裴安哥哥已經不在了。

現在的他，完完全全變了，變得心狠手辣，變得冷酷無情。

當裴安被母妃訓練了整整三個月，從暗樓走出來時，她永遠忘不了他那迷離的眼神，永遠也不懂那雙她看不清的眼神中，是否消失了昨日的清澈與美好，剩下的是否還有無盡渾濁與怨恨。

裴安總是用這樣迷離的神情看著她，若即若離，然後用最卑微的語氣喊她“公主”，殊不知，這樣的他令她厭惡至極。

母妃要如何對待蕭方等，她心知肚明，本來出於道德與孝悌她都應該站在母妃這邊，可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所有的想法都變了呢？

或許是因為母妃日日夜夜心心掛念那個素未謀面的兒子，而從來都不曾關心她這個女兒。又或許是因為母妃自始至終都想著如何報仇，如今像發瘋了一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她從未體會過母愛，自然也難以被親情束縛，叫她去恨或者去害蕭方等。

然而在心裏，她知道最根本的原因是那個人——蕭方等。

蕭含介走到床櫃前，拉開最下面的一層，從裏面取出一個精致的長形盒子。

她小心翼翼的打開它，裏面靜靜的躺著一幅畫。

她取出畫卷，慢慢鋪開，嘴角不禁露出一抹笑容。

畫中是她，嬌美可愛，笑靨如花，落筆是蕭方等。

這是蕭方等為她作的畫。

裴安突然消失的那幾日，孤身一人的蕭含介終日惶惶，而在她最脆弱的時刻，蕭方等出現了。

他細心的照顧她呵護她，教她讀書習字，有時還會偷偷帶她到叢林間騎射，他讓她坐在身前，像張開翅膀一樣將她護在胸前，帶著她遨游在藍天之下。

他勇敢、堅毅、聰穎。

他身上有太多的優點都是蕭含介沒有的，讓她深深著迷。

不過，至關重要的一點是，蕭含介知道了他的秘密，他不是“他”，而是“她”！

然而，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因為自從她發現秘密的那一天起，她就發誓，她要像蕭方等一樣，褪去女人所有的懦弱，擺脫禁錮的牢籠。

她厭倦了母妃日覆一日帶著怨恨生活，也不想像含芷姐姐一樣在父王的安排下早早出嫁，她要等到羽翼豐滿的那一刻，和心愛之人目睹這世間的繁華。

而這些，沒有人會懂，母妃不會懂，裴安也不會懂，只有她自己珍藏著這個秘密、這個夢想。

很久之後，方穎才知道蕭含介的小腦瓜裏裝著怎樣的豪情壯志，不過此時，她已經離開如獅子大口般的王府，坐上了回去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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