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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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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命令動作,王淑妃都未等到,倒是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進了長樂宮,是她懷孕期間一直給伺候請平安脈的太醫令。

不得不說,太皇太後這步棋走的真是妙,可是即使是知道了這個秘密又如何呢?誤診失察是太醫令的罪過,可不是她的罪過。對要在證據確鑿的“事實”面前,宋攸寧還是難辭其咎。

本是皇室醜聞,不該張揚,但如今也管不了許多了,太皇太後命李姓太醫令將所知的盡皆在官家面前覆述一遍。

“淑妃娘娘......娘娘......”拱手的李太醫瞄了一眼跪著的王淑妃後,深吸了一口氣,好似側底的下定了一個決心,“娘娘她並未懷孕!”

趙吉祥環顧了一下上首的三人,都是一副早知如此的樣子,氣定神閑的繼續喝著茶水,半點驚訝也無,他只得大喝一句:“大膽,太醫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麽?這可是欺君的罪名!”好歹圓一個過場。

“臣萬死啊~~”李太醫瞬間腿軟攤在地上,道:“喜脈是令長診出的,臣第二次為淑妃娘娘探脈時就覺不對,幼脈時有時無,脈像十分的不清晰。但時臣不敢否認令長所斷之脈,只以為是月份還淺脈象不穩所致,開了安胎的藥方。可是臣第二次探脈時,發現幼脈徹底不見了。問過娘娘後,方才只曉,原來娘娘承寵過後都會服用一種利孕的方子,假脈便是那個方子所致......”

察覺到旁邊好整以暇的視線,李太醫只覺奇怪,罪名被揭,淑妃娘娘竟然一點也不擔心,難道還留了什麽後手不曾?一時,他也不知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若是留了後手,他豈不是裏外不是了?

“既然你已知懷孕為假,為何不上報?”趙煦問。他似乎可以想到接下去太皇太後的動作了,後面只要一口咬定了王淑妃借著假孕毒害朱妃後偽裝成受害者的形象便可,這樣的轉嫁手法在後宮可不少見。

“臣......臣......”還在想要不要繼續和盤托出的李太醫不知如何回答。

到是王淑妃立刻哭求道:“臣妾當真是不知情啊,李太醫從未在蘭林殿說過臣妾並未懷孕之言。恐怕是他怕擔下欺君的罪名,故意隱瞞著我,官家要為妾身做主啊!”

哽咽一會後,又繼續哭:“妾承認當日宴會過後,妾身看見朱妃妹妹的慘狀,心裏害怕的緊,唯恐肚子裏的寶寶也受到了驚嚇。於是回了宮便宣了太醫,哪知在心中焦慮萬分之時,李太醫才哆哆嗦嗦的與妾說,妾並未懷孕。所受打擊太大,又怕太皇太後降罪,又想到壽宴所發生之事,於是一時被鬼迷了心竅,也叫侍女傳了話,說妾身的孩子掉了。”

跪在地上,哀哀戚戚的拿出帕子拭去臉間的淚痕,抽噎著又補了句:“可是妾是真的感受到了肚子裏有小皇子的存在的啊。妾身......妾身......也不想汙蔑了聖人娘娘,白叫娘娘擔了罪名的......”

一招以退為進用的當真是好,將自己完全的撇清了幹系,一個被太醫欺騙的母親,被假懷孕的母親,的確更加令人相信她的無辜,去原諒她悲傷之餘的不合理的行為。

也同樣的激怒了被冠上所有責任的李太醫,剛剛還有猶疑的人,立刻提高了音量:“娘娘怎可過河拆橋,剛剛臣還在想著,要給娘娘留一條路。可是娘娘這般所為,顯然是不要了。”

扭身跪秉:“官家與太皇太後明鑒,臣知道誤診之後立刻便與淑妃娘娘分說分明了。可是娘娘一開始情緒十分的激動,不肯相信,後來對臣威逼利誘,說若臣說出是令長大人誤診了,便是欺君之罪可免,可得罪了令長,以後的仕途定不能好。臣實在畏懼了這點,方才答應替淑妃娘娘暫且瞞著。只等以意外的名義拿掉本就不存在的孩子。可是臣多次勸諫娘娘早點行事。”

“可是娘娘都與臣說不急。有一次,臣親眼看見淑妃娘娘一下下的摸著自己的肚子,自語說‘皇兒,你既然是不存在的,那邊母妃一定也要叫你死得其所,發揮出最大的價值來’。如今細想來,想必娘娘一直在等壽宴之事了吧!”

“呵呵,如今李太醫血口噴人的倒是毫不含糊,可是整個蘭林殿的侍從都可以證明本宮所言,而太醫你有什麽可證明的?”王淑妃像是被激怒的樣子,不再哭哭啼啼的,反而質問李太醫。

太皇太後擡手示意李太醫不需再多言了,只問馮溱:“馮大人現在還要堅持是聖人所為嗎?還要堅持你那個假證據?”

“娘娘明鑒,臣只說事實。淑妃娘娘即使是假孕,也與壽宴一案毫無關聯。聖人娘娘還是有嫌疑的。”馮溱回答。

“官家怎麽看?”太皇太後又扭頭問趙煦,

“此乃後宮之事,還是得皇祖母做主。”趙煦恭敬的回答,一副孝順孫子的樣子。這恐怕是他登基以來,最聽太皇太後話的一次。

回答完畢之後,又開始與攸寧眼神交流起來,只不過剛剛還願意瞄自己兩眼的人先在瞪著馮溱,他都可以感覺到攸寧眼裏的熊熊烈火。

看來馮溱真該謝謝太皇太後最近把攸寧的性子磨了磨,若是攸寧還未進宮的時候,恐怕早就鞭子過去了吧。

攸寧忍了再忍,還是沒忍住,諷刺:“原來在馮大人眼中,本宮因為嫉妒就是會濫殺無辜的角色。而王姐姐的目的那麽明顯,在馮大人眼中也是毫無關系。真不愧是王家養的一只......”

狗字還未說出口,便被太皇太後的一聲厲喝打斷。不甘心的轉身生著悶氣,被氣到的太皇太後一陣的咳嗽,也不去管她。

倒是給趙煦創造了贖罪和好的好時機,和幼時一樣摸著攸寧的發髻安撫,一邊扭過攸寧的頭,令其看著太皇太後的處置手段。

有些事情,皇祖母沒有說錯,攸寧的確要學習了。他可以將攸寧永遠的護在羽翼之下,但是終究不能替她擋盡所有的風霜雨箭。

在世間最現實的地方,必須是能者居之的。

看著趙煦溫柔的哄著攸寧的畫面,王淑妃只覺眼睛刺的生疼,有些事情原本疑惑的點都明朗起來。

雨露均沾是為了後宮的均衡,後宮的均衡是為了前朝的和諧。時常表現出的對宋攸寧的冷落,所以是在保護這個什麽都不懂的小皇後嗎?

那她們算什麽?豎起來的靶子嗎?妃嬪們的內鬥激烈,自然就分不出神去謀算那個位置了嗎?

不過,若是為了後宮的均衡,趙煦和太皇太後就一定不會讓自己死。只要活著,她只要活著而已,這場的輸贏,還未揭曉!

突得,林嬤嬤哭嚎著撲到殿中間,大哭:“請太皇太後、官家、聖人,為奴婢做主啊!”

“奴婢在後宮待了數十年了,一直兢兢業業,才坐到了尚食坊的副嬤嬤的位置。如何敢隨意的誣陷聖人娘娘呢?原先馮大人一直對奴婢多加拷打,奴婢也一直未松口。可是,可是,不知大理寺哪裏得來的消息,找到了奴婢的家人,以家人相要挾。奴婢都是不得已啊!”

“奴婢一條賤命實在是死不足惜,還請貴主子們看在奴婢迷途知返的份上,放了奴婢的家人!”

說完,就撞向了永寧殿的主梁柱,眾人想要攔住,可是完全來不及反應,額頭已經破了,不斷的冒出血來,流成了一片,好一會,都沒人敢去扶一扶。

四一|

事情好像就隨著林嬤嬤的死而塵埃落定了,再不能辯駁的馮溱以構陷皇後的罪名褫奪了大理寺卿的官職,同時入了獄。而王淑妃假孕一事,終究還是皇室醜聞,遮掩下來。

而整個事件最重要的點,還是被輕描淡寫的揭了過去,死者已矣,實在是不必要再鞭屍一遍了。

雨霏霏,雪靡靡,清洗著大地的骯臟汙垢,掩蓋去罪惡痕跡。

步履踩在雪地上,又留下新的腳印,很快,沾染上汙跡的雪又被覆蓋。

晶瑩剔透的雪,透著世故的白,在哀鋽著,這個盈盈血腥味的禁宮。

也許,所有人都以為壽宴之事已經結束了,可在城外的清遠庵,妙真似透過細密綿軟的雪絲,看到了那日的場景。

鮮血從破裂的額頭流了出來,慢慢的,匯聚,慢慢的,擴散,染紅了永寧殿的木制地板。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也沒有人敢去扶上一扶,撞成了那個樣子,必是存了必死的決心了。

她看見了趙煦大怒的樣子,怒斥馮溱不配為刑官;她看見一直一直咳嗽不停的太皇太後,臉色可真嚇人的緊;她看見依舊沈浸在震驚中的攸寧,不可置信的表情,也是第一次碰見那樣輕視生命的人吧。

她還看見了抖如篩糠的馮溱,一直到被問罪之時,他都未明白,林嬤嬤為什麽情願以死謝罪也不願按照說好的來,一開始明明好好的,為什麽就變了呢?

馮溱所不知道的是,林嬤嬤比他更懂太皇太後,更懂得後宮的生存。她原先的選擇等待她也只會是一條路,還不如合盤托出,也許可保家人一命。更何況當時的情況,不論是太皇太後還是官家,都是要保下聖人的態度。

所以,便是有一千個證據,也會在上位者的操作下變成假的,何況是本來就是假的。

耳邊有小尼姑聲音響起“師叔,官家還等在外面,師父問您如何?”

“讓他離開,就說我不願見他。”妙真拘起一捧窗臺上的雪,靜靜的看雪融化在掌心,莫名其妙的就覺得自己也快如掌心雪一般的化作一灘水漬,消失了。

“可是,青宴也在外面。難道......”

“青宴早就不是庵裏的弟子了,他如今也算是大周的刑官了,自該在紅塵俗物中摸索。”丟下這句話後,妙真閉目重新開始敲打著木魚,口中頌著《往生經》。

等到小尼姑癟嘴走遠後,不知過了多久,妙真頌完一章後,重新擡頭睜開眼睛,一只松鼠突得躥了進來,附帶著還有一個青色的身影。

到底是從小長大的地方,閉著眼睛青宴也能夠找到方向,雖然翻尼姑庵的墻不是太光明正大,但是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一個心死的人,就依靠著心中一點點稀有的執念茍活於世間,若是那點子執念也沒了,等待她的還有什麽?

看見青宴的那一刻,妙真還是平靜無波的樣子,不過,口中像調侃不懂事的孩子一樣說道:“以後就是大理寺的刑官了,還學毛賊一樣的翻墻,監守自盜嗎?”

“我只對你這樣。”青宴凝視著妙真,眼中思緒萬千都未作掩飾。親自斟了杯水端至妙真面前,“最近官家來了那麽多次,為什麽都不見?”

妙真接過了水杯,並沒有看青宴,只道:“他做的很好了,不需要我繼續待在身後了。”

她看的分明,有些感情還是不說的好。轉了個話題,又問:“王淑妃如何了?”

清遠庵到底還是在世俗之外,她能得到消息,還只是片面,如淑妃假孕流產陷害皇後的皇室密旨,所知還是片面。

“好好的別管這些不行嗎?”青宴雖是這樣說,還是從頭至尾闡述了一遍。

其實毒的確不是王淑妃所下,但是淑妃知道文鰩魚之毒是朱妃所帶進宮的,預備用於淑妃身上,淑妃先一步覺察出不對勁,便想著利用這個契機流到肚子中本就不存在的孩子,順帶--嫁禍於皇後。

最開始,淑妃的確看不上朱妃那個商戶女,她的目標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攸寧。

只是沒有想到,底下的人辦事不盡心,也是朱妃吩咐的人段數太低,居然直接下到了兩人都要用的湯裏,反傷了自己,香消玉殞。

也許也正是這個原因,朱妃去的時候,才會那般的不甘心。

八個多月的小心翼翼,韜光養晦。一朝出手,反而,禍及了自己。同時也是因為朱妃的喪,可以更好的嫁禍,王淑妃示意王家撒下大網,沒想到低估了官家對聖人的維護程度。頻頻的動作,令太皇太後起了疑。

而前朝上,王朱兩家的咄咄相逼,也令趙煦起了疑。王家有利益的出發點,可是毫無根基的朱家,入宮的女兒也死了,實在是沒必要叫囂著要說法,那麽急迫的將自己定位在受害人的位置上。

和護國公府和大長公主府對上,實在不是一個利益為上的商家所選擇的路。難道真的會天真的以為,北漠的那點軍功可以令官家徹底的站在朱家嗎?這樣的冒險,裏面的隱情絕對是巨大的。

至於,馮溱,一直都是趙煦與太皇太後一起放任著的跳梁小醜,迷惑著王淑妃和王家,以及隱藏在背後的那些人,以為著計劃□□無縫。

就像一盤明明以為自己已經贏了局,突然發現自己的後方漏洞太大,已經被對方死將住了一軍。

裏面最獲益的,應該就是趙煦了,趁著宋家被逼迫之際,收回了一半兵權;趁著太皇太後替攸寧擔心之時,廣鋪下的另一半的網也該收了。

旁觀了全過程的青宴不由得就以為著,趙煦才是真正的操縱著一切的幕後黑手。

“王淑妃倒了,馮溱死了。前朝的形勢大動了?”聽完一切的妙真,自覺一個合格的帝王已然長大。

素來清冷的臉上,難得的露出了一個笑容。隨之的是,無盡的空洞,他日地下,也有顏面見他了,好歹,煦兒沒有辜負了他的期望啊。雖無親子,這個過繼子倒是和他像了個十足十。

青宴最怕妙真的這個表情,有種下一秒就要離開的感覺,忙說:“可不是,現在簡直就是亂成一鍋粥了。王家底蘊深厚,打擊也沒有太大,最近雖然明面上與官家作對減少了,私底下可還是小動作不斷。那次蕭家被牽連,世庶的恩怨再次被挑起。再加上趙煦為了官制改革,上回長江水禍和這次的案子,所有的官職的空缺中的百分之八十都安排了我這種毫無根基的庶民。”

“所以啊,這麽亂的前朝,還得您在我們後面出謀劃策呢!再想想,就宋攸寧那個性子,怎麽可能當好一個好皇後,以太皇太後的壽命而言,可能還要您去後宮主持大局呢!”

妙真淡笑,不做回答,眼中空洞依舊。

青宴就陪她坐著。

山風吹進小居裏,吹得窗紗作響。漸漸的,《往生經》的吟唱響起,繞著空梁,璇璇環覆。

這一篇經文,是所有後宮的女子,最不能忘的。

未央宮椒房殿,世間女子夢寐以求的住所,也是攸寧已經十分熟悉的地方,如今竟顯的如斯陌生。

原先熱熱鬧鬧的音容笑貌猶似還在,景如舊,人不在。

谷雨忍不住,就哭出了聲。

誰也不會想到,誰也不會料到,就是這麽發生了,沒有措手不及,有的只是不盡人意。

攸寧似乎還聽到韓嬤嬤的勸諫、半春的叮嚀、白露等的笑語,一一都隨風去了。

最難過的還是,揭開一切的面紗之後,醜惡的真相,醜惡的後宮。

她並不喜歡面對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她從小在這長大,見慣了紅塵錦繡,也聽慣了爾虞我詐。只是沒有想到,原來她,身處其位,同樣不能僅僅享受榮華,也要背負起榮華後面所有的責任艱險。

“後宮的女子都有一張假面,只有戴上假面,才會令其感到安全。男人不會喜歡任何一個滿心算計、雙手鮮血的女子。可是,活下來的,都是面黑手黑的貨,真正單純的骨頭都沒了。至於,還怎麽讓帝王相信你出淤泥而不染,就是看你的假面戴的住還是戴不住了。”

“最不缺美人的地方,誰在乎你長何樣?在乎的是,你,美的,特不特別!”

謝卉兒不知道為什麽要到這個早就瘋了的人這兒來,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待在這裏看著一個瘋婆子發瘋一樣的啃著糕點,聽著她不斷的嘰嘰歪歪,說著一些不知所謂的東西。

誰又會認為,原本精巧不輸於曲臺的漪瀾殿,如今只剩下荒草蔓延,荒蕪的不曾樣子。原先的寵妃,如今被關在殿內無人問津的瘋子,三餐不濟,只飲風露,竟也活到了現在。

漪瀾殿啊,的確已經被所有人遺忘了。

當初逼死紀皇後的恭帝陳氏,險些讓承寧長公主被丟出宮的寵妃,被太皇太後下令禁足之後,所有人在恭帝的冥誕上都沒有想起過一分。

誰叫後來,這個陳氏就失了寵了呢?

啃完了糕點的陳氏,如孩童一樣的開始在謝卉兒身邊轉來轉去,不斷的問:“還有嗎還有嗎?我還要,還要!”

剛剛的那一大段,果真是無意思而言出來的。

恐怕是深入骨髓的記憶吧,當做了人生教條,才會在意識記憶都模糊不清之後,還記得那麽一斷話,甚至說的清楚伶俐。

“沒有了,等我回宮讓下人送過來可好?”謝卉兒扯住不斷轉圈,念念叨叨的陳氏,哄了句。

“要爭啊要爭啊,不爭,不爭,不爭會給吃的,會給吃的......”知道沒有好吃噴香的糕點後,陳氏低頭,對戳著手指,模模糊糊的,不知又是念叨著什麽。

頭發蓬亂,白發參差,衣裳破舊,背後劃開了一個大洞,線頭零落,露出裏面已經變灰色的褻衣。

不過是將近不惑的年紀,已如七十古稀的老人。一定的方面看,太皇太後如今便是病入膏肓了,也比陳氏顯的年輕。

又想到了那日的談話,看著陳氏,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來,謝卉兒不由的一陣毛骨悚然。

四二|

這個寒冬過的十分的不平靜,該冬眠該蟄伏的,依舊還在活蹦亂跳,吸食著世間的精血。

哀樂響徹上京城外,大周皇帝皇後親自扶靈出京。長長的白喪色,與天地間哀婉戚戚的雪色融為了一體。

太後出殯,帝王親自扶靈的例子並不少,但是如太皇太後喪葬的縱觀景象也實在少見,更何況,抱牌的不是帝王而是皇後。

實木的牌子,分量不輕,攸寧腳下幾次踉蹌,趙煦多次想接過,卻都吃了記冷臉。

甚至還加上一句“現在裝什麽孝子賢孫!”當真是有苦也不能說。

誰都知道,太皇太後的壽命不長了,只是沒想到快的這樣的措手不及。

一個時代落幕了,屬於太皇太後的時代。

“孝端高武懿太後,高宗元妻,襄陽侯府女。年十六入宮為後,育長子仁宗、長女昭陽。高宗故,扶持子繼位;長子故,扶庶七子繼位;後又扶持孫煦登帝,在位數十年,憂思國事操勞,創海清河晏之始元遺風治......”

宗正喋喋不休的在靈前述說著太皇太後一生之事,身後一百二十八位僧人的吟唱響徹了九霄。

梵音徹徹,也安撫不住真正悲傷著人的心。

墓葬之處,穿三泉,下銅而至槨,宮觀百官奇器,珍怪徒臧滿之,令匠作機關弩矢,有所穿者輒射之。以水銀為百川大海,機相灌輸,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魚膏為燭,度不滅者久之。

閉棺起室,起棺移葬,閉室封穴。

工人們累土成方堆型,再去其上部,形似覆鬥。

攸寧筆直的抱著牌位,看著工人們作業,溢滿的哀傷無處安放,只能漫溢出來,那些什麽“泰山崩而不改色”、什麽貴女風華、什麽聖人儀度,都是狗屁,至親至愛的人倒在自己的面前,還是被枕邊人氣死的,還能叫她怎麽冷靜,如何沈著?

在趙煦的身上開上一個口子嗎?

趙煦就站在攸寧的旁邊,不敢伸手一扶,不敢上前安慰。太皇太後果真最懂人心,對於攸寧的憤怒怨恨,他,無能為力。

“都說趙家出情種,哀家看出來了,你愛她。可是,哀家這一去,她對你就不可能再有愛了。也好......”

夕陽西垂,日光黯淡下去,盛大的喪葬儀式剛剛結束,平整的大理石表面,繪刻著的石雕與石建築,無聲無息的開始著自己的生命,陰冥神獸矗立,守護這個——只有女主人的陵寢。

武懿太後不願與高宗合葬帝陵,實在不是一件可以上榜的談資了。高宗在世時,兩人早便恩斷情絕了。

不過,若說兩人真的斷盡了情愫嗎?

始元二十二年高宗崩逝前一時辰。

“筱竹,你可滿意了?”明黃的被褥下是形銷骨立的大周帝王,病痛纏身的生不如死。而整個昏暗的殿內,只有端著藥碗的方皇後。

還是青春的樣貌,雕琢上宮中的歲月,更加的明艷不可方物。只聽女子的聲音清冷,甚至帶著滿滿的恨意。

“你讓蕭氏母子逃去了北漠,你覺得我會滿意嗎?”

說是如此說,還是用木制的勺子舀著藥汁,一口一口的,送到了高宗的嘴裏。兩人都不再說話,一個慢慢的餵藥,一個乖乖的吃著。

最後一口的時候,高宗艱難的勾出一個笑容,沒有張口,又問了句:“這是最後的量了吧?”

送藥的手霎時停了下來,方皇後猶自鎮定的反問:“什麽最後一口?”

高宗不再盯著方皇後的臉看,扭頭對著床頂雙龍戲珠的雕刻,陷入了回憶:“朕向方家求取你時,你設下三道問題,若朕答出,你自會勸說家人答應你入東宮主持大局。當時朕未能答出第三題,一急,便許諾,將最珍貴的東西給你。那東西,你可還在?”

“早丟了。”並不想和高宗一起回憶以前的事情,方皇後故作不在意的回答。

“你沒有。”高宗說的肯定,他雖在病中,意思卻是清醒,沒有錯過方皇後握緊垂掛在腰間的佩囊的動作。

他給的東西,是大周的半數兵權,也是他對她的最高的承諾看重。以他對方筱竹的了解,怎麽可能會丟棄那樣重的砝碼。

“我們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朕雖在削弱世家之力,卻已經給了你最重的保障,也給了昭陽和邡兒最多的關愛。可是邡兒的身體不可能吃的消帝王的重擔,為什麽就要陷在裏面呢?老七,有什麽不好的?”

“你問我嗎?”方皇後冷笑,既然高宗已經撕開了臉,她又有什麽不能說的呢:“因為邡兒的身體不是天生那樣的,是因為你的好愛人弄得。我不管前朝之事多難調解,我只知道你保下了害我邡兒的人!後來還想讓那女人之子取代邡兒的位置,我就不可能不理。你的重心太過於側重前朝了,後宮的風爭你又知道多少?你真的了解你看重的兒子,接的住這個位置嗎?”

“所以,你才開始在朕的食物裏,一點一點的放進西域的罌粟粉嗎?”高宗的語氣,有種看淡了生死的豁達,好像只是說出來找一個真相。

他看到的是一雙充滿怨毒的幾欲噴火的眸子,再不覆當初初相見時的靈動純真。

“你總是知道,我對你諸多忍讓早就沒有的原則。但是朕是帝王,朕可以為了你面不改色的吃進你給的毒~藥,但是朕必須為天下的百姓負責。筱竹,你必須答應朕,以大周國母的身份答應朕,邡兒被政事拖累,不可能久活,你要給大周,給大周培養出,培養出一個真正的帝王!”

不得不說,高宗知方皇後甚深也十分的不了解她。不撞南墻不回頭的性子,註定方皇後會一根筋到底按照自己的想法,也絕對不會接納蕭氏母子。

可是大周的前朝不是後宮,不是女人的爭鬥場,所以,他勸方皇後大局為重,他同意太子繼位,同時,方皇後必須給蕭氏母子活路,不是他偏心而是大周的未來。

很久,高宗都沒有得到方皇後的回應,他知道剛剛吃進的藥有問題,只是沒想到發作之快讓他得不到一個答案。他拼命的呼吸著,可是就是吸不進需要的空氣。他知道自己會死在方筱竹手裏,他迫切的瞪大眼睛,等待著一個答案。

很可惜的。方皇後伸手替他合上眼睛,說出意味的笑容,只聽她伏向死去的人的耳邊,低語:“我殺了你,就會給大周子民一個盛世,也會還他們一個英明神武的帝王。但是,那一個人,絕對不會是你的老七!但是,我會讓你看著,我的邡兒和蕭氏的兒子,到底哪個更適合為帝。你在九泉下面看著,你不要後悔!”

一心撲在政事上的高宗,疏忽了自己千求萬求回來的發妻,為著前朝的局勢,寵信後妃,扶持庶族出身的蕭氏,繼而想要培養一個有著庶族血統的帝王,從而和方皇後越行越遠,終究走到了,愛人相殺的一步。

即使日後,武懿太後為著最後的那個諾言,當權獨斷,治理出了一個盛世,也還給了大周一個帝王。

但是,愛上帝王的感覺太苦太苦,最初她就不願攸寧入宮,可是入了宮,她就得讓攸寧揮劍斷情思。親者為仇、愛人相殺的痛,攸寧不能再經歷一遍。

那種感受,會變成一個夢魘,時時刻刻、日日夜夜到腦海中肆虐一遍。

看著趙煦登基以來的所有動作,武懿太後知道,趙煦和高宗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同樣的手法,後宮前朝的平衡,掌握的十分不錯。

心裏有自己的皇後又如何,還不是為了所謂的平衡、所謂的互相掣肘,扶持別的女人,打壓著皇後的母族。

很多時候,迷糊中太皇太後就好像要看見,有一日,攸寧一步一步的踏上她以前走過的所有的路,一步步的重覆走著,她看見攸寧崩潰大哭的樣子,也看見趙煦嫌惡的眼神。她看見攸寧因著天生體寒的緣故而無子,她看見宮中有子嗣的妃子日日的去糾纏,也看見趙煦逼著攸寧將蕭清瑜的孩子記在中宮名下,好名正言順的立為太子......

最後,她甚至還看見了,蕭薔的靈魂,在遠處嗤笑她......

親手養大的孩子,她知道趙煦比之高宗還要心硬。是以暗衛傳回消息時,她才想到,徹底使趙煦和攸寧行且致遠的方法,就是一個不可跨越的障礙,還能夠在一起,只不過再也不是尋常夫妻的樣子。

你還是那個至高至孤至寡的官家,我是你坐鎮後方的妻子。至疏夫妻,只剩下合作的關系。

尚還病重的太皇太後得到暗衛的消息時,腦子裏的第一個想法是:在她將死之前,見識了趙煦的真正手段,也徹底的看見了趙煦的性情。

為了收回所有的軍權,趙煦居然連等她病去的那點時間都不願意等!背後的動作不斷,他的目標很顯然不僅僅是選官制度的改革,他要的是官制的徹底改革!

之後的第二個想法便是,不論如何,都要那兩個越來越近的人分開。

非是良人,又豈是良配!

四三|

在眾人的眼裏,太皇太後是在官家面前,被氣的很噴出一大口血的,黑紅的血液凝結成塊,粘連在地上。

尚帶著滾燙的茶水白瓷杯,砸在了趙煦的額角上,落在了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片上一絲鮮紅的鮮血耀目的可怕。

太皇太後砸下杯子的時候,他沒有躲。

在郡城安排人手之時,趙煦就想到了這一天。崇文館不僅僅是當初為了推行新的選官思想而設立的,也是趙煦真正的親信滲透地方的根據所在。

那些名義上教學的夫子,帶著官家的口喻,在地方之上堆積力量,等到趙煦收回宋衍手裏的兵權後,開始了大興的改革。

趙煦直接令人廢小郡而並大州,改地方第一級為州,下自為郡,再下為縣。廢棄了傳承數百年的郡縣之制為州郡縣,也未予中央前朝的大臣、未予太皇太後有任何的商議。

一改了自前朝起一直被當權者忽視的,地方長官統握軍、政、財三權的混亂情況,使三權如中央一般獨立行政,相互牽制。

新設州長司政、州尉司軍、財政司長管制地方經濟,聽命於州長。

刺史仍在,監督地方官員。

可以說趙煦管制地方行政的混亂之處,乃是好事,但其雖是帝王,但是越過了當局的眾臣而行事,實在不是一個明君所為。

是以,在暗衛回稟太皇太後之時,第一時間趙煦被傳喚到了長樂宮。太皇太後被生生的氣出了一灘子黑血,喝罵:

“一肚子的聖賢書,你都讀進了狗肚子嗎?竟然還敢叫影衛攔住哀家的消息!”

“又讓影衛挑在這個時候,放哀家的人回宮,你是想著是不是可以活生生的氣死哀家,好可以直接拿到虎符嗎?”

趙煦未有一言辯解,他的確是想要虎符,他也認為,雖是做法欠妥,可是經過前朝的商議,明年地方都不可能得到有效的改革。

而且,他必須要掌握全部的郡縣兵權,才可以開始真正的改革!這點上,他賭了一把,太皇太後會願意交還帝之虎符,是以,方才令影衛放了太皇太後的暗衛歸京。

只是,沒想到啊,太皇太後的反應竟如此之大,虎符沒有拿到,反而在額上,添了一道嶄新的傷疤。

見趙煦還是直直的站著,一如很多年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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