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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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氏就成這模樣了,日日與人說是方太後殺死恭帝,叫人要殺了方太後。

今日好像是憶起太子是她的親孫子了,直直就跑到了東宮,二十幾名侍從都攔不住。

最不能與一個瘋子計較,方太後調動了全身的素養才忍下命人一刀斬了蕭氏的沖動。這蕭氏,果真是她的克星。

“還不快綁了,送回永壽宮,傳太醫令去!”離得近的人,可看見方太後突突跳動的太陽穴。

蕭氏哪肯配合,撒潑打滾的就是不讓侍從近身,礙於其身份,侍從也不好下死力去動她。

見狀,太子牽過蕭氏,柔聲哄她進殿,派人在裏面照顧著,闔上大門。

一時,本就對太子不孝傳言半信半疑的朝臣立刻推翻了這觀點。

不想再看妹妹多做無用功,平白消耗太子心中的恩情。方榆勸到:“家族之所以放棄娘娘選擇了太子,就是對太子的信任,他可以將大周壯大。娘娘何必執著呢?”

“我們都老了,不是該放手的時候了嗎?你所擔心的世庶之爭,都不過是人為挑動的。方家所教你的大氣呢?如此斤斤計較在從前,與市井婦人又有何區別。”

“昭陽閉門不出五個月,就是在她母親和夫君間左右為難。”

方太後不語,沒人看懂她心中所想。

繼蕭氏後,東宮又迎來了位,嗯,仁宗皇後,現在的妙真真人。

“你來作甚?”心情不好,就是見到前兒媳,方太後的語氣也不是很好。

妙真真人行了合十禮:“出家人四大皆空,貧尼此次來是為歸還仁宗的三大遺詔。貧尼入清遠庵之前由仁宗親自交於手中,今是遺詔面世之時。”

方太後接過遺詔,只不過各瞧了一眼,便止不住的顫抖起來。

將遺詔遞給方榆,無力的倚在蘇嬤嬤身上。真真可謂是心如死灰。

萬萬沒想到,最後擺弄自己一道的人,會是自己日思夜想的親身兒子。

望著天上的雲卷,兩行濁淚順著眼角滑落,流入幹枯的發髻間。

方榆首先宣讀第一篇遺詔:

“奉

天呈運

皇帝制曰:

建元五年時過繼七弟之子煦,聰慧伶俐甚得朕心。朕無子嗣親緣,以其子當做親生。若有一日朕大行歸去,煦當繼父位。若煦時年幼,由七弟即位。七弟去後,當歸位於朕之子——趙煦。”

“吾等恭迎新帝即位~~”跪了許久的大臣們頓時齊聲恭賀。

方榆接著宣讀第二篇:

“奉

天呈運

皇帝制約:

今朕之親姊有一女,鐘靈毓秀,後室之奉,德才兼備,修於內庭,容得可嘉。

今特為帝子求之為後。

密詔公示後,帝子18大婚。(大寫18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空格……)”

接著是第三篇:

“奉

天呈運

皇帝制曰:

朕素聞王家、蕭家、謝家、朱家四家家風肅肅,有女教養賢淑。

今特為帝子求娶四家女,以充後宮。

帝後大婚後再行封妃大典。”

十|

依著詔書,太子即位稱帝。年五。

武懿太後方氏晉太皇太後位,崇華承寧姊妹晉長公主位。原高宗朝公主為大長公主。

因仁宗元後出家,恭帝先後已去。是以宮中無太後。

隨後,封後詔書下達昭陽大長公主府,王、蕭、謝、朱四家依次收到選妃詔書。

收到詔書的是護國公府。太後病下後,閉門五月不出的昭陽,進宮侍疾了,三個孩子都丟在國公府。

新帝剛繼位,朝中事務繁瑣,公府中除了沒官職的世子和五老爺宋,加上一個在國子監領了閑職的四老爺外,都忙的腳不停蹄。

近來散仙一樣的宋世子,接完旨便怡怡然飄走了,好似被封後的只是一個陌生人,與他無關。若仔細看他的步伐,就會發現已經失了平時的節奏,顯得有些混亂與著急。

胡氏並幾位夫人卻顯得很開心。從今以後,作為後族的宋家,只會更上一層樓。家中幾個的小娘子,教養更該矜貴才是。

以後的宋家女,也可如建康原氏一般,一家有女百家求。

這其中,最失意的莫過是方太後了,比太子繼位更不能令她接受的是,攸寧會步她的老路,後宮之中,艱難險阻,攸寧心性單純善良,如何活的下去!

一來二去,病了。咳疾覆發,來的格外兇猛。

同樣擔憂著攸寧的昭陽大長公主,奇怪於為何弟弟回留下這樣一道旨意,她生攸寧之時,仁宗已崩一月有餘了。

而母後,病於榻上,面目蒼白。在映像裏,母後在始元八年後,就沒生這樣大的病了,就是年前的那一場,也沒現在這樣,病的起不了身。

她如果早日想通,陪著母後,勸解母後,事情會不會,就不會到這地步?

“公主,娘娘睡著了,您歇息一下吧?”蘇嬤嬤接過昭陽手裏的熱帕,勸道。

昭陽站起身來,接過女侍手裏的幹帕,擦幹手上水漬,悠悠說道:“我要出宮一趟。嬤嬤,等母後醒來,記得一定把藥餵進去,若問起我,就說我去清遠山了。”

如今,知道所有真相的,只有那人了。呵,說是出家人,斷盡七情六欲。背後又擺了人這麽大道。

早在遺詔公布之時,攸寧便得知日後要嫁與趙煦了,說不清是什麽樣的感覺,可能與被雷劈了差不多。

沒有一絲絲將要成為大周最為尊貴的女人的欣喜。有的只是無盡的迷茫與對未來無知的恐懼。

幾任皇後的先例就在眼前。

好不容易平緩一點心情,念詔書的太監那尖細的嗓音又讓她恍惚起來。

那人,見過自己所有的樣子,包括光著屁股爬呀爬的……她,這是,要嫁給,一個一直當做親兄長的人啊!

是以,姐妹們恭喜攸寧時,也見她神思不屬的,紛紛打趣攸寧道:“本來就是我們幾個裏最小的姑娘了,沒想到卻是比三姐還早的定親。好在三姐也快與那曾家說定了,否則不知道怎麽排擠小攸寧呢!”

一番話,連三娘子也打趣進去了。

三娘不依的推了下身旁的六娘子,一張臉似天邊的紅霞一般,羞羞澀澀地開口:“你們這些不知羞的促狹鬼!”

“你們見,咱們的樂安郡主高興的可聽不見我們的打趣了。”五娘不敢去動攸寧,只扯著七娘的手去看。

攸寧滿臉的不耐,正要趕人,就聽見了父親身邊的小書童過來傳話:

“世子要郡主去一趟松竹院。”

令人抓了把蜜餞給小書童,攸寧道:“你且等等,我換身衣裳。”

換了件明綠的打底,外加一件水藍色繡蘭草的褙子。半襦裙上掛著一塊青玉佩。

家常的穿著,看著也算端莊。方才讓小書童領著去了。

到松竹院的時候,宋珺正在作畫,畫的就是院中的青松。見到攸寧請安,也未停筆,只開口讓攸寧站到身邊去。

待勾出最後一筆,宋珺滿意的看了看,問:“寧兒來看看,爹爹這副畫如何?”

攸寧仔細的看了看,父親的筆力一如既往的張弛有度,整棵青松躍然紙上,既寫意又有型。

“爹爹的畫青松,畫竹子,筆力雄厚,自是好的。”

宋珺勉唇一笑,道:“你再仔細看一番。”

攸寧看了眼父親,又細看了遍,還是未找出不妥之處。換個位置,依舊如此。

茫然的搖了搖頭。

“再看看那顆松樹。”宋珺提醒。

畫中只一顆大松樹,樹下一老人,一條溪,老人正在樹下垂釣。許是天上的日頭太毒,松樹怕老人曬到,彎曲了筆直的樹幹,像樟樹一般落下巨大的樹蔭,好讓老人乘涼。

這樣看來,還真有幾分奇怪的樣子。

要知松自古以來被人所推崇的,便是它屹立不倒的身軀,高潔傲岸的氣質。

“這松樹的軀幹,為什麽彎曲了?”攸寧問。

“你可從中感悟到什麽?”宋珺又拋出一個問題。

攸寧難得無語,一棵本該直著的樹被太陽曬彎了,難道是在吐槽近來日頭太毒了些?

見女兒不語,宋珺也不難為她了,直接開口道:“爹爹時常教導你們兄妹三人,應有林下之風,像梅一般在嚴寒中盛放,如竹一般四季常青,和松一樣的品性高潔。但是……”

話鋒一轉,宋珺的聲音總是有了些擔憂在裏面,“將來爹爹的小寧兒就要入宮了,在宮中,寧兒記得以前爹爹說的話全是放屁就好,千萬別在那地方想著當一個女君子。以後寧兒的生存法則只要一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倍還之。寧兒還不回去,就與爹爹說,爹爹替寧兒還!”

攸寧噗嗤一笑,沒想到謫仙似宋珺,也有說粗話的時候。對婚約的迷茫也散去幾分。

“若真是要硬咽委屈的時候,寧兒也要記著,爹爹畫的松也有彎曲身子的時候,必要時忍一時之氣,莫爭一時長短。”

“寧兒,你雖對後宮不陌生,但還是在太後娘娘的羽翼之下,你所見到的、所知道的那些骯臟,連後宮的分之一也未到。你生性單純,可別再被有心之人利用……”

宋珺滿腔的叮囑還未說完,就被攸寧打斷。

“我知道了,爹爹。寧兒不是傻子,不會平白給人當搶的。而且宮中無太後,外祖母最大,太子哥哥又疼我,我又是皇後,誰敢欺負我呢?”

攸寧瞇著眼睛與宋珺撒嬌,一副小女兒家的癡態。

想到如花似玉的小女兒五歲就要大婚,宋珺心裏就是一陣不舍,他了解新帝,那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帝王,一顆心估計不會被兒女情長所牽絆,他惟願的便是,趙煦真能夠像他自己說的,對待妹妹一般的,善待攸寧。

心中也有同昭陽一樣的疑惑,為何仁宗會在攸寧出生前就立下賜婚遺詔?對於王蕭謝朱四家只選妃,未限定人選來看還算有幾分道理,立後一說卻顯牽強。

死去的人如何能算到恭帝可以在位多長時間?如何能算到太子八之前是否會定親娶親?如何能算到昭陽的那一胎,一定會是個閨女呢?

這些,都不好叫攸寧知道。

攸寧離開松竹院時,心中雖還有些悵惘不安,到底消散去不少。

總歸,趙煦,對她,還算會有幾分真心吧?

十一|

山風瑟瑟絕響,天空灰蒙蒙的是要下雨。

昭陽坐在庵廟內的一處小佛殿裏,靜靜等著。妙真真人跪在觀音像前,虔誠的誦經。

細細打量了一番周圍的布置,鍍金的銅像前垂著兩塊大紅色絨布,挽在兩旁的深紅色柱子上,一邊堆著幾個半舊不新的土黃色蒲團。

潮化的木質地板。狹小的小佛殿也顯的空曠。

的確有幾分出家人苦修的意味。如果忽略面前酸梨枝木制的茶幾的話。

茶幾不過是尋常物件,上的一整套宜興葛家葛岳純親制的紫砂茶具可就是難得的珍品了。

一般人家能有一套葛老制的茶具,都放在自家珍寶閣中供著,便是使用,也得珍而重之。妙真真人這樣隨意的丟在茶幾上,可見平日生活還是很不錯的。

思索間妙真已經做完禱告了,坐到昭陽對面的蒲團上。拿起茶壺,一人斟了碗熱水。

“我這只有白水,委屈公主了。”

昭陽扯扯嘴角,感情還不是泡茶用的。直接便點名來意:“今日來找弟妹,是有一事昭陽不明。皇弟去世前,攸寧並未出生,何來的那一紙召書?”

妙真低頭喝茶不語。

昭陽一雙遺傳自母親的鳳眸冷瞇,上下打量妙真。

“本宮與弟妹向來關系極好,本宮也就直言了。當初皇弟求娶妹妹時,曾許妹妹一旨空白詔書,那東西可還在妹妹手裏?”

若說仁宗在政期間有何不好之處,便是為了求娶原氏為後,太子期間與稱帝後皆未立一位妃妾。登基大婚後,更是不聽母後與她的勸諫,執意應了原氏要一旨空白詔書的要求。

當真是昏君才會做的事。

“不在了。”妙真放下茶杯,語氣悠閑淡然。

“你……”昭陽拍桌而起,怒而言道,“本宮有何處對不起弟妹的地方,讓弟妹要如此狠毒的,將我女兒送入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皇弟為你棄了後宮三千佳麗,守著你那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諾言,你有何不知足的?他死了你還要如此毀他?令他成一個不孝的君主?”

“呵~”妙真冷笑,再沒了往常與世無爭的淡然,“你要我說嗎?呵呵~”

面對這個永遠處變不驚的弟妹露出這樣猙獰表情,昭陽心中多了份猜疑,回想自己是否真的有對不住她的地方,語氣依舊強勢的憤怒:“本宮倒要聽聽你如何為自己辯解!”

不論如何,原氏將她的孽,報在攸寧身上,就失了一個長輩的氣度!

“說來也話長了。當年我未被仁宗瞧上之前,曾有一個婚約。對方是名滿天下的大才子,我為了可以配上他,日日苦習琴棋書畫。關註他的一舉一動,抄錄他的詩集文章策論。打聽他喜愛的女子,穿衣打扮皆按其喜好來。”

妙真的語氣透著懷念,也有著不易察覺的傷悲,聽的人更多體會的是濃濃的愁怨。

“我是日盼夜盼著十八的生辰,那天一過,兩家正式議親,我就可以當他的新娘了。”

“可是,我萬萬沒想到,十六歲的生辰,他送我的生辰禮是,要解除婚約。他說他有心愛之人了。我不信啊,整個上京,還有哪家女子比的上建康原氏的好名聲,還有那個女子能夠比我更加優秀,可以讓他親口說出要解除先母所定的婚約。”

“後來,宋世子與昭陽公主的緋聞鬧得轟轟烈烈,我才知道,自己是輸給了誰。那時的我滿身戾氣,不甘,埋怨自古的公主都愛搶人夫婿。”

“直到今天,我依舊認為,是輸給了權勢。”說到這裏,妙真擡眸深深看了眼昭陽,想從其眼裏找到一絲內疚後悔的情感,可惜,沒找到。

昭陽端起桌上微涼的白水,輕呡,說道:“繼續,我正聽入神呢。這種程度的打擊,根本不值得你記怨這麽多年。”

“再然後便是仁宗瞧上我了,要納我為太子妃,高宗不同意。以建康原氏祖訓提點我父親,要求父親送我入庵堂。”

“可是那條,原氏女不得入宮,更不得為後?”昭陽問。

妙真點頭,繼續說:“本以為,在庵堂吃齋念佛幾月,等仁宗勁頭過去,我便可重新議親。沒想到,他竟會一直糾纏下去。”

“仁宗稱帝後,便向父親提親,父親以祖訓為由婉拒。我想著,仁宗已經稱帝,我便是不嫁他也不可能嫁別人了,何苦還要惹得原氏招帝王厭棄。於是答應了仁宗,幾個要求想必公主都是清楚的。因為這個原因,我被父親劃去原家女的身份。”

“嫁到後宮,身為皇後,才知這個位置到底代表了什麽,處處都是艱難險阻。雖沒鶯鶯燕燕擾我心神,但依舊寸步難行,何況,太後不喜我。加上,仁宗身體日漸虛弱,我不到三十,就再次入了庵堂。”

“年少守寡之人的悲哀,公主體會不到,唯有躲在庵廟裏,才覺清凈自然。”

“只是這樣,你就要算計我女兒嗎?你認為是我害你的人生呈現在這副模樣嗎?”昭陽對妙真心中的想法有些不敢置信,照理來說,妙真不會是擁有這種奇特腦回路的人,這種人人都在害我的想法都是在蕭氏那種蠢人腦裏的。

“現在隨公主如何想我,是已成定局,再無更改的可能。公主有追究我的時間,不如去好好教教你那天真單純的女兒,後宮之內該如何生存。畢竟,煦兒可不會與仁宗一般,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妙真倒茶掃客。

昭陽立身弗開衣袖,帶著怒氣離開了清遠庵,回宮去了。

妙真的最後一句話倒是沒錯,與其追究起因,不如在意結果。按攸寧現在的性子,怕是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皇後。

待昭陽走遠後,妙真久坐,維持最後那個送客的姿勢,一動未動。

許久,她嘆氣起身,踱步至佛像身後。

佛像的背部,中間被挖空,裏面赫然是一座牌匾,夫君兩個字格外醒目。

她點燃旁邊兩根白燭,有點好三根香,俯首拜了三拜,插入香龕之中。喃喃自語:

“剛剛夫君可聽見你姊姊氣勢洶洶的向我問罪?”

“其實我也不知將那兩個孩子配成一對是否真的好。但是煦兒需要一個人去緩和與娘娘的關系,需要護國公府的支持,更需要姊姊的認可,有姊姊在旁勸解娘娘,娘娘會容易想開很多。”

“還有啊,娘娘因你這大孝子的不孝作為,病了。很久沒聽見娘娘病的那樣嚴重了,你聽到了,就保佑她快點好起吧。”

“下面可冷?我知道你很想我了,夫君,等煦兒可以真正立起的那一天,夫君,我一定立刻下去陪你。”

十二|

大抵,這世上的事,都可以用瞬息萬變來形容。

眨眼,就到了昭和二年。新帝大婚之齡。

新帝即位兩年多,與方太後不合傳言已久。只是這回的大婚,太後卻是十分在意,事事親躬,誓要做到最高規格到封後典禮。

大婚前三月,昭陽大長公主府。

幕遮樓,攸寧住處。

如今閨房內最顯眼的一處,莫不是那司制房剛送來的鳳冠霞帔。

鳳冠重達斤,純金鍛造的鳳凰樣式,口中銜著一顆半寸大的南海鮫珠,兩邊的翅膀處各鑲嵌了七七四十九顆一邊大的東珠。整個凰身連著鳳頭,幾欲展翅飛去。

而霞帔則是由蜀錦中上好的光錦所制,黑色繡金線的大帔顯得流光溢彩,所繡的兩只纏綿鳳凰,左右相對而視,背面是一株梧桐花枝,纏繞延伸。

內裏一件大紅色襯裙,下擺繡著綿綿繞繞的連理枝。

在之內,紅絲織就的儒衣,薄能見月。

司制房當真花了不少的功夫。

皇室娶親,六禮本皆可省略,太皇太後一定要給孫女一個完美的婚禮,討個彩頭。

一意走了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五禮。最後的迎親一禮,卻是不好帝王親迎。

那日,皇帝先行等候在皇家祭祀專用的天壇。皇後婚車自娘家出,直接到天壇門口,下轎,步行上一百二十四級臺階。

皇帝執起皇後左手,一同上祭天地萬物,下祭祖宗家業,中告萬民。

宗正大夫宣讀封後詔書。

禮畢,皇後乘攆轎返回娘家,算作三朝回門。

待午時三刻過後,婚車自禁宮正德南門正大門進,直至未央宮南司馬門下,換坐軟轎到椒房殿。

婚典禮成。

昭陽為著給攸寧準備嫁妝,忙的腳不沾地,每日看一眼嫁妝單子,就覺少一樣東西。來來回回的可看無數遍。好在,一國之後的嫁妝,怎樣也不算逾制。

宋珺這個當父親的就省力許多,日日就是搜刮些新奇玩意,逗女兒開心,放松緊張心情。

這對老夫妻,在昭陽得知妙真與宋珺曾經定過親之時,冷戰又加深幾分。如今幾乎不說話,別院而居。

攸寧的兩個哥哥,卻是越來越忙起來。大兄陪在三叔身邊在軍中歷練,五哥卻是忙著鬥雞走鳥,不幹正事,偏生哄的昭陽不管他,宋珺這個任由兒女自由成長的慈父,自然也是不會管的。

其實,最閑的還是攸寧,三月前要麽跟著太皇太後派來的教養嬤嬤學規矩手段,要麽就跟在昭陽身邊,學管家理事。總之,忙到無暇計算婚期就對了。

如今,倒成了最悠閑的一個了,日日坐在繡樓中發呆。

不能出門,不能見客。

日常成了聽八卦。

近來上京城中最著名的事件,就是謝家大小姐謝芬兒的私奔事件了。

論尊貴和長幼,再論儀態與風姿。謝芬兒都是謝家這一輩的姑娘裏最適合入宮為妃的人選。

誰也不曾想到,素來端方的謝芬兒會幹出私奔這事來,對方還是新帝身邊的近身侍衛。。。。。。

從卉兒的信上看,謝芬兒這一奔,她姑姑就病了,緊接著,謝家老太太也病了,在接著,謝家幾個適齡的姑娘,掙個妃位,姐妹感情都不要了。

最不妙的是,謝老太爺似乎看中卉兒入宮。一下,她姑姑謝大夫人的病,更重了些。倒是老太太的病,一下就好了。

可不是嘛,兩個女兒,一個私奔,一個入宮。如珠如寶的養大,竟一個也不能伴在身邊。病能好才怪。

卉兒的心情也可算是苦悶至極了,信中有一句如是寫著:阿寧,你說,祖父為何就盯上我們大房的姑娘了呢?本以為姐姐出逃後,祖父氣憤之下,第一個就會排除我的。

卉兒在信的最後,還添了求皇後娘娘日後多多照顧的戲言。

攸寧鋪開簽紙寫回信,信中只一句:宮中日子,阿卉自求多福。

想了想,又畫上一只被困在籠裏的百靈,自喻自己如今的狀態。

三個月的時光,也不過彈指一揮間。

不到辰時就被叫起梳妝的攸寧,閉著眼睛任由侍女們打扮。

從小伺候攸寧的半春與凡煙陪嫁入宮,半秋與半冬分別配給了掌管攸寧嫁妝鋪子的兩個掌櫃的兒子,算作宮外陪房,是不能記入嫁妝單子的。

皇後宮妃的私產,只能是珍奇寶琇,玲瓏擺件,黃金白銀,絕不能有田產莊子與鋪子。

故此,昭陽為攸寧準備嫁妝之時可謂煞費苦心,兩個總管的老掌櫃,出去都是可以獨當一面商賈,絕對的可靠衷心。

除半春、凡煙兩個大丫頭外,還有白露、寒露、霜降、谷雨四個二等丫鬟並太皇太後指下的那位姓韓的嬤嬤。

韓嬤嬤與六個丫頭,昨日便跟著攸寧的一百二十八擡嫁妝,華麗且低調的自昭陽大長公主府進了禁宮。

十裏紅妝,不知收獲多少驚嘆。

是以,早上這些宮中所派的女侍,梳妝的手法著實令攸寧很不習慣。

睜眼看見的就是自己比映山紅還要熱烈的臉,一陣無語。。。。。。

也來不及換妝了。

繁覆的禮服,看著好看,穿著,卻是另一回事了,攸寧只覺自己已經擡不動手,邁不開腿了。當斤的鳳冠壓下後,整個人直接抖了三抖。

想到祭臺的一百二十四級臺階,就是生無可戀臉。

怎麽爬上去,且一步一步走的穩穩當當的,攸寧不記得了。

她看見的,她感受到的,是新帝冷淡是表情與冰冷的右手。

以及,宗正大夫那不帶感情~色彩的宣詔:

“奉

天呈運

皇帝制曰:

今,護國公嫡孫女、昭陽大長公主之女樂安郡主,後淑賢德,容儀俱佳,實為天下女子之風範。

特立為後,統攝六宮,當為表率。”

午後,婚車立於朱雀大街,昭陽大長公主府正門處。

攸寧帶著帷帽,遲遲未上車。她想,就是為應太皇太後要求,趙煦也得出宮走這麽一趟,為她做臉。

當真兩年不見,她再也看不懂,她的太子哥哥了。

守著吉時的官媒,不住的提醒皇後娘娘該上婚車了。

等了快一柱香的時間,攸寧自嘲笑笑。步上婚車。

上好的紅木制的車身,雕龍畫鳳。吚吚啞啞的往前駛去,兩對禁衛軍護衛車旁;一對兩邊維持看熱鬧的百姓的秩序,開道;車後跟著一水的姿態曼妙,低頭疾走的宮女。

本是如此熱鬧的景象,無端有種荒涼之感。

待到了正德門前,車架挺住。攸寧聽著外面山呼萬歲的聲音。

怡怡然掀開簾布,看著趙煦騎著紅棕色毛發的烈焰走近,他換下了早晨黑色為主的婚服正裝,穿著朱紅的雲紋龍袍,款款而至。

男子穿紅,易顯輕佻,他卻多了絲朱紅的霸氣。

她看見他嘴唇親啟,言說:“朕來接朕的皇後了。”

她露出一抹微笑,放下手中簾布,聽著車外,車輪緩緩啟動的身音。

帶著在宮道中行駛所特有的回聲,漸成絕響。

帝後大婚,朝堂免朝三日是多年的習俗了。趙煦再如何的關心朝政,也知不能在婚期處理。

是以,自攸寧下車換乘軟轎到椒房殿,趙煦一直陪伴左右。

椒房殿的布置,可見是花了一番心血的。內殿鳳床上的紅棗、桂圓、花生;燭臺上的龍鳳喜燭;小桌上擺的一席面,兩個銅制小酒杯……

趙煦牽過攸寧的手,做到椅上,道:“都說民間夫妻洞房花燭時,是要喝交杯酒的。朕想與梓潼也如民間夫妻一般,喝上杯交杯酒。”

話音剛落,未待攸寧點頭。趙煦身邊伺候的大太監趙吉祥,匆匆的跪在外面請見皇帝,說是有加急的軍報。

能讓禦前太監如此著急的軍報,定是十萬火急的。趙煦甚至沒來的及與攸寧交待一二,就急忙忙的敢去政事堂了。

留下攸寧一人,還來不及高興,便得面對陌生的新居了。

軍報的確是萬分火急。

北漠王去年死後,大皇子即位,一改對大周保守的態度,明晃晃的展露出自己的野心。

駐守北漠的方戚遠雖有將才,謀略不足,多次在北漠大將耶律齊手下吃了大虧。

許是嘗到甜頭,就在三日前得到的消息,北漠勾結西北的龜茲樓蘭兩國,大舉進攻大周的邊關要塞——林城與山城。

最新的消息就是,林城守將林垣,已經失守了,林家一家,除十三歲的獨女林青艾外,皆以身殉城。而山城的王啟

依舊在堅持,只是兵力不足,恐難以撐久。

至於方戚遠那邊,一直在與耶律齊處於牽制之中。

“林家壯烈殉國,令人將林小姐接回京中,好生安頓。”

趙煦冷靜下令,“離山城最近的是禹謨王的封地,王啟應該會從那兒借兵,撐過一些日子。齊哈爾速速領五千精兵前去山城支援,若山城失守,下一個目標就會是會稽郡,齊哈爾便駐守會稽。”

“至於方戚遠,就是缺個軍師而已。”趙煦的目光掃過政事堂的一幹人等,最後落在那個一襲白衣布袍,手搖一把羽扇,一派悠閑的道人身上。

“貧道定以最快的速度到方將軍身邊。”那道人俯首一揖,悠悠言。

道人姓白,名岐。雖是一副道人的打扮,但的確不是世外之人。

政事堂的前身,便是集賢居。集賢居裏可進政事堂的,卻都是可用之人。

沒錯,心腹畢竟是少數。所有的能人異士,也就分個可用不可用,如何用而已。

十三|

大婚之夜,皇帝竟未歇在椒房殿。也是後宮一樁“喜事”。

不過,四家的娘子皆未入宮,宮中只有幾個低位嬪妾。位分可以說的上名號的,只有孫婕妤了。

是以,有資格到椒房殿請安的,也不過孫婕妤一人而已。不過,帝後大婚第一天,是有必要見一見宮中現有的所有妃妾的。

辰時未到,孫婕妤就領著其餘兩位低位妃妾立在椒房殿外請柬。

每個後宮女子,或依靠這帝王的恩寵存活,或依靠皇後寵妃而存,或與世無爭的偏安一隅。

當今聖上,並不沈溺女色,一月入後宮統不超過三次。是以,三個後妃,都想在四女入宮前,向皇後投誠,以求日後一塊生存之地。

可誰也沒想到,新婚之夜,官家甩袖離去,狠狠墮了聖人顏面。可見,聖人即使與官家青梅竹馬,也不是很得官家的喜愛。

但是皇後的身後,外有護國公府與昭陽大長公主府扶持,內有太皇太後庇護。皇後之位,可謂是穩如泰山。

如此一來,是否在四女入宮之前,投誠皇後,也就說不準了。

“孫姐姐,你說,新聖人好相處嗎?”平日與孫婕妤關系較好的鄭寶林悄聲詢問。

孫婕妤看了她一眼,撇開視線重新看著椒房殿未開啟的大門,正聲言:“聖人輔一出生就是天之驕女,想來自有她的驕傲,只要我們別主動找事,聖人也不會尋我們的錯處的……”

她還未說完,話頭便被一緋色宮裝的麗人截了去,那人聲線高亮,舉止投足都有股傲慢在期間,想必平日裏還是比較受寵的。

“孫姐姐也太小心了些,聖人第一夜就被官家下了面子,看我們這些人,雖都是偏門進的,可還沒有官家已經來了還走的。可見聖人脾性被養的嬌不是傳言。”

說完,她不敢直接和高位嬪妃叫囂,只拿眼神挑釁的看著鄭寶林。

“你……”鄭寶林手指著徐承徽,指責,“仗著幾日官家的恩寵,你竟敢如此妄議聖人。”

“我為何不敢?這宮中女人,本就憑官家恩寵存活的,聖人若沒恩寵,空擔皇後之位,也得給寵妃讓道!”徐承徽挑眉而言。

“夠了!”出聲打斷二人的爭吵,孫婕妤斷喝。二人悻悻閉嘴。

攸寧梳洗完畢後,已是辰時三刻了。

椒房殿朱紅的大門緩緩打開,裏面走出一個穿著桃紅色宮女裝的女子,一舉一動,似帶著水波紋,從江南的煙雨畫鄉中,款款而來。

三人驚奇,為何皇後娘娘竟帶著如此韻味的侍女入宮,難不成預備放在房中固寵之用?

谷雨向三個娘娘先行一禮,領著人進了大殿。請三位各自就坐,令小宮女上新春的早茶。

早在攸寧梳妝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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