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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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在她耳畔疾速呼嘯,袖間銀索倏地彈出,卻扣不住任何依憑。倉皇間,有黑影追隨身旁,在她腰間托了一把。她借力翻縱,這才落到了積滿枯葉的山底。

蓮華晃晃悠悠飛下,嘆道:“好險好險……”

顏惜月瞪它一眼,卻聽斜上方傳來他的聲音。“它會說話?真身是水精?”

擡頭望去,他坐在高樹碧葉間,身後的劍在樹葉縫隙中盤旋生光。顏惜月招手將蓮華喚回身後,警惕地望著他道:“你看得出它的來歷?”

他只微微點頭,忽又伸出右手,緋紅的東珠浮現於掌心。

“這個給你,水精給我。如何?”

“想得美!”顏惜月趕緊屈指將蓮華收入袖中,“這東珠本來就是你搶奪的,現在倒成了交易的東西?再說,你知道這七盞蓮華有多寶貴嗎?就算拿一千顆東珠來換,我也絕不會給你!”

他手一撐樹枝,翩然躍下。指尖微動,左掌上方竟有水霧湧動,漸漸地,波光流轉,竟成了一個圓形的碧藍水球。更奇特的是,在那水中央,還有一尾艷麗小魚緩緩游動,白首紅嘴,本該長著魚鰭的地方卻有一雙鳥翼,漾出道道水波。

他朝著看呆了的顏惜月道:“這是文鰩,生於西海,夜間能飛,聲如鸞鳳。要不要?”

她的目光一直跟隨著游動的小魚,但聽他問了,還是強迫自己側過臉,冷冷道:“光是好玩有什麽用?我的水精作用大得很!”

他想了想,正色道:“文鰩肉甘酸可口,食之可治瘋病……”

顏惜月驚愕地看著他,過了一陣才道:“我看你應該自己留著用。”

“什麽意思?”他皺眉,似乎真的很難理解她的想法,於是手指一收,那藍色水球連同小魚一同消失無影。顏惜月正待開口,他的掌心又緩緩長出一株黃色小花,狀如海棠,婀娜多姿,周圍隱隱有光。

“沙棠。果實可禦水,食之使人不溺。”他的聲音低沈動聽,幾乎就要讓顏惜月繳械投降。

可她裝出不屑一顧地神情擡頭望天,“我會游水。”

“深海之中也能閉氣潛行?”他看破她心虛似的嘲諷。

“我為什麽要進深海?!我是人,又不是魚!”顏惜月慍怒。

那掌心的沙棠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樣又一樣奇珍異物:符禺山的可治耳聾的文莖,天帝山的可以加速的杜蘅,還有身如鵲鳥長有十雙翅膀的鰼鰼魚,可以用來禦火……

這些東西都是顏惜月幼時在師兄那裏聽聞過的,人生在世還是頭一次親眼看到,絢麗的光華在他手心不斷閃耀,撩撥得她心間發癢。

“怎麽樣?如果願意,這些都可以給你。我只要那個水精。”他略揚起眉梢,等她回答。

她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硬下心腸道:“說了不會跟你交換的,死心吧!”

“……那你想要什麽?”他追問。

顏惜月雙眉緊鎖,“這法寶,原本是師尊賜予師兄的,你給我再多寶物我也不能交換。”

“哦?那你叫水精主人來。”

“他……失蹤好些年了,我帶著這七盞蓮華就是為了能更快找到他的下落,明白嗎?”顏惜月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問道,“你既然有那麽多寶物,為什麽偏偏還想要它?”

他低著眼簾,將掌心光華收起,默然不語。

顏惜月怕他又要突然離去,上前道:“莫非與那條巨蛇說的話有關?”

他眉眼間隱隱流露抗拒之色,轉身似是想要離開,才舉步卻又停下,回頭道:“你還想殺更多的鬼怪嗎?”

她想到試煉的要求,不由怔怔點了點頭。他緊接著又道:“我可替你出手,但必要時你借我水精一用。”

“要是你出手了,那還算是我的成就嗎?”顏惜月才說了一句,他蹙了蹙眉道:“那就只同行,不出手。”

“可我為什麽要……”她錯愕不已。

他卻已經從容向前,一本正經自說自話:“好,就這樣決定了。”

******

他竟然真就如此跟著顏惜月出了山谷。

朝陽漸漸升起,顏惜月一邊走著,一邊拿眼角餘光窺視。轉變來得太突然,讓她有些摸不著頭腦,起初不是自己一路追蹤他嗎?而現在他主動同行,她卻滿懷敵意,時時刻刻都不敢放松。

心裏有事,腳步就慢了一些,他離得近了,顏惜月立馬警覺回頭,低聲喝道:“想幹什麽?”

他楞了楞,什麽都沒說,顧自從她身側走了過去。

只是走了一程,便停下腳步,站在濃淺不一的樹影下看她,眼神寂靜。

她提心吊膽地避開那目光,故作自然地走著,問道:“餵,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夙淵。”他淡漠回答,慢慢跟在她身後。顏惜月等了一會兒,也沒等到他的回問,便努起嘴:“難道你不想知道我叫什麽嗎?”

他靜默片刻,答道:“不想。”

“……”

與這樣的人同行實在不是件愉快的事情。非但要提防著他有所異動,還時常會被氣得無語。她帶著他進了村鎮,始終神情漠然的他,卻時常呆望著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就連舉著糖葫蘆跑過的毛孩子,都能令他看上許久。

沿街的面館生意興隆,不斷有客人進進出出,想必味道不錯。顏惜月已經一天一夜沒吃什麽東西,剛踏進面館,想起了身後的夙淵,勉強叫了他一聲:“你要吃嗎?”

他搖了搖頭,卻還是跟著她坐了下來。

過不多時,熱氣騰騰淋著蔥油的面條擺在了桌上,顏惜月低頭開始慢慢吃,可怎麽吃,怎麽覺著渾身別扭。擡眼一看,夙淵果然極其認真地看著她,像是在研究什麽一樣。

“你……真的不餓嗎?”她訕訕地放下筷子,“我好像也沒見你吃過東西。”

“我不吃這些。”

眼前雖然還是那張精致的臉,顏惜月的腦海裏卻忽然浮現可怕的畫面。月光下夙淵顯出原形,渾身長毛青面獠牙,嘶吼著把人撕成血淋淋的兩半,一口咬了下去。

暖意融融的面館裏,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這附近哪裏有魚?”他卻忽然問道。

“魚?”顏惜月楞了楞,“你問這個幹什麽?”可這時過來倒茶水的店小二聽到了兩人的對話,熱情地指著斜對面,“走過這條街,前面就有賣魚攤子,客官您記得去第三個攤位找胡大嫂,她的魚最好!”

“魚多嗎?”夙淵擡頭問。

“多!河裏游的都有……咱們店就經常……”小二還在津津樂道,黑影一閃,夙淵早就出了大門。

——什麽情況?

顏惜月一頭霧水,下意識看看自己袖中的七盞蓮華,它被憋了半天沒法出來,正灰沈沈地睡著。周圍應該沒有什麽異常,唯一異常的“人”忽然之間離開,難道要用魚施行什麽法術?

她三口兩口吞了面條,出了館子朝那條大街走。

早市正興旺,人群絡繹,顏惜月才到街角,卻聽前面一陣吵嚷。看熱鬧的人都朝著那邊奔去,喧嘩之中,有個尖利的女人嗓音喊道:“什麽玩意兒?!白長得那麽漂亮,光天化日的竟敢來這偷魚,簡直是吃了豹子膽!”

周圍的人嘖嘖議論,顏惜月擠進去一看,一個人高馬大的婦人正拎著一桶水,朝著攤位前的那人“嘩啦”一下當頭澆下。

“……夙淵?!”

望著那個背影,顏惜月驚的不輕。

好不容易把他從群嘲中帶出城,顏惜月看著被淋得渾身濕透的夙淵簡直氣不打一處來。

“你是強盜嗎?不給錢就拿人家的魚,怎麽想的呢?!如果你是修道之人,就更不應該做這樣無恥的事!”她看看他還在滴水的衣衫,“行啊,就算你是妖吧。不會變點錢出來買東西嗎?怎麽能這樣肆無忌憚地去搶?”

他擡手,掌心又浮出一枝暈著光環的碧綠小草。“我問她要不要杜蘅,她看都沒看說不要,我就直接拿魚了。”

“……賣魚的要這幹嘛?”她都不忍看他那雙漂亮眼睛了,“人家要的是錢!”

夙淵楞了楞,“什麽是錢?”

顏惜月無語,從懷裏取出幾枚銅錢,在他眼前攤開手掌。“看清楚沒有?從沒見過那麽笨的妖。”

他卻不悅起來,“我不是妖,以後不準這樣說。”

“不是妖?那還能是什麽?”她笑嘻嘻地將錢收回,“難道是天界的上仙?不食人間煙火,所以連錢都不知道。”

“也不是。”他不耐煩地轉過身,走到路邊擰了擰袖子上的水,又低頭看看自己,忽然一言不發地,就把上衣脫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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